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輔成先生一生致力于倫理學的研究,尤在道德哲學中的人道主義研究上著力最深。而先生學通中西的理論體系的根基,最重要的即是“仁”“義”二字。“仁”即常說的愛,而義則是正義的前身,以此,生衍出理想主義倫理學的正道。
難得的是,先生在近一個世紀的沉浮歲月中,屢經戰亂、人禍,卻始終不改其“仁義”的學理本源。不僅為中國倫理學奠定了重要的理論基礎,同時他本人也將仁義作為自己做人處事,為學育人的原則,堪稱當今士人的榜樣。先生一生落寞,像一盞寒夜中的孤燈,忍受清寒,卻為我學人和大眾,破愚暗,示明道。是為“燃燈者”。
“愛智求真,立身以仁”
1975年的冬天,文革結束前夕,風雨如晦的歲月。一個周日的下午,當時被下放到北京“小三線”兵工廠開磨床的趙越勝敲開了北京大學朗潤園十公寓204周輔成先生的家門。
往后的歲月,他將這里稱為“開啟他智性的港灣”。沉在未名湖上的夕陽常常斜射入這間小屋中,溫暖而祥和。師徒二人在此談哲學,聊讀書,聽音樂,論國事,相扶相持走過了如晦不安的歲月。
周先生極推崇莎士比亞,稱莎翁的戲全談的是人生哲學。趙越勝后來讀到輔成先生一九三四年寫的《莎士比亞的人格》,“才明白先生治學是以真、善、美的統一為人生與思想的最高境界。希臘哲學家中,最要緊的是蘇格拉底,這點一定要記住?!跋壬f,張揚人的精神生活的神圣性始自蘇格拉底。人的精神生活要以尋求‘善的知識’為目的。同樣,教育的目的也在于使青年人學會探求善的方法。
在文革中成長起來的這代年輕人的求學星火,就這樣,因著一本書,一位良師,得以點燃。趙越勝的好友朱正琳,后來感慨說:“周輔成先生給趙越勝講解蘇格拉底的年代,我們這一代人正被種種謬見與謊言籠罩著……”
1976年1月8日清晨,周總理去世。政治環境變得更加詭譎而晦暗不明,人心迷茫不安。趙越勝擔心先生憂心國事,特去探望。卻見先生正伏案于桌前,修訂曾于1966年出版的《從文藝復興到19世紀哲學家、政治思想家關于人性論人道主義言論集》,這部書當年僅限“內部發行”。因為“左”傾路線下,人道主義和人性論屬于禁區。周先生受命編書,闡述何為人道主義,令人“知道了世界上有人性和人道主義,免不了心生反思。”周先生在書的序言結尾處點明人性論、人道主義的訴求是20世紀的大趨勢,同時提出“社會主義的人性論、人道主義”。在“文革”前黑云壓城的氛圍下,周先生敢于講出這樣的話,是何等的膽識。趙越勝回憶說,窗外風雨如晦,先生回到書桌,“重伴青燈古卷”。
先生雖研究西方哲學和人性論,卻對中國哲學下很深的功夫,尤其以“仁”、“義”作為其倫理學研究系統的根基。他在《論中外道德觀念的開端——古代“義”與“仁”觀念的轉化》一文中,開篇即定義“仁”為人類諸般道德行為之核心,稱為“主德”?!爱斎祟愒谧约旱姆N種德行中分主次的時候,倫理學或道德學便開始了?!蓖瑫r提出“孔子時代的‘仁’,不是來自君心或圣人之心,而是來自民心?!笔侨嗣竦囊?。將“義”置于“仁”前,“愛人以公,求仁以義……就是法制的真實意義,服務于義,為仁所必需?!壁w越勝領悟說。
1981年的初春,在社科院哲學所讀研究生的三年中,趙越勝每個月初,都會與周先生在北圖見面。師徒各自查資料,再一同吃飯、散步?!拔遗c先生緩行在早春的溫馨里,雖迥異于一九七六年初踏雪深冬的凜冽,但先生教我‘愛智求真,立身以仁’的宗旨卻一如既往,無絲毫改變。”趙越勝與周輔成先生相識相知三十余年,真正相伴的歲月不過十五年。這些伴先生求學的歲月,卻給他的一生留下了重要的影響。
“求仁得仁,有何怨尤!”
翻閱《吳宓日記》,屢屢提到周輔成:“周輔成來,久談”,“周輔成來,談哲學至11時遂止”,“下課后訪周輔成,留住其室”。吳宓是周輔成考入清華大學國學院時的老師,二人亦師亦友、私交甚篤。
周輔成曾直嘆吳宓是“求仁得仁,有何怨尤”!并幾次撰文談吳宓的人生觀和道德理想,稱“吳宓先生是一位十分忠于自己的生活、著作和理想的詩人兼文學理論家”,其理想是“向上迎接理想,迎接至真、至善、至美”。
兩位先生在追求和際遇上有惺惺相惜的契合。周輔成曾感嘆吳宓“道之不行,一生蹉跎”,實則自己也是人生落寞。趙越勝回憶與先生初識時,先生的寂寞:“一九四九之后,緊追蘇聯,調整院系,改造大學,以致大雅無作。及至‘文革’,校園皆成戰場,師生半為寇仇,荼毒心靈,奪人性命,一至斯文涂炭,為華夏千年所罕見。先生心中寂寞啊。碰到能談及學理的機會,先生便不愿放棄?!彼髞矸矫靼祝壬剠清?,其實也是談自己,談他們那一輩讀書人,“他們浸淫于中國古典,又漫游于西方精義,從來就抱著打通兩造、消泯畛域的雄心,也就是以求無分東西的普世價值為最高理想”。
周輔成先生長期游走于倫理學界的邊緣。1987年,周先生“因故”辦理了退休,他也順勢退隱在朗潤園中,“寫點文章,說點俏皮話”,命名為《老殘留言》。家中的墻上,有一張他親手寫的條幅:“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2009年5月22日,周輔成先生逝世,享年98歲。
喪禮現場北京大學校方無一人出席,訃告也只是在北大哲學系的網站上看到一則。周先生的關門弟子、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萬俊人曾感嘆:葬禮太簡陋了。相較于與周先生同一年過世的北大的另兩位教授季羨林和任繼愈先生,周先生的喪禮則相差懸殊。當時許多文化評論家對此紛紛發表感言,王曉漁稱此為一種“殊榮”。
周輔成先生終身是一位“理想主義者”,相伴于他的,除了落寞,還有一直持守的理想和信念。“在努力道德的人,自己一定是真實地假想著正義是永存的,人的生命當付與正義。所以身體雖亡,只要正義可寄托吾生,如是道德生命自然必豐富,自然必含著不朽的意義了。”
周先生此生,求仁義而得仁義,無憾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