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時代都需要倫理,你當然不可能復制古人的理想,但你可以從傳統中汲取養分,并在加入新的理解。對于我來說,如何用西方的個人主義傳統與中國的倫理傳統,共同塑造出某種新產物,會是個有趣的嘗試。
——許知遠
稻草人內心善良,卻在現實面前無能為力。他那細竹枝的骨架子、隔年的黃稻草的肌肉、手臂上用線拴的破扇子,趕不走飛蛾,幫不了生病的孩子,救不了離水的鯽魚、尋死的女人……
這是來自葉圣陶先生的一則童話,卻也是某些知識分子內心真實寫照。空有一腔仁道,卻無力做任何事。
我從未讀過《稻草人》,也對朋友的勸告不明所已。那時我不到三十歲,正著迷于談論中國與世界,對于未來充滿信心,認定中國必然不斷富強與開放,而自己將參與這個偉大進程的塑造,怎會擔心所謂的無力感?
我很懷疑,自己擁有的不過是一種廉價的理想主義,它從未真正在我們內心生長,只是暫時移植過來,經不起風吹。
這也是一次自我追問的良機。你真的確信那些理念嗎,你能在沒有喝彩的情況下,把當初的信念繼續下去嗎?我們都已年過三十,不僅發現時代的局限,更發現自身的種種局限,但這個時候,我們仍能堅持嗎?時代沒有朝向我們期待的方向進行,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找到內心的準則。
我喜歡悲觀的論調,也確信樂觀使人愚蠢。但就本質而言,我是徹頭徹尾的樂觀主義者,只有對未來充滿信心的人,才會對眼前充滿悲觀,因為你知道,多么嚴苛的批評,多么暗淡的描述,都不會妨礙你內心對美好的期待。
就如在西方,美國人90%信基督教,他看其他人的時候說不出你的信仰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是他們從小的一個習慣,像我們受成功教育一樣,從小的教育。所有的信仰都是自我尋找的過程。
信仰對我來說是一種思維的體系情感的系統,它可能洋溢在生活周圍,對中國人來說,我們不存在這么一個東西,但是我們存在可能是另一種東西。中國可能在過去有一種更好的人文主義傳統,但沒有被更好地培養,或制衡或挑戰,以致到了僵化晚期的時候。對我來說,我更接受一種混合的人文主義傳統,它既來自于西方的近四百年的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對個人價值的尊重,也來自中國的倫理傳統。社會有種特定的價值美德,包括對人的尊重,對個人意志的抒發,對個人才能的展現,對包括內心自我的拷問和追尋,它們共同組成了對自我價值的道德判斷。我相信權力的制衡,我相信自由和尊嚴是人根本的需求,這是我相信的東西,雖不一定是有教益的信仰,但這是我相信的東西。
如何達到?每個人要有自己的方法,如果我告訴你一個方法特別管用,我就是成功學大師了。這是每個人摸索的過程,我覺得我希望做的一些事情是告訴大家一種可能性,不僅僅是電視上宣傳成功學的可能性。在史努比的世界里,他們都是內心溫暖的,然后有他們自己尊嚴的一個東西,史努比一直想寫好小說,天天在打字機上打字被退稿還會繼續打下去,這個是美好的東西,大部分人是這樣的,不一定每個人成為非常風光的人,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價值。
我看過一篇文章,談到說那些他尊敬的人,是那些在每周日的集市之后沒有參加集市喧鬧喝酒的,而到郊外去看夕陽的那些農民;沒有去喧鬧而在樹下安靜讀書的人,這是他尊敬的人。我們時代忙碌得每個人不愿看夕陽,每個人不愿在樹蔭下讀書了。其實,安靜下,就是慢慢觸摸到自己的內心準則。
QA《芒果畫報》對話許知遠
“每個時代都需要倫理”
《芒果畫報》:您對當下的價值觀狀況怎么看?從您的書來看,怎樣才能避免隨波逐流?
許知遠:我們的確身處一個庸俗的時代,精神生活的空間被極度壓縮。唯有進行內在自我的建設,才可能避免隨波逐流。這內在的自我,需要了解你所生活的時代,它與歷史的關聯,了解人類文明的豐富性,在不斷的比較與聯結中,尋找到自己。
《芒果畫報》: 看到您經常對周遭、對自己進行反思,這種反思的背后是焦慮嗎?
許知遠:焦慮的確是重要的源頭之一,另外是好奇心,你想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芒果畫報》: 在我們看來,公知都是一群有價值觀的人,您的價值觀是在探索中,還是已有確立?
許知遠:一些基本的原則已經確立,對個人自由、尊嚴、責任的確信,但同時,它又處于不斷的豐富與修正的過程中。
《芒果畫報》:“仁”曾是我們中國傳統價值觀的一個道德理想,當下它是已經消失,還是以新的姿態存在?
許知遠:“仁”關乎個人與他人的關系,在典籍中的那套價值理想的確已經衰落了。我們處于一個道德倫理崩壞的時代。
《芒果畫報》: 中國社會發展到今天,我們還需不需要仁?更進一步說,我們需要怎樣新內涵的“仁”?
許知遠:每個時代都需要倫理,你當然不可能復制古人的理想,但你可以從傳統中汲取養分,并在加入新的理解。對于我來說,如何用西方的個人主義傳統與中國的倫理傳統,共同塑造出某種新產物,會是個有趣的嘗試。
《芒果畫報》: 您印象中的“仁者”形象是什么?有無具像的人?
許知遠:暫時想不出。
《芒果畫報》: 您覺得西方思想中,有無與“仁”相對的思想?在這一塊,西方思想與國內傳統思想有何本質區別?
許知遠:美德是相通的。19世紀的中國思想家在美國與歐洲社會,發現了一個他們在中國典籍期待的倫理觀。
《芒果畫報》:有人說您的思想偏西方化,對于傳統文化研究甚少,您是怎么看的?
許知遠:的確如此,所以我無法給予你滿意的回答。
《芒果畫報》:趙越勝曾經寫過一本《燃燈者》的書,寫他的老師周輔成先生。您是否讀過這本書,感受如何?
許知遠:我非常喜歡這本書,周輔成符合中國的君子傳統,當然也具有你們要談論的仁。
《芒果畫報》: 當世誰尚堪稱“燃燈者”?有沒有影響您精神成長的“燃燈者”?
許知遠:非常多,無法一一列舉。
《芒果畫報》: 許老師,如在您身上貼“公知”這一標簽,您怎么看待?
許知遠:標簽與別人給予的,與我無關。我自認是一名知識分子,以思考與寫作為業。
(本文感謝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理想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