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詩性空間的構建與生產,一方面是對當下普遍流行的“城市病”的一種對抗和拯救;另一方面,也與大連城市文化的自身特質密切相關。秀美的風景、“浪漫之都”的定位等都可誘發我們諸多詩性的想象,如何在這些物質符號上生發出更多的詩性密碼,是大連城市詩性空間生產需要作出的思考。
關鍵詞:大連;城市文化;詩性空間;美學維度
中圖分類號:B83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1573(2013)03-0017-04
走進城市,我們越來越深刻地感受到文化對我們的影響和穿透,尤其是在物質經濟高速發展的今天,城市文化的構建也如影隨形。關注城市文化,其實就是在關注一座城市本身;體味城市,本質上正是體味一種精神和靈魂,而這種精神和靈魂正是文化所賦予的。我們完全有理由這樣說,一個沒有文化的城市,它是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說,它僅僅是一個“死的存在”。作為一種存在,在過去的經驗中,城市文化通常是與物質依附在一起的,即所謂的城市物質文化,也就是融入在建筑、公共設施、景觀、綠化等物質實體中的文化;而作為一種純粹的城市精神文化,即融鑄在文學、藝術、思想、行為準則等非物質層面的文化,則因難以在城市規劃中迅即地凸現效果而常常被忽略或漠視。今天,我們重拾它,主張從一種詩性的美學維度來思考、構建大連城市文化,或許能得出一些有益的啟示。
一、何謂詩性文化
近年來,大連在城市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文化建設也如火如荼,各種文化活動應接不暇,并在逐步形成自己的特色和面貌。如大連西崗區以文化惠民為宗旨,以建設品質城區為目標,充分發揮文化資源優勢,整體布局,全面推進,在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兩方面雙管齊下,取得了豐碩的成果,同時也彰顯了大連文化建設的優勢和特點。但是,文化建設追求的目標是至善至美,追求永無止境。因此,大連城市文化的建設尤其在精神層面上仍然有進一步思考的空間。我們知道,大連素以“浪漫”著稱,被譽為“集北國雄偉與南國秀麗于一身的城市”,事實上,這種“浪漫”更多側重于風景的秀美,精神的詩性略有不足,從美學的角度來構建城市文化仍存在可能和空間。在這樣一個大背景之下,如果要充分實現浪漫大連,詩性是不可缺少的。大連的城市文化建設,似乎也可從這樣一個維度來做些文章。也就是在城市空間的生產當中,更多地融入中國的詩性智慧和文化,從而提供與今天的物質性、功利性相對抗的美學因素,真正實現“北方明珠”“浪漫之都”。那么,詩性文化是什么?我們如何去實現這樣一種空間的生產?下面筆者想結合大連的城市文化建設簡單談談一些粗略的想法。
眾所周知,今天的都市生態并不完美,極度的功利化和物質化也隨著城市的高速發展而急劇膨脹,城市的生存空間非常逼仄,消費主義、金錢主義和享樂主義成為主導城市的流行意識,城市在五彩繽紛的面孔之下,普遍表現出虛空的“內心”、“單向度”的價值取向,身居其中人們的精神無疑是緊張的、壓抑的。這也是城市在現代化進程中所帶來的極大破壞,值得我們反思。對一種詩性的、不夾雜著物質利益的純文化的疏離似乎是我們當下城市的一大弊病,中國詩性文化有其漫長的傳統,或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修復”這種真、善、美的缺失。因此,簡單而言,所謂詩性文化其實正是對這種物質化的對抗和拯救,而中國文化本身也正充滿了詩性精神,這為我們的城市文化建設提供了豐富的資源和積淀。正如著名學者莫礪鋒認為:“以人為本的中華精英文化充滿了詩性精神,所謂‘孔顏樂處’‘天地大美’‘逍遙物外’正是詩化哲學與詩化生活追求的表征。中國詩歌與中華文化相一致,一開始就充滿了人間性,充滿對生命的慰護與關懷,‘詩言志’‘詩緣情’‘詩史’等命題皆本乎此。詩是中國文學的靈魂,詩性特征是中華文化的基本特征。”[1]甚至可以說,詩性的生活方式正是中國古人最高的生存智慧。
