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因極一病證方論》的中醫心理學思想*

邵祺騰，王克勤，楊秋莉△

(1.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臨床基礎醫學研究所，北京 100700;2.黑龍江省中醫研究院，哈爾濱 150036)

《內經》作為中醫心理學基礎理論的奠基之作，涉及心理學、醫學心理學思想內容的達110篇［1］，之后歷代醫家在此基礎上完善充實中醫心理學理論及臨床應用。宋代醫家陳言所著《三因極一病證方論》(后簡稱《三因方》)在《內經》、《傷寒雜病論》等病因學理論基礎上，創立了病因分類的“三因學說”，把情志的異常變化歸為“七情”作為致病內因，系統闡述了情志異常所致疾病的脈、病、證、治，對中醫病因學和心理學的發展有著重要意義。

1 基礎理論

1.1 天人合一

《三因方·臟腑配天地論》云:“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莫不稟二氣以成形，是以六氣緯空，五行麗地，人則默而象之。”可見陳言繼承了《周易》“三才”理論的思想，強調人的自然屬性，人的生命活動與天地自然的變化息息相關。天陽積氣，地陰積形，氣形相感而萬物化生，生命本體不是封閉的，而是開放在天地自然環境之中;天有日月旦夕，地有晝夜晦明，人亦有寒熱溫涼、憂悲喜樂，象天形地，天地為本，人本于自然而歸于自然。《系辭》云:“一陰一陽之謂道”，天道陰陽、地道柔剛、人道仁義，三才六爻相互聯系，構成人類生活的模型，陳氏亦在“臟腑配天地論”中詳盡詮釋了自然界五運六氣與人體五臟六腑的關系，與中醫心理學的“三才整體論”相呼應，也深刻體現了中醫學的整體觀思想。

1.2 內因致病說

“人有五臟化五氣，以生喜怒思憂恐”。《內經》認為，人的情志變化是以五臟精氣為物質基礎的氣化活動的一種表現形式，具有臟腑氣血的生理基礎。五臟藏精化氣生神，神接受客觀事物的刺激而產生各種功能活動，神動于內，情現于外，這便是五臟主五神產生情志活動的全過程。陳言深化了對這種觀點的認識，指出“五臟六腑，陰陽升降，非氣不生。神靜則寧，情動則亂，故有喜怒憂思悲恐驚”(《三因方·七氣敘論》)，認為情志活動乃人之常情，當人體受到外部情景觸動時，內在臟腑氣機首先發生變動，然后才產生相應的情志變化，這也可以理解為七情是人體與外環境之間的一種信息交流，作為內心感受，是臟腑機能活動產生主觀體驗而指向外界的表達，這與現代心理應激理論在認識上有相似之處。

情志乃五臟所生，情志失常也會影響五臟。《靈樞·百病始生》云:“喜怒不節則傷臟。”陳言在《內經》基礎上，參考先賢之思想提出了對情志致病的認識，系統闡述了七情致病的理論基礎:“人稟天地陰陽而生者……外則氣血循環，流注經絡，喜傷六淫;內則精神魂魄志意思，喜傷七情”“動之則先自臟腑郁發，外形于肢體，為內所因”(《三因方·三因論》)，且“七者不同，各隨本臟所生所傷而為病”，不同情志所傷，對各臟腑的影響也不盡相同，辨證論治也各具特點。陳言根據自己所得，對情志致病理論進行歸納，總結成“七情學說”，將七情作為“三因”之內傷病因。而七情太過傷及臟腑造成各種內傷性疾病，也是當今心身疾病的重要病因。

1.3 情志脈象

情志致病多見氣機紊亂，氣機紊亂則脈血運行異常，因此七情致病可在寸口脈中有所體現。《三因方·總論脈式》云:“左關前一分為人迎，以候六淫，為外所因;右關前一分為氣口，以候七情，為內所因;推其所自，用背經常，為不內外因”;“若人迎浮盛則傷風，虛弱沉細為暑濕，皆外所因;喜則散，怒則激，憂澀思結，悲緊恐沉驚動，皆內所因。看與何部相應，即知何經何臟受病，方乃不失病機也。”

