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曰:道不遠人,人之為道而遠人,不可以為道。” ——《中庸》第十三章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 ——《中庸》第二十五章
“小說家在寫作時,必須站在人的立場上,把所有的人都當做人來寫。只有這樣,文學才能發端事件但超越事件,關心政治但大于政治?!?/p>
“我如同一個看戲人,看著眾人的表演。我看到那個得獎人身上落滿了花朵,也被擲上了石塊、潑上了污水,我生怕他被打垮,但他微笑著從花朵和石塊中鉆出來。”
一只蘿卜,碰上不同的命運:
放進壇里腌成美味,成了莫言跟同學的下酒菜;寫進作品變得透明,成為一個文學生命的意象;被人從地里連秧扒走當旅游紀念、智慧寶寶,只因這是莫言家種的。
一只蘿卜紅了,但莫言還是那個莫言:少言,多智,拒絕被人稱作大師。
很多中國人并不能了解,一只透明的紅蘿卜寫的是什么,但莫言和他的生活經歷所呈現出的傳統品質、處世做人的價值觀,我們并不陌生。在他創作的三十多年里,身處于劇裂變化的中國,我們都曾經歷過多少類似的貧窮、欺負、奮斗、憤懣、妥協、糾結、放下、堅持等等,而經驗經過時間的發酵,注入莫言心中的東北鄉高密鄉,成了一面人性的魔鏡,照出兩個自己:一個外,一個內;一個跟世界好好相處,一個跟內心自由交談。如何好好安放兩個自己不打架,不浮躁,不迷失恪守的價值,依然是我們這個裂變時代里的變中之常。
莫言給的,是一個中國式智慧的故事樣本。
“時間是剪不掉的,剪掉的是廢話”
黑西裝,白襯衫,條紋領帶,臉上寫著平和、樸實、淡定。莫言在《芒果畫報》參與協辦的湖南衛視書香中國讀書晚會上,簡單地進行了兩分半鐘的演講。寥寥數語,質樸中透著智慧,平淡中盡顯真誠。
面對意猶未盡的觀眾,主持人汪涵問他:“原本預留的五到八分鐘,減掉的是幾分鐘的時間,沒有減掉的是什么?”
莫言回答:“我想時間是減不掉的,減掉的是廢話,剩下的是時間?!?/p>
莫言原名管謨業,后來走上寫作道路就改筆名為“莫言”。之所以以“莫言”為筆名,是他曾經屢次因自己的多言而給父母惹下麻煩,從此他告誡自己多做實事,少說廢話。他在臺上的機智應答,再次表明了這種處世態度,贏得了全場的掌聲。
當莫言從容地進行著他的閱讀演講時,后臺有兩位“不速之客”正等待得有些焦躁。那是莫言的兩位同學:施放和徐廣澤。從進入演播廳休息室,他倆就被十幾個記者們包圍,一直“窮追猛打”想從他們口中探出莫言的料。但20多年過去了,他們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了,只記得那時的莫言,無時無刻都抱著一本書,自顧自地讀,“他話不多,但真的很聰明。”兩人都如此回憶。
現場復原了他們當年讀書求學時的書桌。棕色長方形的書桌,一邊放著幾本書,另一邊擺著三個軍綠色的茶缸。
對于上世紀八十年代文學的井噴,我們當然有很多的好奇,“那個時候聊文學,是喝茶多還是喝酒多?”
“施放喝酒多,施放是喝酒吃著紹興的干蘿卜咸菜,也分給我們吃。他們紹興人好像把這個地球上所有的這種植物,都可以弄到那個咸菜壇子里去腌著吃?!蹦孕φf。
“每天晚上,他都在宿舍里寫小說。他對面是水房,別人都睡覺以后,他跑到水房里去寫,他聽那個流水聲,那個流水滴答滴答。他說這種感覺是最妙,《透明的胡蘿卜》就是這么寫出來的?!笔┓耪f。
“智者樂水”,說的是智者思考的快樂,像水一樣流動。恰如莫言。
大屏幕最后停在莫言的畢業照:最后一排正中,莫言露出一個腦袋,并不引人注目。而那天在現場,同樣的同學,同樣的位置,莫言依舊憨地笑著,露出兩只小眼睛,臉上寫滿平和、樸實與淡定。
以愛與寬恕面對苦難、不平
晚會現場,說起小學讀書的情形,莫言否認了他將《新華字典》倒背如流的“傳說”,事實是,他把一本《新華字典》翻得破爛。老師為此還將教鞭輕輕敲打他的大腦殼,教訓著他:“唉呀,你怎么就這么笨呢?”