詩性文化在城市建設中的融入既是中國文化的特質使然,又有著極其重要的現實意義。
首先,詩性文化是一種可以實現“孔顏樂處”的文化。即可以形成安貧樂道、達觀自信的處世態度與人生境界,這是一種詩化的人生觀,是中華民族最高的生活哲學。學者劉士林認為,在中國傳統城市空間中,政治中心與四周不是對立的,而是有序的和諧的整體,這一特點集中體現了詩性文化的理念與需要,這樣的格局直到現代以來才遭到毀滅性的破壞。具體到中國當代都市空間生產,最典型的是把高樓大廈看作是城市空間現代化的標志,并以迫不及待的焦慮心態加入“高度競賽”中,而不再尊重城市的自然與傳統[2]。人處于城市之中應該是安然的、愜意的,人與人之間應該是和諧的、親和的,這應該是城市建設的重要目標。
其次,詩性文化是一種重視“天地大美”的文化,從而實現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一方面,城市自然景觀的建設是迫切需要的,摩天大樓、精致設施等只能帶來視覺上的震撼,而綠色自然才真正是我們可以親近的美感,這種美才是“無言之大美”;另一方面,對“天地大美”的建設也要依賴自然,而不是控制自然、征服自然,我們的城市習慣于對“天地“的掌控,表現出強有力的占有欲,如此,“天地”同樣會發出默默的反抗和怨恨,這種情緒會散布在城市的空氣之中,讓身處其中的人產生對抗和不滿,順應自然、回歸自然才能真正地與自然共處。
再次,詩性文化是一種可以讓人持有一份“逍遙物外”的灑脫和超然的文化,是對功利化現實的一種抵抗和救贖,可以通達人內心的和諧。一個中國古代書生如果科場失意,他往往用詩歌來排憂解愁,并對山水田園無比留戀。但是今天,生活在高度現代化的都市中,我們用什么來排遣呢?這已經成為一個問題。一個城市如果是詩性的,它對個體的感化也一定是有效的,它甚至由一種文化精神上升到一種藝術精神,由一種藝術精神達至生活的智慧。
二、詩性文化如何融入空間生產
那么,詩性文化如何融入到大連城市空間的生產之中?這可能是最棘手的問題。北京的大氣、南京的厚重、杭州的纏綿都有其漫長的歷史積淀,身處其中自然能感同身受,而大連的浪漫似乎仍顯不足。大連被譽為“浪漫之都”“北方香港”,后者是對物質經濟發展的肯定,而前者則是對文化的一種期許,風景秀美只是浪漫形成的可能性條件,而不是必要條件,何謂“浪漫”,富有詩意的東西才叫浪漫。因此,詩性文化的融入不僅是中國文化的特色,而且也與大連的“浪漫”定位正一脈相承。那么,如何實現這樣一種空間生產?大連其實已經做出了一些令人矚目的成績,我們可以在以下方面作出進一步的思考和努力。
首先,在觀念變革方面,要把城市文化建設從一種個別的有意識行為變成一種集體的自覺行為,“現代城市社會的解體與危機,根源就在于文化靈魂的隱匿;要拯救當今正在沉溺的城市精神,首先要拯救的是城市文化。”[3]切實認識文化建設的重要性。另一方面,要改變現代以來形成的以理性文化為主,強調人對自然的掌控的空間生產觀念,回到中國詩性文化當中,不追求城市的“過度規劃”,不追求“物質上的最高成就”,從強調城市GDP的建設到“城市幸福感”的營造,讓精神詩性生產出“幸福指數”。
其次,在城市建設上,可以把詩性文化理念、要素融入到城市規劃和設計當中去,從而開拓出一種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甚至是人自我內心深處和諧共生的新空間,這也是在城市化背景之下重建中國詩性文化的最大意義所在。而不是一味地追求現代化,追求城市的“高度競賽”和奢侈競賽。人身處其中并不會感到壓抑,不會發出在“這個城市里,沒有我的家”的陌生感、漂泊感與懸浮感。應該說,大連在物質文化方面有著自身諸多獨特的、不可復制的資源優勢,除了濱海山水之外,在廣場和建筑方面,也極為明顯。廣場是城市文化的載體,城市又是通過建筑來撰寫它的自傳。