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給廠里員工辦工資卡的。”一位顧客捏著20余張銀行卡,反復詢問柜臺經理相關的辦理流程。
這是一家營業面積只有30多平方米的銀行,坐落在四川省南充市儀隴縣金城鎮一條不足4米寬的老街上。環視銀行內部,現有柜臺2個,工作人員7名。一位拄著拐杖的農民老漢坐在軟椅上聊起了家常,三四個村民盤腿坐在正門口的臺階上曬著太陽。
“這就是村鎮銀行的特色,富有鄉村氣息。5年了,他們成了兼職保鏢。”一位銀行工作人員笑談。
時間追溯到2007年3月1日。在那個“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的開業典禮上,包括時任銀監會副主席唐雙寧在內的1000多名來賓涌入金城鎮建設南路。中國第一家村鎮銀行——四川儀隴惠民村鎮銀行(以下簡稱“惠民銀行”)就誕生在此地。
5年多來,村鎮銀行如撒豆般在各地開設。據媒體報道,截至2012年9月末,全國共組建村鎮銀行799家,其中中西部地區481家,占比60%。
觀其發展,它們身處不一樣的環境,面對不盡相同的難題。然而,作為村鎮銀行的“長子”,“惠民”的成長素描,從一定意義上,也許可以揭示出村鎮銀行的設立初衷、發展軌跡、現實作用及未來期待。
拔得頭籌
“村鎮銀行公信力不夠,百姓還沒有完全了解它、接受它。”惠民村鎮銀行行長李川談起5年來的村鎮銀行發展如此說道。
作為銀行體系的新生兒,“村鎮銀行”這一概念誕生于2006年12月20日,銀監會發布的《關于調整放寬農村地區銀行業金融機構準入政策,更好支持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的若干意見》開篇指出,我國農村地區銀行業長期存在網點覆蓋率低、金融供給不充分、競爭不充分三大問題。并提出在四川、內蒙古等6省(區)進行首批新型農村金融機構試點。
2000年前后,隨著四大銀行撤出農村地區,農村的金融需求便轉而依賴農村信用社支撐。“一家獨大”的形態引來業內人士的關注及討論,直至推動決策層做出行動。
村鎮銀行便是銀監會為此開出的一劑藥方。2007年1月22日,銀監會印發《村鎮銀行管理暫行規定》,對村鎮銀行設立條件、經營管理、監督管理等給出了具體標準。
惠民銀行位于成都東北部的南充市儀隴縣,距成都約260公里,地處山區,是國家級貧困縣,也是朱德元帥的故里。
“我們就是想爭取銀監會的第一張門票。”南充銀監分局監管三處處長陳永平回憶,為了搶在其他省市前上報完整的籌備方案,市銀監局進行了一個月的“突擊戰”,“局長親自帶隊下縣選址”。
談起村鎮銀行為什么率先落戶儀隴,用當地百姓的話來說是“沾了朱總司令的光”。名人效應的影響力終究難以考證,但儀隴當地迫切的金融需求、發起銀行的資質和實力、南充銀監分局的推動作用顯然不容忽視。
“核心就是要找一個發起銀行。”陳永平說。按照《村鎮銀行管理暫行規定》第二十五條規定,村鎮銀行最大股東或唯一股東必須是銀行業金融機構。“我們考慮過國有銀行等其他機構,但它們基于自身的發展,都不是很愿意。”
