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年輕的時候,有一部美國電視情景劇《成長的煩惱》,寫西弗一家的故事,曾風靡一時。
這部電視劇的本名為“Growing Pains”,按字面翻譯,實為“成長之痛”,不過,該劇頗富喜劇性的小故事,描述西弗的孩子們在歡笑中成長的煩惱困擾,并沒有太多沉重與遺憾。
我后來做了父親,知道小孩在快速成長中會遭遇“生長痛”:當兒童肢體骨骼成長較快時,肌肉與韌帶的增長卻趕不上同樣速度,形成緊繃而感覺有酸痛的情形。
生長痛和成長的煩惱,是人的生長周期之痛,是人在成長過程中遭遇的生理和心理困擾,但它們也是成長的代價,是成長的標志,遭遇如此之痛,表明成長來臨;克服此痛,才會迎來更大的成長。
個人如此,企業、社會組織也是如此,一個國家社會的成長也是同理。
當下中國社會經濟發展遭遇的諸多挑戰,也可用一個詞來概括:“成長痛”。
當然,一個國家一個社會遭遇的“成長之痛”,并不會像西弗一家那樣是充滿歡笑的煩惱,而是向上向前努力奮斗過程中,真正感受到的從物理到精神層面的悲劇性沖突,以及深入骨髓的沉重痛苦。
我的故鄉蘇南地區一向是中國社會經濟發展的標桿地區。
春節回鄉,剛剛慶幸逃離了北京透不過氣來的霧霾,卻發現蘇南的天氣也好不了多少。村里又多了幾輛車,但村周圍已經花大力氣清過淤的小河,又臟了。
故鄉千里沃野,曾幾何時,河渠密布環繞,水清甘洌,魚翔淺底,鳥飛蛇走,雞犬相聞,江南風景,是一代代文人墨客筆下的人間天堂。
農業學大寨時,故鄉圍湖造田,填塘埋溝,多少河湖從此消失,但水好歹還是清凌凌的。后來鄉鎮工業勃興,故鄉到處辦起了工廠磚窯,尤以印染紡織化工電子聞名,這個被贊譽為“蘇南模式”的發展道路,使故鄉更加繁華起來。
圍湖造田的時候,鄉村沒有見識;鄉鎮工業發達的時候,致富是貧窮鄉村唯一的想法;平整土地招商引資的時候,提高GDP和發展速度幾乎是政府的唯一期待。
沒有人在乎給自己饋贈的那塊土地發生的明顯變異,也沒有人有此見識。發展,尤其是經濟發展是那時的唯一目標。
自此,我記憶中的故鄉天堂不在了:清冽的河水消失了,白頭翁飛走了,竹子成片死亡,魚漸漸變味了,水獺絕跡了,蛇也幾乎看不見了,得癌癥的人也多了起來……
等到醒悟過來的時候,故鄉已是殘山剩水,遍體鱗傷。政府不得不投入巨資,治理被毀的生態環境……
此次回家,聽聞故鄉又要開溝挖河,退漁還湖了。乍聞之下,恍若輪回,兜了一個大圈,重新開始。這種自省和自糾自救的努力,當是好事,只是,且不說投資之大,這些年的犧牲,又豈是金錢能夠衡量的。成長之痛,以近乎殘忍的方式,才讓人明白了淺顯的常識。
成長之痛首先是成長的結果,是成長的代價。
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經濟的發展一直在高歌猛進中。我蘇南故鄉的興廢故事,只是中國社會經濟高速發展的一個縮影。
經濟的發展,財富的積累,并不能自動解決其他領域的問題,財富只在消費和投資時才顯現其力量。
就像我的故鄉一樣,快速的發展,解決了絕大多數人的溫飽問題,并使其中相當一部分人富裕起來。但是,財富的積累并沒有解決發展過程中出現的新情況:污染的環境、霧霾的天空、有毒的食品、分化的社會、板結的階層、不同社會階層之間越來越重的不信任感、頻繁而影響日大的社會沖突,以及社會治理危機等等。在更大的層面上,還有城鄉分化、區域發展不平衡帶來的各種社會問題。