廣場不僅可以滿足市民們大型集會的要求,還是城市歷史文化的融合,是塑造城市景觀的空間。作為大連最具影響力的廣場之一,位于西崗區的人民廣場,從廣場的空間設計以及周邊風格各異的建筑來看,充分體現了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的結合,建筑景觀與異域文化的交融,展現了城市的活力、魅力與無限詩意,成為大連一張重要的城市名片。此外,星海廣場、中山廣場等都別具風采。大連正是充分利用這些物質形態的文化優勢,以廣場文化為載體,以重大節日和紀念日為契機,極大地繁榮了城市文化,將海洋文化、移民文化、時尚休閑文化等諸多文化因素融匯成獨具特色的本土文化,在城市文化空間生產中營造了濃郁的詩意氛圍。當然,在空間設計上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探索,比如步行街,影劇院,廣告站牌,甚至商場環境、未來地鐵空間的設計,都可以散發出一種詩性的意味,形成一種浪漫的氛圍。
再次,在一些具體的文化活動中,增添一些中國傳統詩性文化的因素。比如大連近年來著力打造的文化系列活動,包括文化創意、文化講堂、創建特色文藝基地和數字圖書館等,不但提高了城市的文化品位,同時在文化傳承中也將詩性文化沉淀下來。在具體的文化活動中,在城市文化的空間生產中,我們還可以發掘中國傳統文化中真善美的東西,比如加強對孝的重視,對唐詩宋詞的融入等,從而克服大城市中“人心渙散”“品牌低俗”等現代都市病。在精神上我們可以回歸傳統,與自然親近。詩性浪漫還有一些可以嘗試實現的途徑,借助一些文化載體和傳播方式,在厚重的歷史文化中沉淀詩性。如可以建立一個城市文化名人館,這里面可以包含曾經生活在大連的,足跡到達過大連的,為大連做出重要貢獻的文化名人;我們也可以提取大連歷史或現實中極為重要的人與事為題材,拍成電影、電視劇或創作成話劇,借助影視和戲劇高影響力的傳播方式,凝聚大連的集體文化身份認同;也可以打造一支文化批評家隊伍,這對于城市文化的生產、宣傳、傳播等都將會起到重要作用。
三、詩性空間意義何在
在城市文化的建設中融入詩性精神,最終目的是詩性空間的構建與生產。這里的詩性空間并非文學藝術中的想象性存在,而是依附于城市空間中各種物質載體之上的精神氣候,它是詩意的、浪漫的、純粹的客觀存在,個體一旦置于其中,將潛移默化地受到影響,享受這種詩性的同時,并主動地維護這種詩性。尤其在當下,這種詩性空間的構建和生產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
首先,詩性空間的生產是對消費空間的一種反抗。消費主義,人們過多地用物質和商品來表現自己是當下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這種消費并非單純地改變了人們的經濟觀念,“可以說,消費主義造就了一種不同于傳統社會結構的別樣的社會形態。列斐伏爾更認為,對于空間的征服和整合,已經成為了消費主義賴以維持的主要手段。空間作為一個整體已經成為生產關系再生產的所在地,因為空間帶有消費主義的特征,所以空間把消費主義關系(如個人主義、商品化等)的形式投射到全部的日常生活之中??刂粕a的群體也控制著空間的生產,并進而控制著社會關系的再生產。”[4]不無夸張地說,當下的空間特征尤其是城市空間實則被消費主義所支配,從而演變為消費空間。在這種空間之中,個體的情感、記憶、溫情、美好的生命體驗被摩天大樓、霓虹燈、購物中心等消費符號極大地湮沒了,人們的追求變得單一、同質。概而言之,消費空間是缺失人文和詩性的,任由這種空間的肆意擴張將給社會帶來極大的危害。而詩性空間的生產也正是對消費空間的一種反抗,讓城市少一些消費符號的營造,多一些詩性精神的展現。
