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 要:東晉時的今草已經非常成熟,以書圣王羲之為代表。筆者沿著今草書發展的脈搏溯流而上,對樓蘭古城出土的大量簡牘、殘紙墨跡進行整理和分析,與東晉時成熟的今草比較。得出結論,在與東晉相隔不遠的三國、西晉時期,今草的發展已經成熟。
關鍵詞:西晉;今草;樓蘭簡紙;成熟
1 章草與今草
章草之名,始見于南朝,南朝宋虞和《論書表》:“或真行章草雜在一紙”,又見王羲之以“章草答庾亮書”;庾翼《復羲之書》:“吾昔有伯英章草書十紙”。陸钖興在《漢代簡牘草字編·論漢代草書(代序)》中認為:“從出土的簡帛文字的實物看,草篆起于秦末漢初,章草起于西漢后期是正確的。”從目前發現的眾多材料來看,草書(章草)在西漢使用的范圍很廣,是一種可以應用于重要場合的正式字體。
一般認為,今草是從章草演變而來。隨著大量簡牘的發掘,實物資料的豐富,這種觀點遭到了很多學者的質疑,今草并不是從章草演變來的。簡單的說,章草與今草并不是父子關系,而是一種兄弟關系,只不過章草的出現比今草要早,章草和今草的起源是秦末漢初古隸,秦末漢初古隸才是今草的母體,而并非章草。秦末漢初古隸的演進大致分為三個方向:一向波磔化發展,是漢代八分隸書的起源;二是古隸逐漸形成筆畫相連貫的定式,演化為有固定草法的隸草,與八分隸書一樣,強調橫筆的波磔,是章草的源頭;三是古隸向隨意、沒有固定草法的潦草化傾向發展,很有可能是今草的源頭,這與日常手寫文字需要簡便快捷的要求有關。需要強調的是,上面所述的三個方向并不是封閉的、單一的,中國文字各種字體書體的發展過程具有多重性。章草、今草的發展過程,是各自發展又相互影響,相互促進的過程。
章草與今草的區別:①從筆法來看,章草收筆向右旁出鋒,多帶有波磔;今草的收筆不再向右旁出鋒,改為回鋒向下牽連,不再有波磔。②從結構構成和筆畫來看,一般認為章草字字獨立,今草能連綿勾連數字。但這僅僅是表像,區別章草和今草的關鍵在于用筆方式。王世鏜《論草書章今之故》中論述:“今喜牽連,章貴區別;今喜流暢,章貴頓挫;今喜放宕,章貴謹飭;今喜風標,章貴嚴重,今喜難作,章貴易識。今如風云雷雨,變化無窮,章貴如日月江河,循環一致;今喜天然,天然必出于工夫,章貴工夫,工夫必不失天然。”章草的用筆方式為“~”形,連筆在字內,是封閉式的,且左輕右重,末筆帶有波挑。今草的用筆方式為“S”形,連筆在字外,是開放式的,末筆用回鋒法。根據這個特點,既便是字字獨立的草書,也不能就簡單地劃分為章草,而要具體地分析每個草字獨立的筆意。章草中字與字之間的筆意往往不相連,今草中上下字之間筆意相連,并且上字末筆與下字起筆在貫氣和照應等關系上,順應了漢字書寫自上而下的秩序。綜上,章草與今草區別的關鍵之處,在于字與字之間的筆勢是否連貫。
2 今草的成熟
弄清了章草和今草的起源之后,另一個問題同樣值得我們探討:章草和今草的成熟在哪個時期。由于文章篇幅所限,章草的成熟暫不表述,把重點放在今草的成熟上。眾所周知,王右軍是著名的今草書家,著名的《十七帖》是今草的典范之作。可以這么說,今草發展到王羲之的時代已經相當成熟,這點是沒問題的。所以,就出現了這樣一種說法,今草乃王羲之所創。從大量前人的研究成果中,我們不難發現,每一種字體都要經過一系列的演變過程才能逐漸趨于成熟和完善,這個過程是漸變的,不可能一蹴而就。這種規律同樣適用于今草的演變過程,從萌芽到初步形成直至完全成熟。與其說今草是王羲之所創,倒不如說王羲之對今草書進行了藝術上的加工和整理,并且,由于其本人的地位、影響和超高的藝術造詣,使今草得到了更為廣泛的應用和普及。在此認識的基礎之上,筆者溯流而上,試探析西晉時期今草的成熟程度。
