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陳,在陽春三月萌芽破土,低調而不起眼,可謂百草千花里的平民。
三月三,民間有采茵陳的習俗。一些記性特好的老奶奶,往往在這一天手執小籃小鏟,早早出門,輕走在還未完全蘇醒的地埂上,尋尋覓覓。她們鏟起茵陳小朵,也就鏟起了春天的芳香。那些銅錢大小的紅根綠葉的朵兒,在老奶奶們的指尖上,被抖掉土塵,干干凈凈晾在窗臺上,就更有靈氣了。我知道,《詩經》里有采薇、采荇的詩句,不知有沒有采茵陳的詩句。
在我看來,冬天的無邊沉悶,就是在茵陳跟老奶奶們重逢的那一刻被徹底打破的。此后,你才會發現萬物已經復蘇,百草的嫩芽把干地皮子頂成一撮一撮的裂口,凸起來了。馬蘭、豬耳朵草、苦苦菜、蒲公英,許多的草都像捉迷藏的親戚娃娃一樣,在機警地注視著人的眼睛。
若是新媳婦們不知道,問老奶奶挖它做什么,老奶奶們一定會說:“你的肚子還小哩,你坐了月子我給你說!不用急。”這話也好像是茵陳說的,美滋滋的。
三月茵陳四月蒿,七月里砍倒當柴燒。
三月里采下茵陳,晾干了包起來存放好。指不定哪一天誰家誕生了個小寶寶,小寶寶十有八九會生黃疸,渾身都黃了,眼仁也黃了,一家老小便糾結起來嚷嚷:“怎么全身的肉肉都黃了呢?可憐我們乖乖了!”別慌張,那時你得用茵陳,你得用小半勺清水煎一兩棵茵陳,取了湯,加一撮白糖,給孩子灌服了,三五天后病愈。
生孩子不一定在三月,但采茵陳卻一定要在三月,茵陳不等你。錯過了采摘時節,茵陳就不是茵陳了。茵陳是茵陳的乳名,三月便是茵陳的童年。黃疸是新生兒常發的病癥,大人也生這種病,都叫黃疸性肝炎。無論那病叫黃疸還是黃疸性肝炎,見了茵陳就是冤家路窄,茵陳就是它的克星。《本草綱目》里肯定有詳細記載茵陳的文字,我沒有看過。
茵陳當藥也當茶。在村里我見過老人泡茵陳茶喝的,我也嘗過。也許,茵陳藥與茵陳茶的區別,僅僅在于你在病后喝還是病前喝。
過了三月,找茵陳就得往人家里去,誰家有老奶奶,誰家一定有茵陳,田野里早已沒有了。
四月里,茵陳長高了,茂盛起來,就不能叫茵陳了。你若還叫它茵陳,一定會受到老人們的鄙夷。四月里的茵陳名叫蒿子,并有了臭味,老少的人都不會有意碰它,惹不起,躲得起。這蒿子便成了牛羊等牲口也不吃的閑草了。但不會有人將它列入毒草、壞草們的伙子里去,是因為它本身就不毒不壞。一夏天,蒿子默默生長,正如宋代那些因進諫而被貶到民間的文人志士,臭了名聲還遭著冷落,朝朝夕夕的嘗著炎涼,但還是甘于寂寞、蓬勃地生活著,并淡定地開出一些淡黃色的碎花花。
直到了七月八月里,這蒿子一叢一叢地林立著,枝頭并不起眼的碎小素花幡然落盡,代之以豌豆大小的毛茸茸的種子,這種子便是來年三月要出土的茵陳胎兒。這時節,一兩場秋風吹過,種子窸窸窣窣落地了,蒿子就只剩下干枯而蒼白的柴稈了,往往會有持鐮刀的人走近它們,挨地皮砍翻了,捆成一個個大大的草捆子,往家里背去。背它的人會聽見柴捆子里有烈火燃燒的溫度與聲音,噼里啪啦地響著,一直要響過整個冬天。
這就是茵陳的輪回,平平淡淡,而又長長久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