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國文學白銀時代的最后一位古典作家蒲寧,沒出過一本純粹的散文集,全都是中、短篇小說集,再就是詩作、譯品、自傳、回憶錄。但他的小說集中夾雜著非常出色的散文,他的思想和文學創作方法仍停留在古老的俄羅斯,他的“語境”仿佛依然在黃金時代,他的筆底依然滾蕩著伏爾加河和伏特加酒的氣息,帶著淡淡的一個青年貴族的懺悔意識。
巴黎的一個春夜,我漫步在林蔭大道上,繁茂嫩葉的斑斑駁駁的陰影灑滿了大道,樹下亮著一盞盞發出金屬光芒的路燈,我覺得自己年輕了許多,心情也輕松了不少,不由得想起了一首詩:
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有座古老的住宅我難以遺忘,那高高的樓梯昏暗無光,窗簾遮沒了長窗……
真是一首好詩!奇怪的是所有這一切我當年也同樣經歷過!那是在莫斯科,在普列斯尼亞區,白雪皚皚的僻巷,一幢幢小市民的陋屋,而我呢,是個大學生之類的人物,我曾經有過這樣一段經歷,現在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里有盞神秘的孤燈,直到深夜還發出幽幽的青熒……
我在那里也曾有過一盞孤燈。屋外刮著暴風雪,狂風卷起木屋頂上的積雪,把它們像輕煙一般刮往各處,而在高處,在頂樓上,在紅色印花布的窗簾里邊,亮著熒熒的燈光……
啊,一個奇妙的女郎,在深夜那魂牽夢縈的時光,解開了發辮,把我迎進她的閨房……
我也有過這樣的一個女郎。她是謝爾普霍夫一名教堂誦經士的女兒。她撂下了在那個城市里貧困的家,來莫斯科求學……我登上鋪滿積雪的木頭臺階,拉了拉通至門廳的鈴環,門廳里隨即響起了用洋鐵皮做的門鈴聲,我聽到有人快步從陡直的木梯上奔下來,門打開了,于是狂風卷著飛雪向她,向她的披肩,向她白色的上衣猛刮過去……我連忙迎上前去摟住她,不讓風吹著她,同時連連地吻她。我們倆順著冷徹骨髓的黑洞洞的樓梯奔上樓去,走進她那間被一盞落寞的煤油燈照得半明不暗的同樣寒冷的屋子……窗上蒙著紅色的窗簾,窗下是一張擱著那盞油燈的小桌,靠墻放著一張鐵床。我隨手脫掉大衣和便帽,坐到床上,把她抱在膝上,隔著裙子我感覺到了她的肌膚和骨骼……不過她的辮子沒有解開,而是盤在頭上,發辮是淡褐色的,顯得有幾分可憐巴巴,臉是普通老百姓的臉,由于長年的饑餓而變得透明,眼睛也是透明的農民的眼睛,嘴唇是那么柔弱,只有身子單薄的姑娘嘴唇才會這樣柔弱。
她怎能不像孩子那樣火熱地急忙貼到我的嘴唇上,渾身戰栗著,向我悄悄地耳語:“聽著,我們逃往他鄉!”
逃往他鄉!他鄉在哪兒,為什么要逃,我們害怕誰?“逃往他鄉!”這句熱烈的、孩子氣的蠢話,是多么令人心醉。點燃了酒精燈,把一壺淡茶溫熱,然后我們倆就著茶,吃著白面包和包在紅紙里的干酪,沒完沒了地討論著我們的未來,聽著風雪敲打著窗戶,感覺到從窗簾外面鉆進來一股股嚴冬的寒氣……“在一條熟悉的街道上,有座古老的住宅我難以遺忘……”還有什么我遺忘不了的呢?我忘不了春天我在庫爾斯克火車站去送她的情景,我們拎著她的柳條筐和用皮帶扎牢的卷起來的紅被子,沿著已經準備啟動的長長的列車跑著,看到每節綠色的車廂里都擠滿了人……我還忘不了最后她終于跳進一節車廂的過道,我們依依惜別,相互叮嚀著,吻著對方的手,我告訴她兩個禮拜后去謝爾普霍夫看她……此外我就什么都不記得了,也沒有什么事可記得的了。
選自百花文藝出版社《蒲寧散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