文章以侯燦《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集成》[1]為主要研究對象,其他出土資料作為輔證,對圖片進行分析整理,對比分析論證。選擇以上的材料出于幾點考慮:①出土的簡紙文書為手寫墨跡,與刻本或描摹的文字相比,更能反映出當時書寫文字的真實面貌;②《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集成》收錄了包括1901年3月文·赫定、1909年3月橘瑞超、1906年12月和1914年2月斯坦因以及1980年4月新疆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侯燦率隊等對樓蘭古城考察發掘的所有漢文簡紙文書,總數達709枚。其中共有48個有紀年的文書,紀年文書的上限為嘉平4年(公元252),下限為建興18年(公元330)。[2]這與王羲之所處的東晉間隔很短暫,在這連續的時間里,利于理清今草的發展脈絡;③從樓蘭古城的地理位置看,樓蘭古城作為中原戍守西域的軍事重地,有大批書吏隨中原官員進駐樓蘭地區,其書風應和中原地區是一脈相承的,使得書法藝術在西域得到了傳播和發展。在《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集成》也有提及:“樓蘭地處中西交通的要沖,絲綢之路的咽喉,又是我國過封建王朝經營西域的門戶。……樓蘭漢文文書又正值我國書寫載體由簡牘向紙質過度的交替期,也是今體正、行、草書體形成時期,這一時期內地的有關考古資料正有缺環,因此,這些材料又是研究中國書法史、簡牘學和文書學方面的不可多得的最佳資料和寶貴財富。”[2]
(1)如圖1所示,在《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集成》中發現了很多類似的木簡,明確的表現出今草的特征:用開放式的連筆,末筆沒有波挑而采用回鋒向下連帶,字與字之間筆意相連、筆勢連貫。書寫者能充分利用狹長的木條,因勢造型,單字之間正側俯仰、亦正亦斜,書寫的筆畫揮運自如,表現出了超高的藝術性。從單個字形來看,木簡中的多個字都是用今草來書寫,如“”、“”、“”、“”、“”等字。從字形上看,這些字完全解散
圖1了古隸寬扁橫向的結體,運用了一系類的簡化方式,都是為了滿足書寫便捷的需要,最終給人一種韻暢流美、揮運灑脫的藝術享受;從用筆上看,改變了古隸中半入式逆鋒起筆的方法,采用了側鋒入筆、中側鋒結合的行筆方法,同樣是為了書寫便捷的需要。劉濤在《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中對《蘭亭序》有這樣的評價:“由筆姿察其筆法,正鋒與側鋒相生相發,轉化靈動。呈妍用側筆,圓潤生;取勁用正鋒,力度足。”[3]側鋒取妍,中鋒生勁,中側結合,靈轉生動。若拿王羲之的作品與之相較,會發現很多木簡的藝術水平并不比王羲之低。如前文所述,樓蘭古城出土的這些簡紙殘片大部分出自戍卒和低級的官吏,他們當時書寫的這些文書或日常信件,可能并沒有上升到書法藝術審美的高度。選擇今草這種書體或許出于以下兩點考慮:一是今草的簡便流暢有利于文字的快速書寫;二是今草在當時已經廣泛使用、約定俗成,很容易就能辨識,不會因為不識草書而出現交流的障礙。類似的木簡很多:孔木9號簡、孔木11號簡、孔木12號簡、孔木19號簡、孔木21號簡、孔木23號簡、孔木25號簡、孔木49號簡、孔木89號簡、馬木197號簡、沙木762號簡、沙木774號簡、侯木LBT:001a面、侯木LBT:028a面等。
(2)據考古資料證實,在西漢早期就已經出現了紙張,1957年于西安東郊灞橋附近的一座西漢墓中,發掘出一批紙張實物,稱為“灞橋紙”,下限不晚于漢武帝時期。但由于西漢早期造紙工藝不先進、原料昂貴,紙張這種書寫材料并沒有廣泛運用。東漢建初至元興年間,蔡倫改進了造紙術,降低了紙張的成本,使紙張得以廣泛運用。在樓蘭古城中發掘出大批用紙張書寫的私信和公文,說明在魏晉時期紙張已經被廣泛的運用于書寫。王鏞在《中國書法簡史》中提到:“魏晉以后,紙已完全取代簡牘作為日常書寫載體。”[4]剛好印證了這一點。下面針對殘紙這一類進行分析。