參照發起行條件,南充銀監分局最終選擇了在二線城市商業銀行中頗具實力的南充市商業銀行。
為了鼓勵其率先試水,四川省銀監部門大膽提出了“先下鄉后進城”的鼓勵政策。“村鎮銀行如果辦成了,我們就允許它跨區域設立分行。”陳永平進一步解釋道:“當時,南充市商業銀行有個德國董事,認為這是中國式的‘政治任務’,不同意‘下鄉’。最后董事會舉手表決,他們占的票數少,只能服從多數意見。”
值得一提的還有一位關鍵人物——2007年在四川省銀監局掛職副局長的陳躍軍。當時,陳躍軍負責村鎮銀行的試點工作,為了籌備村鎮銀行,曾兩次來到儀隴。
天時地利,儀隴拔得頭籌。為了支持村鎮銀行的發展,惠民銀行開業當天,唐雙寧象征性地存了100元錢。5年過去了,這100元還在“惠民”的賬戶里慢慢累加。
模式探索
“最大的困難就是‘吸儲’。”李川透露:“頭兩年的員工工資每月只有500元。”
作為“惠民”2007年7月第一批入職的本地業務經理,付瓊證實了李川的話。儀隴縣本地業務經理主要靠熟人關系拉存貸款,而從南充市商業銀行調過來的職工則沒有這樣的優勢。
在網點少、人員不足的情況下,如何將“村鎮銀行”這一新的金融機構形態推向鄉村腹地,成為“惠民”兩任行長唐倫、李川的“心頭難”。
“我們先是找到村里的支部書記、村長、會計,請他們給‘惠民’組織存款、推薦貸款。”李川介紹起“惠民”獨創的“業務聯絡員組織”模式。聯絡員熟悉當地存、貸款客戶的基本情況,如信用狀況、生產經營狀況、家庭還款能力等。
50多歲的鐘仕生是“惠民”的聯絡員之一。自2008年12月與“惠民”簽訂代理合同以來,他推薦的存、貸款都已超千萬元。退休前,鐘仕生曾是新政鎮嘉陵村的村支部書記,任村干部已有30多年,在本村頗有威望。
在李川看來,“業務聯絡員組織”的模式實現了低成本、批量化的銀行業務擴展。
截至目前,惠民銀行已擁有66名聯絡員,共獲得推薦存款客戶1028戶,存款金額14300余萬元;推薦貸款客戶2114戶,金額約9250萬元,其中最小的貸款金額僅為1000元。
人情與信任,是鐘仕生考察每一個客戶的重點。當然,這種模式所隱含的風險,也引起了“惠民”的重視。
采訪過程中,“惠民”宏德支行行長趙國成帶著業務經理匆匆趕來。每天,他們都會按照“客戶經理雙人現場調查”的貸款審批規定,判斷貸款人的還款能力,并作出最后的放貸決定。
而在鐘仕生看來,借貸的風險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即使遇到了,也是可控的。迄今為止,鐘仕生的壞賬只有一筆。
相對于走出困境的“惠民”,“吸儲難”已成為大多數村鎮銀行的掣肘,即使是東南沿海地區的村鎮銀行也不例外。
鯰魚效應
“就好比一桶開水,加些油鹽,再加些青菜和海米,就成了美味的鮮湯。雖然其主體仍然是水,但因為有了新的成分,就會促進其發生質的變化。”
2007年,在“惠民”開業剪彩儀式上,唐雙寧曾表示,村鎮銀行、貸款公司和農村資金互助社等新型農村金融機構的成立,必將會激活農村金融市場,帶來新的競爭、新的活力、新的商機,產生“湯水效應”。
“入水”5年,“惠民”這尾“鯰魚”是否攪動了儀隴縣的農村金融市場?
