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一棵的樹,一雙一雙的眼睛,飽含深情。
我考上大學(xué)那年,父親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棵棗樹苗,父親說,種上吧,好歹也算個紀念。我拿來鐵锨,在我睡過的東屋的窗前挖了一個樹坑。院子里本來有一棵棗樹,是房子蓋起來那年祖父種下的。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生長,那棵棗樹早就枝繁葉茂了。每年秋天的時候,紅色的果子掛滿了樹梢,很容易讓人想起那句“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的話來。現(xiàn)在的棗樹也許是父親早就計劃好了的,父親一向喜歡為一些重要的事情種一些樹木來留作紀念,再種一棵棗樹,無疑是對祖父種下的棗樹的最好的呼應(yīng)。
父親喜歡種樹,這或許緣于祖父的影響。在我家的房前屋后,有很多一人多粗的柳樹和榆樹。每次面對那些樹木,我總有一種無法舍棄的情結(jié),好像看見它們,就看見了幾輩人的身影。那樣的身影常常會把我拉到遙遠的過去。家鄉(xiāng)地處平原,肥沃的土壤很適合柳樹、榆樹、楊樹這些樹木的生長。每年春天一過,那些隨風(fēng)飄散的種子就會在一些潮濕的地方鉆出一些嫩芽,風(fēng)吹過幾遍,它們的枝干就要粗壯起來。這些樹種雖然不怎么值錢,可是它們?nèi)菀谆睿远枷袂f戶人家,不給除草施肥也會長成參天大樹。每年春天,父親都要從中間挖幾棵好苗子來種在房前屋后,多年下來,那些樹木早已經(jīng)郁郁蔥蔥,把個院落遮掩得生氣勃勃。有時候父親會指著那些樹木說,樹旺,人才旺呢。
我相信父親的話,從祖父到父親,一個家庭就像一棵樹,蔓延開來擋都擋不住。
這兩年,父親種下的棗樹也開始掛果了,每年棗樹開花的時候,父親總要給我打個電話,一邊告訴我棗樹的長勢,一邊問我什么時候回來。我知道他告訴我棗樹開花是假,我什么時候回去才是他最關(guān)心的。我往往含混地告訴父親,有時間就一定回去,一定要把最好的棗給我留著。父親一邊悵悵地答應(yīng)著,一邊悵悵地嘆息一聲。那樣的嘆息常常會讓我浮躁的心安靜下來,我的眼前會浮現(xiàn)出滿樹的棗花和父親微駝的背影。父親老了,他心里想什么我都懂。
有一次,我勸父親到城市里居住,父親搖搖頭說,城里再好,那是別人的生活,我以后的日子就是守著老屋,陪陪那些樹木,它們是離不開我的。父親的話說反了,樹木并不是離不開他,他離不開樹木才是真的。每次從城里返回老家,在無人的黃昏,我總會一個人悄悄地溜到房后的小樹林里。那時的樹林靜寂、沉穩(wěn),粗大的枝葉披著黃昏的霞光,給我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上大學(xué)那幾年,每當錢緊的時候,父親就會砍一兩棵樹下來,拉到木材廠賣掉,心里雖然不忍,可也沒有好的辦法。那幾年,我一直享受著它們帶給我的最直接的恩惠。每次砍樹父親總會說,這得感謝你祖父,他早就想到你的現(xiàn)在了。我點點頭,父親說得一點兒也沒錯,我是他們身上的枝葉,他們知道我需要陽光和水分。
那年清明,我和父親去給祖父母上墳。臨行前,父親拿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準備好的松樹苗。父親說,種幾棵松樹,就不怕你們以后找不到他們的家了。父親的擔心不是多余的,盡管我多次去過祖父母的墳地,但每次都會迷失方向,一想起多年后自己孤單的身影,我不得不佩服父親的周到。我們鏟了祖父母墳上的野草,然后把松樹種在墳的兩邊。剛才還荒涼的景象因為松樹的到來忽然顯得有些生氣起來。我想到幾年之后,這里綠蔭一片,鳥聲啁啾,地下的祖父母該是多么的高興。拿了鐵锨準備回家的時候,父親忽然說,等我走了,你別忘了給我也種上幾棵啊。我看看父親,我在父親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種期待和坦然。我明白父親話里的意思,可是我卻不敢去想,在遙遠的未來,這里也會有屬于父親的幾棵樹,而我的呢,兒子的呢,一切來得是這么的突然,我的胸口一陣壓抑。
披了落日的余暉,我拉了父親的手無語沉默。不遠處的村莊掩映在茂密的樹影里,黑夜又一次緩慢降臨。
我常常想,如果這些樹木不死,若干年后,它們一定會古樹參天,那時候不管是誰,驀一回首,無論松樹、棗樹還是白楊,那一棵一棵的樹,仿佛就是一雙一雙的眼睛,它們會穿透時光,飽含深情,長年累月,綿綿不絕,經(jīng)久不息。■
摘自作者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