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祚歡專欄

尋找“大”武漢·何祚歡專欄

何祚歡，愛聊天的老頭。用嘴聊了半世，筆聊了700萬字。但還是嘴占上風，許多人不曉得我還出過一摞書。其實這無所謂，咱們接著聊，聊武漢。

大都市里的小買賣

（中部商都9）

漢口的買賣，有大有小。大的大到謙祥益布店那樣的鋪面，前門在漢正街，后門在漢水街，房子幾重幾進。小的小到顏發順藥酒老店那樣的鋪面，在韓春泰煤炭鋪與九洲酒廠的外墻之間搭柵安家，招子一掛，從大藥號進一些藥酒拆零賣，這字號也能養活一家人。

在漢正街、大夾街的大鋪面之間，有許多這樣的小門面，它們生意不大，看上去很容易被別人滅了，實際上它們靠了特色經營，往往比同類的大鋪子更加“長命百歲”。

前面提到的顏發順藥酒老店，上首有門面敞亮的萬鵝齡藥號，下首是聲名遠揚的九芝堂，它這個藥酒老店在當中夾著怎么活？他們家當家的老太太堅持走“鄉碼頭路線”，把目標鎖定在漢水沿線小鄉小鎮來客的身上，聲稱“我們本小利微，自制藥酒搞不起，賣的都是從葉開泰勻過來的，官藥泡制的好酒。”

老太太的商道是極聰明的，她家那間僅一張桌子寬的小店，若是強調自制藥酒，人家能相信它會賣出什么好貨嗎？不如實話實說：“勻”來的，販賣是販賣，但是葉開泰的主人“勻”給我的，那關系是多親，就由你想去了。一張桌子的門面讓它扛一架老虎骨頭回來，它也擱不下呀。所以，從大鋪子里打貨是正常的，但能從葉開泰勻貨過來，不就等于是個小葉開泰么。葉開泰成藥的“四大名品”，就有“虎骨追風酒”這一品！再說老太太也知道“一個便宜三個愛”的道理，她的藥酒比大藥號價錢略低，還可以拆零一兩一兩地賣，你叫它生意不好都不行！

相比之下，它左右兩家大藥鋪從膏丹丸散各路成藥，到幾百味“飲片”無所不賣，絕不會把注意力集中到藥酒上來。顏發順只賣一行藥酒當然就顯得突出了。

它也有兼營之品，但那還是小得不能再小的東西，酒曲，做米酒用的。門前屋后的街坊，誰家想做米酒了都不用急，到他家現買酒曲準有。而遠方來客卻可以從這里販貨回家，向顧客聲稱是從漢口打的貨，“顏發順藥酒老店”，專門做這一行的！

這家小店子，一大一小只賣兩種商品，兩種都是“獨門銃”，卻因這獨門而給人以“專營”的印象。所以那個不起眼的小門面里，人家過年時它照樣炸丸子、煨湯，養活著三代人。

這種例子何止一家。

在漢正街大乾隆巷正對門的街面上，有一家僅只一張半寫字臺寬的“杏簾”泡菜鋪，專賣泡菜、腐乳，兼賣一點醬菜、干菜。從街上的門面分布來看，它的生意也不是好做的。上首，一條巷子深處就有一家鼎鼎大名的老源美醬園，京廣雜貨、食品味料一應俱全，臘月里從各處到它那里“打年貨”的擔子，從巷子口就開始排隊。下首，在對著萬安巷的街面上，那家交泰雜貨鋪可是一年到頭地紅火著。它們這兩家都擺著一溜醬缸，還有泡菜和腐乳壇子，難道還掐不死小小的“杏簾”么。

可事實偏偏不是這樣。

那一帶鋪子里的廚師要做粉蒸肉時，多半會拿一只碗，指派一個學徒：“金倌，去，到杏簾去買三分錢的腐乳鹵。”不知內情的人準會疑惑：源美、交泰那大雜貨鋪不去，憑什么要挑挑撿撿，單點“杏簾”？腐乳鹵，不就是可以上色的咸水么？

大師傅們卻說，吃東西可不能“嫌貧愛富”，哪個門面大就找哪個。老源美本錢足，牌子大，這不假，它做得好的是么事？是京果麻果，酥糖雜糖。說到腐乳、泡菜，他們兩家加到一起都比不上“杏簾”。江浙的干菜，四川的泡菜，那都是天下獨步的東西，“杏簾”就是四川人開的泡菜鋪子。你說腐乳就是它的“搭頭”，它也做得軟熟鮮透，隨口一說就有紅方、白方、菜包方，臭腐乳、糟腐乳、玖瑰腐乳、辣子腐乳這一大堆名目，哪一種都不會有筷子捅不爛的情形。所以老大師傅是會選“杏簾”而不嫌它門面小的。

“杏簾”做的也算“獨門銃”的生意，只做咸貨、腌貨這一類，但在這一行里做出了更細的花色品種，它在漢正街上的名聲，同樣令人不敢小覷。

大漢口的商家就是這樣：

你家本錢足，就把門面朝大里做，把貨品往全里做。每個門類只做頂突出的品種，大炮重機槍，重武器守城，誰也無法輕易摧毀。

你家本錢小，不妨找個小門面。貨品做不齊，就把“獨門銃”做好，就把一個門類的東西做細。“蝦子吃泥巴”，也是一種活法。

你看“三鎮小商品市場”，一個扣子鋪里，從大衣、上衣、褲子到襯衣內衣的扣子，每種分幾多號頭？多少顏色？加到一起該有多少種？這生意說小同樣小，但哪一家大百貨店論扣子能比過它們的品種齊全？

“魚有魚路，蝦有蝦路。”

“一棵草有一顆露水養。”

生存的法則，造就了大漢口商業世界的繽紛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