在儀隴金融街宏德大道兩側,西有惠民銀行、農村信用聯社、農業銀行;東有工商銀行、郵政儲蓄、農業發展銀行、惠民貸款公司。李川認為:“雖然我們是新型的農村金融機構,但并不意味著我們在‘老大哥’面前是微不足道的。”
據中國人民銀行儀隴縣支行綜合處何春茂科長介紹,由于體制改革,工行和建行早已退出儀隴金融市場,所以在2007年前,儀隴只有農行、信用社、農發行。“但工行在2009年又回到儀隴了,也許是因為看到儀隴這幾年發展得還不錯。”
相較于開業之初的“寒酸”,如今的“惠民”已增資控股至3000萬元,擁有7家支行、60余位員工。截至2012年8月底,“惠民”各項存款余額共計88318萬元;各項貸款數占全縣金融機構第二位,存貸比為80.42%,不良貸款率為0.15%;入庫稅金位列全縣銀行業金融機構第一位。
對于“惠民”在儀隴縣農村金融體系中的位置,李川給出了中肯的評價:“農信社是老大,我們則是生力軍。”
然而,在儀隴縣信用聯社2012年6月份的調研報告中,記者看到了這樣的表述:“惠民村鎮銀行擁有絕對的自主經營權和決策權,決策鏈條較短,加之目前正處于擴張階段,在部分業務競爭上不計成本,搶占了部分優質客戶,市場沖擊效應明顯。”
信用聯社綜合辦公室秘書趙磊認為,在人才隊伍組建上,信用聯社也沒有村鎮銀行靈活。“信用社的員工都像國家公務員一樣,全省統一考試、分派,大多不是當地人,缺少當地資源。”但按照“惠民”的招聘章程,只有財務總監、副行長兼風險執行官須由南充市商業銀行指派,其他崗位人員可以自主招聘。
據信用聯社一位工作人員介紹,十幾年前,信用社在各個村鎮也設有職能類似的“信息聯絡站”,后來陸續撤點。“現在重新設立,跟村鎮銀行肯定有關系。”
放眼全國,據銀監會披露的數據顯示,截至2011年年底,全國村鎮銀行存款達到1701億元,貸款余額1305億元,實收資本365億元,盈利27億元。
問題待解
面對“惠民”的快速發展,儀隴縣內其他金融機構提出了質疑。信用聯社直指“‘惠民’雖掛名‘村鎮銀行’,實質扮演的卻是南充市商業銀行的一個支行”。更有工作人員坦言,感覺“惠民”涉農貸款中能真正幫助普通農民的并不多。
然而,陳永平并不同意這種觀點:“‘惠民’是獨立核算、自負盈虧的。南充市商業銀行只是它的發起行。借助發起行的平臺會使村鎮銀行發展更好。”
截至2012年6月底,“惠民”的貸款余額中,小微農業企業貸款余額達9018萬元,占貸款余額的14.42%;小額農戶貸款、專業農戶貸款、農民工務工路費貸款等個人貸款余額達53531萬元,占85.58%。
“爭取開設30個支行,把各個鄉鎮全覆蓋起來。”李川憧憬著“惠民”未來的版圖。在南充市商業銀行的規劃中,如何沖出儀隴、在整個南充大展拳腳,早已被提上議事日程。“金融網點越多、面越大,發展就越快,抗風險能力也越強。”
“有的村鎮銀行成立三四年,還是感到步履艱難,就是因為實現不了可持續發展。”李川說。據記者了解,銀監會曾放開村鎮銀行升級為市級金融機構的口子,但無疾而終。
2009年,惠民銀行向南充銀監分局提交升級為市級金融機構的申請,卻至今沒有看到銀監會相關政策的松動。按照《村鎮銀行管理暫行規定》第十六條規定,村鎮銀行可根據農村金融服務和業務發展需要,在縣域范圍內設立分支機構。
陳永平雖然樂見“惠民”做大做強,但也謹慎地道出了銀監會的考量:“原則上不允許成立這種市級村鎮銀行。當初設立的初衷就是服務農村,如果村鎮銀行都進城了,那就背離原來的初衷了。”
為了讓惠民銀行再“富裕”些,李川說出了自己的訴求:一是國家給中西部地區村鎮銀行的財政補貼能否更長;二是人民銀行四川省分行能否適當放松村鎮銀行的放貸規模,給予更多的政策傾斜。“村鎮銀行機構小、體量小,而且直接服務‘三農’,能否考慮在發展初期不受人民銀行放貸規模的控制。”
陳永平對此表示理解,他在調研中也明顯感受到,村鎮銀行的發展往往會受到自身利潤與放貸規模限制的雙重夾擊。
“2011年年底其實就給‘惠民’增加了4000多萬元的貸款金額。”何春茂透露,截至目前,“惠民”的貸款總額已超過限額的6000余萬元。“連信用社都希望人民銀行放寬貸款規模,但這涉及宏觀調控的問題。
采訪最后,李川說,中宣部委托新華社主辦的期刊《半月談》,曾對新中國成立以來的大事進行排序。處于國家經濟建設領域,為支持“三農”而特設的“村鎮銀行”,排在第57位。“作為第一家村鎮銀行,我們感到壓力很大。做好惠民,沒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