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年代,我爸的故事頻繁。那是一個沒有法制的年代,強悍與苦難匯合讓我爸野出了自己的風格。我媽常說:“早知道你這樣,我嫁給好人家也不來你這溝里。”我爸總是看著我和我媽說:“你帶著‘拖油瓶’上哪兒嫁好人家?來溝里就算你享福了?!?/p>
其實,我爸身上讓我學到很多東西,他的誠懇和帥真和來自大自然野性的浪漫。我爸多半不會在痛苦面前灑淚悲嘆,尋死覓活。他的思想散漫得很闊,人生道路也鋪展得很廣。他像《水滸傳》里的一百單“九”將,該出手時比誰都出手快,路見不平,拳腳相助。在他五十五歲時,三十歲的我還陪他到幾十里之外的沁水縣柿莊鄉派出所交打架罰款。我爸在中年以后將興趣逐步改向狩獵和打魚。
記得有一年夏天的黃昏,我爸不知從哪里偷來“夜壺”,趁天黑裝了炸藥,五更天叫我快起床,領著我騎嘉陵摩托車翻山到另一個縣。一路風馳電掣后,摩托車停在山腳下。我和我爸潛入就近村莊的魚塘。見他點了雷管使了老勁把“夜壺”扔進魚池,接著沖天一聲響,我看到“嘩啦”一聲,魚塘掀翻了。等水花落下,魚翻著肚皮漂滿了水面。我嚇壞了,我爸卻高興得喊:“發財了?!泵钪鴱堥_漁網準備要打撈,村里的叫喊聲朝著這邊魚塘來了。我爸來不及打撈拉著我的手抬腳就跑。我不敢往后看,大口喘著氣,跑到摩托車跟前說不上話來,喘氣聲把喉嚨都拉傷了。
我爸于一九九六年得病,那年的正月初九,我爸從鄉下給我打來電話,說自己怕是病來了,來得不輕。一貫孩子似的作風,讓我忽視了他非常時期的實際。我又以非常含糊的感覺很自然地等到正月十一。那天回鄉后,我看到我爸在麻將桌子上鏖戰,胸口上沖著桌沿頂著一根木頭,止胃疼。我想哭,我要我爸走。他堅決不走,說要把四圈打完。從我爸的態度,我知道他輸錢了。在鄉人勸說下,我爸很是不情愿地離開了麻將桌。
回到城里,一連串的檢查,證明我爸是胃癌,晚期……
我是三月初三開車送我爸回老家的。沿途我買好了木板,回老家后叫了木匠趕做了棺材。我在做好的棺材里躺下試了試身長。我站在我爸身邊不語,我爸說:“有話要說?”我告我爸:“大小正好?!蔽野终f:“躺下試了?”我說:“試了?!蔽野终f:“把它漆成紅色?!蔽以趬酃状箢^寫了“壽”字。我字寫得不好,遠看近看都像個草書“春”。我和我爸說:“壞事了,把‘壽’字寫成‘春’了?!蔽野终f:“還壽什么?你爸的壽已盡了。春就春,春天生,春天終。”因我爸生于一九三七年四月十五。
我爸說:“死后把我放置在一個干燥的窯內,等你媽百年后一起下葬。死后多燒點冥錢,才學著打麻將,老輸,那邊的錢在這邊可便宜買到。你寫文章的人,爸爸知道你辛苦,對我這件事你千萬別太寒酸,寒酸了叫那邊的人笑話你寫文章供不起你爸打麻將。那可就不是笑話我啊。”我哭著說:“爸,怎么兩邊都是笑話我呀?”爸說:“閨女呀,我死了呀?!?/p>
一九九六年三月初十晚,我爸拉著我的手說:“閨女,我來世做牛做馬報你對我的恩情?!?/p>
我說:“爸,來生我們做親父女?!?/p>
我爸哭不出來,從鼻孔流出一絲清鼻涕,眼睛死死盯著我:“近跟前來,跟你說句悄悄話兒。”我近到他嘴跟前,他小聲說,“你能不能把你的存款都貢獻出來,給爸找點不死的藥?”
我閃開了哭著說:“爸,錢買不來命,毛主席都死了?!?/p>
我爸半天后說:“瞅你那哭相,難看死了。我是試探你對我有多好。我能不知道,和毛主席比我不敵人家小拇指蓋大?!?/p>
我不語,淚像河一樣。三月十一早八時十分,我看到我爸長出了一口氣,又長出了一口,沒回氣,我爸的眼睛就閉上了。
摘自山西人民出版社《河水帶走兩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