1)如圖2所示,雖然這篇文書殘破嚴重,但是從殘存的六個字中筆者感受到了強烈的今草筆勢,以及由于連帶和貫氣而產生的靈動感。完全脫去了古隸的古拙,筆畫靈動,使轉自如,細勁有力。這與紙張這種書寫載體的廣泛運用有很大關系。圖3所示的三片殘紙同樣反映這個現象,特別是左邊的“附為善”三個字,運筆瀟灑流暢,結體遒媚靈動,字與字之間氣勢相貫,和諧統一,不禁讓人驚嘆,書寫者簡直就是當時的王羲之。看完殘紙后,還有一類保存相對比較完整、字跡清晰并且用今草書寫的珍貴紙張,如孔紙24.2、孔紙19.6、孔紙25.1、孔紙26.1、孔紙30.1、孔紙33.1等。其中孔紙24.2與王羲之的早期作品《姨母帖》十分相近,前兩字“九月”行筆粗重樸拙,筆勢不連貫,從“勸”字以后行筆稍快出現了欹側的姿態。孔紙30.1點畫圓潤遒媚、靈動生資、筆勢遒勁、用筆一貫而下,與王羲之的《寒切帖》、《三月帖》比較后發現,完全具有王羲之的風采。孔紙19.6屬于草書中加帶行書,還出現了兩字連筆或三字連筆的現象,如“客故復”三字,三字相連,在整篇中構成一個整體。這種寫法在王羲之的作品有很多,如《初月貼》將兩個字或三個字連成一體,整幅作品由若干個小整體構成,各構成之間正側相應。這種連筆現象還有孔紙30.1的“莫使”、孔紙33.1的“頃來”和“多事”、孔紙33.1的“平安”、沙紙927的“□也”、孔紙32.1的“如常”以及孔紙33.2的“世事”、“不可得”、“能成”三處連筆現象,如表一所示。還有一現象值得注意,孔紙33.2的“世事”、“不可得”這一類的寫法與被稱為“一筆書”的王羲之《大道帖》十分相似。在這些殘紙中能看到王羲之的影子。
圖32)如圖4所示的殘紙稱為練字簡紙,常在破損的紙片或廢棄公文的背面書寫,達到練字的目的。圖4的殘紙中,反復書寫了四行“以相聞”,并且幾種“以相聞”的寫法都不相同。一是說明草書在當時已經是通用的書體,運用的范圍很廣;二是反映出當時民眾自覺求美的傾向,日常書寫的文字不僅要實用,而且要求美。這為書法的發展奠定了基礎。這樣的練字簡紙也發現多例,如孔紙33.2、 孔木49背面、孔紙7背面、孔木24.2背面、孔紙26.2的正面和背面等。
(3)從單個字來看,將文字與王羲之成熟的今草進行比較后會發現,很多字有驚人的相似之處,有的甚至是如出一轍,現將整理后的文字列舉如表2:
通過以上三點的分析,可以得出結論:魏晉時期的今草與王羲之今草十分相似,也就是說在三國、西晉時期今草已經成熟。所以,王羲之創立今草這一觀點自然不能成立,更準確的說,應是王羲之對已經成熟的今草進行了藝術上的整理和加工,并且,憑借其本人的地位和超高的藝術天賦,使今草得到了更為廣泛的應用和普及。這一結論也和很多學者的觀點相同:今草在漢末、西晉時期已經成熟,并且今草成熟的時間可能推至更早。望筆者的這篇文章能給這些觀點提供有力的佐證。
參考文獻:
[1]侯燦.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集成[M].天地出版社,1999.
[2]侯燦.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集成[M].天地出版社,1999:20,1,92,164,266,238.
[3]劉濤.中國書法史·魏晉南北朝卷[M].江蘇教育出版社,2009:199.
[4]王鏞.中國書法簡史[M].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85.
[5]侯燦.樓蘭漢文簡紙文書集成[M].天地出版社,1999:260.
作者簡介:駱文龍(1988—),男,江蘇連云港人,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書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