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身世不幸而后又輾轉嫁到大洋彼岸并獲得幸福婚姻的女孩兒成為母親后,由于一直融入不了當地的生活環境及文化背景,導致了與兒子二十幾年的艱難相處。而兒子在母親去世后才發現了折紙上的字句,終于體會到母親的艱辛與偉大。文章用語并不華麗,也未過度修飾,而正因這種平實的風格才使得這個短篇故事靈耀動人。俗話說得好,大愛無言、真水無香。或許用任何世故手段都無法達到的人生境界就只蘊藏在最簡單、最平淡、最幼稚的場景里。
“最近怎樣啊?老伙計。”
小老虎停止撲騰,站直了身子,然后以貓科動物特有的優美姿勢跳到我腿上。接著它的身體開始舒展。
在我腿上留下的是一張皺巴巴的包裝紙,正面朝下,反面朝上。紙面上綴滿密密麻麻的中國字。我沒學過中國字,但“兒子”兩個字還是認識的,它們在紙的最上方——只有寫給某個人的信才會把對方的稱謂放在這個位置上。母親在信里的字跡笨拙,一筆一畫都像個孩子寫的。
我跑到電腦前,打開網頁。今天正是清明。
我立馬帶上信跑到城里,因為那里可以遇到中國人的旅游巴士。瞅見個長得像中國人的游客,我就會跑上去問:“您會讀中文嗎?”因為很久沒說過中文了,為確保他們能明白我的問題,我又會用英語再問一遍,“您會讀中文嗎?”最后,一位年輕的女士同意幫我。我們找到一條長凳坐下。她一字一句地大聲地把信念給我聽。多年來,我一直逃避驅趕的聲音終于又飄回到我的耳際,但這次它沒有被迅速遺忘,而是沉入心底,穿透皮膚,浸入骨髓。此后,我的內心翻江倒海,靈魂夜不能寐。
兒子:
我們好久沒有說話了。每當我試著接近你,你總那么生氣,我不知道該怎么辦。而我覺得這一心結好像變得越來越緊了。所以,我決定給你寫信。把信寫好后,我會把它們做成你一直都很喜歡的紙動物。
如果我去世了,那些小動物也將失去活力。但是,如果我用真心給你寫這封信,我便可以通過這張紙,透過這些話,在自己走后給你留下一點兒關于我的東西。這樣一來,每到清明節,每到死去的親人回來看望家人的日子,我便可以在你想我的那一刻來到你身邊。我給你做的那些小動物到那時會亂蹦亂跳,也許你能看到這些字。因為我希望用我全部的愛來寫這些話,所以我只好用中文寫下來。
多年來,我一直都沒有向你說起我的過去。當時你還小,我總想,等你長大了再說給你聽,那時你肯定已經懂事了。但是這一天卻未能到來。
我出生在1957年,河北省的四轱轆村。那里的折紙很出名。媽媽從小就教我如何用紙折小動物,并且賦予它們生命。這是我們老家村子里的一大法術。我們做紙鳥把蚱蜢趕出稻田,做紙老虎嚇唬老鼠。每到春節,我和我的小伙伴們會一起折紅色的紙龍,把它們拴在爆竹桿前頭,至今我都能清晰記得轟隆隆的鞭炮聲把小飛龍震得在我們頭頂亂舞的樣子,就這樣,過去一年的煩惱全都被炸沒了。如果你能在場,應該也會喜歡吧。
十歲那年,我成了孤兒。在這世上我僅有的親人便是我在香港的叔叔了。一天夜里,我跑了出來,爬進了一輛駛向南方的貨運列車。幾天后,我到了廣東。因為從地里偷東西吃被人抓到了,我對抓我的人說我想去香港,他們都笑了,說:“你真夠幸運的,我們正好要送些女孩子去香港。”他們將我和其他女孩藏在貨船底艙,偷偷地出了境。
我們被關進地下室,他們讓我們站直了,并囑咐我們在客人面前看起來健康點兒,機靈點兒。一些想要孩子的家庭向他們交筆介紹費后,就可以過來挑人。一旦被看中,我們就可以被“領養”。有戶姓金的人家挑了我,讓我照顧他們家的兩個男孩子。我每天早上四點就得起來做早餐,做完早餐后還得給孩子喂飯、洗澡,還要買菜、洗衣、打掃房間。我每天圍著這兩個孩子忙得團團轉,他們要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晚上,我被關進廚房的櫥柜睡覺。如果我做事稍稍慢了一點,或者做錯了什么,就會挨打;如果他們家的孩子做錯了事,我會挨打;如果我偷著學英語被他們逮到,我也會挨打。“你為什么想學英語?”金家先生問,“你想報警?你如果敢報警,我們就說你是在香港非法居留的大陸人。他們巴不得讓你蹲監獄。”
就這樣,過了六年。一天早上,一個賣魚的老太把我拉到一邊說:“像你這樣的女孩子我見得多了。你多大了?十六了吧?說不定哪天買你的男人喝醉了就會對你動手動腳,你想反抗都不行。若被他老婆發現,你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你得想想出路啦。我認識能幫得上你的人。”
她告訴我,有些美國男人喜歡娶亞洲女孩做老婆。如果我會做飯,會做家務,能好好伺候美國老公,他就會給我一個幸福的生活。這是我唯一的出路。就這樣,我的照片連同虛假的資料出現在冊子上,接著你爸爸認識了我。雖然故事情節一點兒也不浪漫,但這就是我的故事。
在美國康涅狄格州的城市郊區,我是孤獨的。你爸爸對我很好,很體貼,我很感激他。但沒有人能真正了解我,當然我也不了解周圍的事物。接著你出生了。我看著你的小臉蛋長得那么像我的爸爸媽媽還有我,我高興極了。我沒了家人,沒了四轱轆,沒了我所愛的一切。但是我有你,你的臉蛋告訴我,我關于故鄉的記憶是真實的,不是幻覺。現在,我有了可以說話的人。我可以教你我的語言,還能一起做一些我小時候喜歡的事。你第一次說中國話時,帶著我和我母親的鄉音,為此我哭了一整天。第一次給你做折紙動物時,你被逗笑了,我頓時覺得世間沒有了煩惱。你一天天地長大,現在還可以幫我和你爸爸交流,真讓我有了家的感覺。我終于找到了屬于我的幸福生活。我真希望我的爸爸媽媽也能在我身邊,這樣我就可以給他們洗衣燒飯,讓他們享享清福,但是他們已經不在了。你知道對中國人來說,最痛苦的是什么嗎?就是當孩子想要孝順父母的時候,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
兒子,我知道你不喜歡自己長著中國人的眼睛,但它們透著我對你的期望;我知道你不喜歡自己長著一頭中國人的黑發,但它飽含著我對你的祈愿。你能想象你讓我的生命變得多么美好嗎?你能了解當你不再和我說話,也不讓我和你說中文的時候,我的心有多疼嗎?我覺得我正再次失去生命中一切美好的東西。
兒子,你為什么不和媽媽說話?媽媽的心真的好痛。
那位年輕女士將信遞回給我,我羞愧得無法抬頭看她的臉。我低著頭,請她再幫我一個忙,讓她在媽媽的信下方的紙上教我寫中文的“愛”字。照著信下方的“愛”字,我笨拙地用筆模仿著,寫了一遍又一遍。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起身離開了。這會兒,和我在一起的只有我的母親。
我順著折痕,把老虎折回了原來的樣子。用手臂把它窩在懷里。隨著它的一聲咆哮,我帶著它踏上了回家的路……
摘自《瘋狂英語》201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