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無鬼哲思散文的出現,恰如陰霾之中突然吹來一股清冽冷峻之風。
這樣的寫作功力絕非一朝一夕可以練就,它關涉到個人經歷、氣質、際遇等諸多因素,并暗含著寫作者與生俱來的天分等諸多因素,如若不然,這世上流浪漢那么多,又有幾個成為高爾基或者杰克·倫敦?
這篇文章說生石灰的性質,實則是在說人性。再三品味,會覺得這里面充滿了一種思辨和一點淡淡的悖論意味——高貴與卑賤、黯淡與熱烈、生與死、悲與喜、離與合、聚與散——這就是哲學之功,它可以讓你在短短幾句看似直白的話語中,悟到如此之多;這也正是徐無鬼哲思散文魅力之所在,他能夠將這種毫不起眼之物深具的潛質一針見血地指出來,并且使它和現實生活中的某一類人獨具的品質嚴絲合縫地對上號,并且沒有一絲牽強附會之感。這說明,他經過長期的觀察與思考,找準了為人與為文的契合點,而且也找準了具象與哲思之間的契合點,并且將兩者完美地結合在一起,從而產生了自己勢如江河滔滔不絕的雄辯氣勢與風格。
在徐無鬼的文章中,哲思就是骨頭和脊梁。
石灰,是一種既高貴又卑賤、既普通又珍奇的東西。石灰的生命過程是一首美麗而悲壯的詩。石灰的一生,經過兩次涅槃和升騰,經過火與水的劇烈地折磨和考驗,才成就了她的為人類造福的偉大價值。
石灰的母親是大山,她巍峨而壯麗,堅強而完整。人們用鋼釬無情地鑿擊她,用烈性炸藥崩裂她,把她破碎而仍不失堅強的軀體投進烈火焚燒鍛煉,她以堅毅的忍耐來接受烈焰的烤灼,比神話中的那只有佛性的猴子還神奇:她在烈焰中涅槃和升華,化為雪白的堅貞!于是,生石灰,一種新的生命,奇特地誕生了。她把對大山母親的懷戀,對新的生命歷程的向往,對烈火的仇恨和感激,深深地埋在心底,蘊藏在雪白的貞潔中。
她開始生命的第二次歷程,她走向飛旋地運動、激烈地搏擊和競爭的喧囂人世。她將接受第二次更為嚴峻冷酷的考驗和磨難。瞧,人們向她潑涼水!向這個沉默、堅貞、雪白的少女潑涼水!
呵!生石灰的神奇的性格驀然呈現在驚愕的人們的眼前——越潑涼水,越迸發出憤怒的熱情!她仿佛在瘋狂地快樂呼喊:“潑吧!朝我潑涼水吧!”在冰冷的涼水潑激下,生石灰劇烈地膨脹、爆發,發出可怕的呼嘯,仿佛巖漿運行,仿佛雪山崩塌,仿佛玉碎宮傾。在涼水的激勵中,她把蘊藏在心底、壓抑在生命中的全部熱情、期待、夢幻、憤怒、力量,全部爆發出來了!在憤怒的爆發和宣泄中,她又經歷了一次生命的涅槃和升華。火與水的兩次嚴峻考驗使她完成了壯烈的生命過程。她變了,她成熟了,她輕松了,她變得柔情滿懷,細膩、潔白、溫和,心中充滿了寧靜和圣潔。
她以嶄新的生命面貌來到人間,化為雪白的墻壁,靜靜地凝視著睡夢中的母親和嬰兒,護衛著書聲朗朗的教室,庇護著熱戀中的情人;她謙遜地微笑著,讓偉大的藝術品掛在她潔白的胸膛上;她使巍峨高貴的宮殿四壁生輝,也謙卑地進入農舍和陋室,為貧賤的人們彌補一點襤褸。她現在留給人間的,是深情、圣潔、溫柔的愛和奉獻。
在人間,時代的烈火與冰冷的涼水也同樣嚴酷地考驗著人們。有的人,在烈火中化為灰燼,銷聲匿跡;有的人,能經得起烈火的考驗,但經受不起潑涼水!他們在涼水的潑激下沮喪、委頓、頹廢、脆弱地消沉。只有真正的人,堅強的人,才具備生石灰的性格。他們是一批不屈不撓地變革現狀的志士仁人,他們歷盡艱辛、挫折、失敗、非難、誤會、委屈、猜忌、中傷、傾軋;匿名誣告、暗箭明槍、流長飛短、檢查組、調查團……這一切都是鋪天蓋地的涼水,潑向改革者。改革者具有生石灰的性格,越潑涼水,越清醒,越奮發,爆發出更高的熱情!涼水只能潑倒軟弱者,潑傷稚嫩的幼芽,潑散沒有凝聚力的沙礫,卻潑不倒具有生石灰性格的人!
由此,我想起了兩個人,兩個極似生石灰性格的人。一個是美國拳王阿里,一個是中國文豪魯迅。阿里在上場擊拳之前,總要花重金請一位敵手辱罵他一頓。阿里在尖刻無情的辱罵聲中氣得渾身發抖,他被激怒得像一頭憤怒的雄獅,沖向拳擊場,怒不可遏,銳不可當!嘲笑和詛咒的涼水激起了勇士的斗志!魯迅也有鮮明的生石灰性格。他說“積毀可銷骨”——積群丑的誹謗能銷熔筋骨!然而,魯迅卻“橫眉冷對”這種“積毀”,他仰天長嘯曰:“我吃魚肝油,不是為了愛人,而是為了仇人!”多么可貴的生石灰性格,多么可貴的不屈不撓的民族自強精神!
我贊美你,生石灰!
我詠嘆你,生石灰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