小時候,莫言喜歡讀書,但家里面窮買不起,只有向鄰居家借。鄰居說,想看書可以,那你得替我干活,推磨,推十圈,看一頁。農村的石磨是靠把一個橫棍放在肚皮上,用肚皮往前頂,才能轉起來,非常吃力的。莫言為了多看一會兒,全部把糧食推完以后才去找對方,然后拿著書就跑到草垛邊上去看。
比之書本,莫言的母親是他一生更重要的導師。她教會莫言如何去做一個仁義的人。面對一個曾把母親打翻在地的仇人,母親拉住要沖上去報仇的莫言說:“兒子,那個打我的人,與這個老人,并不是一個人。”面對一個乞討的老人,莫言端起半碗紅薯干打發他,而母親卻把自己好不容易才能吃上的半碗餃子送進老人的碗里。當小莫言因為相貌丑陋被人嘲笑,回家痛哭時,母親說:“兒子,你不丑。你不缺鼻子缺眼,四肢健全,丑在哪里?而且,只要你心存善良,多做好事,即便是丑,也能變美?!焙髞砟赃M入城市,有一些很有文化的人依然在背后甚至當面嘲弄他的相貌,他想起了母親的話,便心平氣和地向他們道歉。
面對嘲弄卻向人致歉,如果以為這就是懦弱,未免膚淺。莫言在年僅十歲時被視為“壞分子”而被迫輟學務農,連當兵也被人告發“出身不好”。種種這樣的人生經歷,很容易將常人從心里打到,再也爬不起來,但莫言始終記得母親的諄諄教誨,以愛與寬恕面對苦難與不平。即使是到了自己的筆自由馳騁的小說世界,也沒有讓憤怒沖過他的文學理性和價值理念大堤,“其實不是我敢不敢對社會上的黑暗現象進行批評,而是這燃燒的激情和憤怒會讓政治壓倒文學……小說家在寫作時,必須站在人的立場上,把所有的人都當做人來寫。只有這樣,文學才能發端事件但超越事件,關心政治但大于政治?!?/p>
正所謂“道不遠人”,愛與寬恕,仁與道義,這些在今天的現實看來正孑然遠去的人本價值,原來一直在我們身邊。要做到這些當然很難,因為必須放下某些東西。但如果做到了,其實是人生的一種大智慧。
煉成一種放下的力量
“日常生活中,我可以是孫子、懦夫,是可憐蟲,但在寫小說時,我是賊膽包天、色膽包天、狗膽包天。” 每個人都有兩個自己,每個人都有安放自己的家鄉。莫言傾盡全部情感,建立起一個高密東北鄉的文學高地?;仡^望去,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后那些喋喋不休的爭議,已如輕薄的煙幕散去,莫言仿佛看到的是另一個自己。
“我如同一個看戲人,看著眾人的表演。我看到那個得獎人身上落滿了花朵,也被擲上了石塊、潑上了污水,我生怕他被打垮,但他微笑著從花朵和石塊中鉆出來。” 莫言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真正的反擊力量并不來自于目眥欲裂的劍拔弩張,而是來自于內心深處對自身精神的錘煉,煉成一種放下的力量。
由文學的批評上升至批判的遭際,莫言早就經歷過。上世紀九十年代,莫言為紀念去世的母親,寫出《豐乳肥臀》,希望獻給天下的母親,卻一度成為受批判的小說,上面還派來了工作組對此審查。“他們讓我做檢查。起初我認為我沒有什么好檢查的,但我如果拒不檢查,我的同事們就得熬著夜‘幫助’我,幫助我‘轉變思想’。我的這些同事,平時都是很好的朋友,他們根本就沒空看《豐乳肥臀》,但上邊要批評,他們也沒有辦法。其中還有一個即將生產的孕婦,我實在不忍心讓這位孕婦陪著我熬夜,我就在那份給我羅列了許多罪狀的檢查上簽了一個名,然后就報到上級機關去了?!?/p>
妥協,其實也需要放下的勇氣。因為,那意味著必須放下自認為不應該放下的東西,為了繼續自己更愛的創作,和創作的價值信念。這,又何嘗不是一種人生的寫作?
諾獎公布后,對莫言的“怯懦”、“不敢批判現實”的口誅筆伐一直沒有消停。莫言一如既往的少言回應,只是在瑞典學院演講臺這個“必須說話”的場合上,以講故事的方式講他的道理:面對苦難,真誠跟寬容一樣可貴,“當眾人都哭時,應該允許有的人不哭,當哭成為一種表演時,更應該允許有人不哭?!弊鸨坝卸Y,逞強不等于勇敢。三十多年前,莫言將一位老長官頂得面紅耳赤,尷尬而退。“為此事,我洋洋得意了許久,以為自己是個英勇的斗士,但事過多年后,我卻為此深感內疚。”
“我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也明白真正的悲憫是什么?!笨嚯y的遭際需要放下苦情,才能輕裝前行;人生的高峰需要放下光環,才能看清自己。經歷讓莫言早已學會了放下的智慧。
“據說印度人為捕捉猴子,制作一種木籠,籠中放著食物。猴子伸進手去,抓住食物,手就拿不出來。要想拿出手來,必須放下食物,但猴子絕對不肯放下食物,因為猴子沒有‘放下’的智慧。人有‘放下’的智慧嗎?有的人有,有的人沒有。有的人有的時候有,有的人有的時候沒有……人總是會有一些舍不得放下的東西,這就是人的弱點,也是人的豐富性所在?!?/p>
放下一個在榮辱中沉浮的自己,莫言擁抱內心的寧靜。寧靜是一種敞開的心態,唯如此,靈感的涌泉方在其中汪洋恣肆地流動。唯有這,是他安放自己的最好的家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