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與心

古代建筑最重要的我以為有兩類：

一是古代的民居，就是老百姓居住的地方。古代民居給人的最主要的感覺是安閑，安閑是怎樣來的呢？我以為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得有院子，院子是我們居所里留白的地方，剛好與實在的居所虛實相生。我們現在的居所大抵都是粗陋與緊張的功利之物，無任何安閑之態，其主要原因就是沒有院子，沒有留白，只有功利之實，而無精神之虛。

過去的居所都很真誠，有很誠心、很恭敬、很綿長的為居住者服務的精神，所謂兩情相悅，越住才能越歡喜。也就是說，過去的房子不僅是物與人，更是心與心的關系，這一點，相當重要。所以，過去的房子住久了，大都可以感受到萬物有靈的意思。我們現在的居所就沒有這個意思了，它很漠然，它真的是物，它對人心沒有提示、提醒、揭發的意思，反倒有一點要將它埋沒、湮沒、同化的意思。住了幾十年也沒有家的感覺，這是最要命的。我們家里的白墻也沒有精神之虛的樣子，同皖南地區的白墻全然兩個思路。

二是園林，這就不是民居了，園林其實是文人士大夫的作品，也是他們的居所。在中國，文人士大夫可不是開玩笑的，道統、文明就是靠他們延續的，整個中國，直到民國的詩情畫意，都是這等人所為，所以說，這些由他們做出來的園林必然是中國美的標本。遺憾的是，這樣的文人、士大夫的基礎、根基、格局早就給破壞了。他們曾經營造的空間，多有品質、多有精神氣息啊。我們這個時代沒有園林，只有公園，公園里，沒有文人氣，沒有詩情，更無畫意，因為文人士大夫沒有了。所以現在，這不是文人士大夫營造的粗陋空間，觸目皆是，比比皆是。

說到底，一種建筑就是一種生活方式。

過去的房子是有信念的。

過去的房子主要為心設計，身體是其中很小的部分。

現在的房子只有商業的功利雜念。

現在的房子只為身體而建。

在城市化甚囂塵上的今天，我想要說的是，城市化是不是我們唯一的出路？是不是可以回望一下我們耕讀并重的先人是怎樣做的？他們是不是早就有了現代化？早就有了城市化？只是他們的城市化是與歷史與自然同在的，是一種豐富的多重并重，而不是像我們現在是一種非常褊狹的單向的激烈的城市化。在這個沒有過去、沒有回憶、沒有歷史的地方，我們能否找到一條回鄉之路？

有一份詩意，有一份鎮定，有一份內蘊的尊嚴，有一顆寂靜而充盈，又很空寂的心靈在。■

摘自《晶報》2012年10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