這些矛盾沖突,在傳統中國社會并不突出。無疑,這是目前我們社會發展遭遇的“成長之痛”,也是新舊沖突之痛。
中國正面臨“數千百年來未有之變局”。三個層面的轉型,或許可以來觀照我們面臨的變局:首先是從傳統國家向現代國家的轉型,接受現代文明,自晚清至今,這一過程仍在繼續,前現代化和現代化的陣痛,依舊襲擾著它;從農業國家向新型工業國家的轉型,雖已有了很大改變,也仍未完成,農業有轉型之痛,工業有趕超之痛;從鄉土社會向城鎮化轉型,已經走了很長的路,還將繼續走下去,城鎮化過程中鄉土社會的轉身之痛,與現代城鎮的適應之難,也會產生新的鄉愁。
中國社會的復雜性在于,超大的人口規模,沉重的歷史包袱,過去積弱積弊已久,沉疴在身,加之封閉壓抑日久,視野識見不足。無論個人、企業還是其他,無論是窮怕了的民富心理,還是強國夢想的GDP追求,發展的欲望一旦被打開,便噴涌而出,不可阻遏,并直接庸俗化為經濟上財富上的成功。在成功學統率一切的地方,一切可能被利用的自然資源社會資源,都被覬覦而無所顧忌,一切與其相左可能影響其成功的因素,都會被蔑視踐踏,其他的價值不復存在,至多也就是紙上談兵。
這一快速發展過程中,法律和現代社會管理制度的建設,卻沒有完全跟上經濟發展的步伐和社會生活變化節奏,以至于傳統的管治在環境保護、食品安全、公民財富權利保護等多方面出現了失當甚至失效的情況,加劇了成長過程中民眾的痛感。
經濟的發展,只是國家社會成長的一個方面,國家社會的成長,更仰賴于人、企業、社會組織、村莊城鎮和社會管理制度及方法的變革成長。因此,成長之痛,不僅是國家社會之痛,它更是社會成員的個人之痛,利益權利之痛。
春蠶經破繭之痛,方有羽化之美。
成長之痛不可避免。經過痛才會有更大的成長,這是自然規律,也是社會發展的邏輯。
法國大革命的血的代價,美國的鍍金時代,英國的毒霧殺人等等,都可以視作不同類型的成長之痛。沒有進步時代美國的社會治理和制度建設,就不可能有后來強大的美國。
在封閉的環境下,知識和視野的不足以及利益的作祟,都會使成長痛的范圍過大、時間過久,加劇成長的痛感。
不過,并非是所有的成長之痛,都要承擔悲劇性的命運。在開放的世界里,人類的文明成果是可以借鑒共享的。人類最大的本領在于能夠思考和學習,矯正自己的行為。
一個新興的市場國家,當自己過去解決問題的經驗和路徑不足恃時,借鑒學習其他國家度過自己成長之痛的經驗教訓,并尋找自己的解決之道,這才是新興國家的后發優勢。
沒有比不斷重復犯自己或別人已經犯過的錯誤更傻的了,國家也一樣。即如我的故鄉一樣,因為眼界和貪婪,我們走了太多的彎路,付出了太大的代價,恐怕到了再也付不起的時候。中國已經從一個瀕于崩潰的國家,成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其力量識見,其民眾的覺醒,與當年已有霄壤之別。對于未來,中國的自我期許以及世界對中國的期望都有了很大變化。
但疼痛能使我們清醒,它以最直接敏感的方式讓我們清晰自己的方位,清醒自己的差距和不足。強忍著痛感付出了巨大代價的幸存者,面對這些成長之痛,再無退路。唯有沖破束縛成長的窠臼,或許,還有成為世界范例為世界提供價值觀的可能。
拋棄成見,開放胸懷,學習借鑒,既能夠讓自己避免重蹈覆轍,減輕和平緩成長之痛帶來的社會震蕩,也能節約自然資源和社會資源,同樣也合乎文明的分享和進步原則。
摘自《中國周刊》2013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