城市就像一個鄉村劇場。你去過鄉村嗎?鄉村的劇場一定是露天的,緊挨著村莊,其實就在村莊里,在麥場,在一棵歪脖子樹旁,在土蒼蒼卻結結實實的地上。四周有麥香、黃花菜的香、油菜花的香,也有苜蓿的香、向日葵的香;也有臭,豬圈的味兒、雞屎的味兒、牛糞的味兒。隨風飄來,又隨風飄走。那種質樸的氣息縈繞在村莊的每一個角落。這樣的劇場不管演什么滿場都是活泛的,有無拘無束的人和氣息,非常熟悉的味兒。劇場里前面的小人兒坐著瞅、蹲著看,后面的大人抻長了脖子看,也有的孩子爬上老高的樹看,還有的孩子騎在大人的脖子上看。人群里時而嘻嘻哈哈,時而嘰嘰喳喳,笑聲和語言純真而燦爛。其實,鄉村劇場演什么對于鄉村來說并不重要,大片有人看,小片也有人看,草臺班子的幾個演員吼幾嗓子,也有人鼓掌。村里人找的是那種摩肩接踵卻十分安全的感覺,那種趕集似的喧囂和隨意,那種鄰里間的細細碎碎的親密,這是鄉村最好的滋味。
這樣的劇場,在城市無疑是稀有的。越來越稀有。城市真正的劇場不屬于大眾,罩在棚子里的劇場,人聲鼎沸,卻無處擴散,那聲音似乎要震破你的耳膜,戲劇的美好蕩然無存。那瘋狂的呼喊和閃爍的燈光除了讓你興奮,也讓你隱隱不安。也有的劇場很寧靜,像山間的溪水靜靜地流淌,像黃昏的菜園無所訴求,只不過,那樣的場景也不屬于大眾,他們是高尚人士的專利,甚至彌漫著一種虛榮的味道。露天的劇場,正在或者已經遠離城市,像孤獨和膽小的麻雀,正被城市的噪音和尾氣驅逐得無處藏身。
但是我要做個比喻,與身處鄉村截然不同的是,生活在城市里的每一個人,都是演員,城市就是一個偌大的劇場,每個人都要扮演一個角色,或者兩個角色,乃至多個角色,是地地道道的演員。
本分的人,要上演奮斗劇、辛酸劇,乃至一把鼻涕一把淚,根本不用催淚彈。
居心叵測的人,演的是整人劇、坑人劇。
壞人,演的是打家劫舍劇。
窮奢極欲的人,演的是風流劇、“羅曼蒂克”劇。
眼珠子發紅的人,演的是搶劫銀行、運鈔車的驚險與刺激劇。
有的官人,偶爾走秀、走臺,說官話,打官腔,演得恰如其分,比老演員老到。
好人,老實人,善良的人,演的是鍋碗瓢盆進行曲。
空虛的人,想一夜成名,就脫光衣服,就罵人,活生生的現場秀。
賴皮的人,欠了一大堆“群眾演員”的工錢,想腳底板抹油溜之大吉,玩的是懸念和失蹤劇。
有人想消滅情婦,就玩高科技,爆破劇;玩毒辣,肢解劇。過程堪比世上最最驚悚、靈異的恐怖大片。
有的人角色分明。在臺上演戲,演得真真兒的,乃至自己把自己感動得潸然淚下;到臺下,成為觀眾,立即把臺詞忘得一干二凈,實現了工作與生活的涇渭分明,演技精湛,資深演員周星馳怕也比不上。
你要想在鄉村看到奇跡,是要苦盼一些年頭的,鄉村人一棒子打不出屁來。而城市這個偌大的劇場奇跡卻頻頻發生,有的人靠坑爹的錢買999朵玫瑰跪在那里“現眼”,只為博美人一笑;有的人花8塊錢買的彩票一下子中五百萬戴個面具去領獎;有的人……
在鄉村劇場,人們看到的是戲。
在城市劇場,每個人都要入戲。
前者讓鄉親們很快樂,很爆笑,很解乏,很過癮。
后者讓有的人很痛苦,很憂傷,很凄慘,很暴躁,很無奈,很仇怨。
即便你在戲里很幸福,但演出來的幸福算不算真的幸福?
除非不入戲。但整座城市成了劇場,你不入戲,去哪里?
城市的劇場,有的很大,很寬闊;有的很小,很局促。
城市的劇場,有的很溫馨,很坦誠;有的很兇險,很狹隘。
進什么劇場,演什么角色,是一道看起來簡單,其實復雜得很的選擇題。
摘自《羊城晚報》2011年10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