其次,詩性空間的生產也是對同質空間的一種拯救。不可否認,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城市建設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成就是值得肯定的。但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最大的問題之一便在于城市空間生產的趨同性和模式化,千篇一律,缺乏個性,本應是有不同文化特征的異質空間走向了單一的同質空間。正如有論者所言:“城市的文化個性是城市各個歷史時期文化的沉淀表現。不同的城市都有各自的特色文化,具有自己的文化個性。但是,目前我國許多城市的這種文化個性受到不同程度的壓抑……城市原有文化特色日漸遜色,城市風格的點睛之筆在日新月異的城市改造和新區發展中湮沒;‘千城一面’現象有增無減,不論是在城市風俗習慣、思想觀念等意識方面,還是在城市建筑、形體風貌上都明顯地反映了這一點?!盵5]而詩性空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拯救這種同質化、模式化的城市形態,原因在于不同的城市由于不同的文化積淀、歷史元素和地域特征理應有不同的詩性文化,我們著重于發掘本地所特有的具有區域性的詩性文化,就一定能建設好富于個性的文化特征的詩性空間。如大連詩性空間的生產,我們可重點圍繞海洋文化、浪漫文化、時尚文化等進行建設,提煉出不同于其他城市文化的獨特之處,并體現在城市規劃和設計的各個方面,塑造出獨一無二的、不可復制的文化空間。
再次,詩性空間的生產旨在構建一種良好的都市生態??臻g理論的奠基人、法國思想家列斐伏爾在《空間的生產》一書中曾對空間生產理論作出創造性的解釋,發展了馬克思的生產概念。他認為“所謂的空間生產不是指在空間內部的物質生產,而是指空間本身的生產,或者說,空間自身直接和生產相關,空間成為生產的對象……我們已經從‘空間中的生產’轉向‘空間的生產’,區別在于前者指自然屬性的空間,后者則指社會屬性的空間。”[6]列斐伏爾的這一創見為城市空間的建設提供了重要的啟示,在過去的城市建設中,我們過多地強調自然屬性的增長,而忽略了城市作為社會屬性的一面,在社會屬性中,文化空間生產是其中最隱性的、但也是最為關鍵的一個要素。要想構建一個良好的、和諧的都市環境和生態,僅依靠“空間內部的物質生產”是遠遠不夠的,必須重視文化空間的生產,“都市文化空間生產和整個都市空間生產在都市化進程中應該是互補互惠的和諧融合關聯,但當代都市空間生產逐漸被建筑空間生產、商業空間生產所把持,文化空間生產處于邊緣化地帶,商業經濟邏輯成為主導當代都市空間生產的第一邏輯,空間生產包括文化空間生產全面消費化?!盵7]而對抗這種“商業經濟邏輯”的最好辦法、最有利的資源便是詩性文化的融入,從而達到一份平衡與和諧,構建一種良好的都市生態。作為處于當下語境中的大連,同樣超越不了“時代的規定”,商業性的高度生產必不可免,詩性空間的生產并非要放棄經濟發展,而是在經濟高速發展的同時,獲得更多的平衡。選擇詩性,一方面是對當下普遍流行的“城市病”的一種對抗和拯救;另一方面,也與大連城市文化的自身特質密切相關,秀美的風景、“浪漫之都”的定位等都可誘發我們諸多詩性的想象,如何在這些物質符號上生發出更多的詩性密碼?這也許是大連城市詩性空間生產需要作出的更多思考??偠灾?,在現代化的城市節奏和都市生活中,一方面我們要能夠享受到現代科技給我們帶來的便捷和富足;另一方面,又能避免技術理性對個體的沖擊和湮沒,從而實現詩意的棲居。而要實現這樣的都市生態,詩性空間的生產也許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嘗試。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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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校對:秦學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