陳言在《三因方·五臟傳變病脈》中詳細說明了五神臟生克乘侮對氣口脈的影響:“人之五臟，配木火土金水，以養魂神意魄志，生怒喜思憂恐。故因怒則魂門弛張，木氣奮激，肺金乘之，脈必弦澀;因喜則神廷融泄，火氣赫羲。腎水乘之，脈必沉散;因思則意舍不寧，土氣凝結，肝木乘之，脈必弦弱;因憂則魄戶不閉，金氣澀聚，心火乘之，脈必洪短;因恐則志室不遂，水氣旋卻，脾土乘之，脈必沉緩。”并以此判斷五臟傳變，對病情預后做出判斷。而后更在《三因方·脈偶名狀》中詳細描述了26種氣口脈象所對應的意義，對七情所致機體病變而呈現出的脈象做出細致的解釋，為后世情志脈學的發展發揮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2 與情志有關的常見病證

《三因方》中記載了很多有精神癥狀或內因所致的疾病，現簡單列舉一二。

2.1 咳嗽

肺失宣降，肺氣上逆作聲，咯吐痰液而作咳嗽，究其因亦有外感六淫與內邪干肺之分。《素問·咳論》云:“五臟六腑皆令人咳，非獨肺也。”《三因方》亦云:“世謂五嗽，且以五臟而言之，要之內因七情，外合六淫。”

陳言于《三因方·內因咳嗽證》中詳述情志過極所致的五臟六腑咳，如“喜傷心者，咳而喉仲介介如腫狀，甚則咽腫喉痹，名為心咳;不已，則小腸受之，小腸咳狀，與氣俱失”。與此相類，怒甚而致肝咳，不已則膽受之;思甚而致脾咳，不已則胃受之;憂甚而致肺咳，不已則大腸受之;恐甚而致腎咳，不已則膀胱受之，繼而三焦受之。因五臟六腑之咳皆聚于胃而關于肺，“故內因多先有所感，世人并名肺咳嗽也，并屬內所因”。書中亦給方藥治療咳嗽方法，如以華蓋散治療“勞逸抑郁，憂思喜怒”導致的“臟器不平，咳唾膿血，漸成肺痿”。

2.2 腰痛

“余知百病生于氣也，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寒則氣收，炅則氣泄，驚則氣亂，勞則氣耗，思則氣結。”《素問·舉痛論》中有關九氣致病的論述提示疼痛與情志、神志、氣機的密切關系。

腰為腎之府，內溉腎之精氣，故腰痛多與腎臟有關，但憂思恐怒亦會導致腰痛:“失志傷腎，郁怒傷肝，憂思傷脾，皆致腰痛”(《三因方·內因腰痛論》)。腎藏志，失志則腰痛并見“虛羸不足，面目黧黑，遠行久立，力不能盡”(《三因方·內因腰痛論》，下同);郁怒傷肝，肝腎同源，而見腰痛兼“腹急脅脹，目視荒荒，所祈不得，意淫于外，宗筋弛縱，及為白淫”;脾在合為肉，“肌肉濡漬，痹而不仁，飲食不化，腸胃脹滿，閃墜腰脅，憂思所為也”。此情志所傷而致的腰痛應根據病變所在臟腑從內調理進行施治。

2.3 心痛

《素問·六節藏象論》指出:“心者，生之本，神之變也。”故“五臟內動，汨以七情，則其氣痞結，聚于中脘，氣與血搏，發為疼痛”(《三因方·九痛敘論》)，即為心痛發作之內因。情志不暢，阻塞氣機，氣血運行紊亂，痹阻心脈而發心痛。尤其喜怒憂郁不調，五臟之氣不能平衡和諧，如《三因方·內所因心痛證治》所述，見肝心痛“色蒼蒼如死灰狀，終日不得太息”;脾心痛“如針錐刺其心腹，蘊蘊然氣滿”;腎心痛“與背相引，善螈，如物從后觸其心”;胃心痛“腹脹滿，不下食，食則不消”等表現。心痛極易因情緒波動引發，嚴重者可危及生命。因此，平日重視精神調攝，保持心情平靜舒暢，避免喜怒憂思無度，對該病的調理及預后有重要意義。

當今常見的心臟神經癥臨床以心悸、心前區疼痛、胸悶氣短等為主要表現，屬中醫“心痛”范疇［2］。西醫認為，心臟神經癥的發病與較重的精神刺激或長期精神負擔有密切關系。有學者用癥狀自評量表(SCL-90)對心臟神經癥患者進行評測，結果焦慮、抑郁和軀體化癥狀居前三位，并指出此類患者的相關臨床癥狀是由于緊張、焦慮、精神刺激等因素引起的以心血管疾病有關癥狀為主要表現的臨床綜合征［3］，可見古今對情志不暢會導致心痛有相同認識。

2.4 瘧病

《三因方·瘧敘論》道:“夫瘧，備內外不內外三因。外則感四氣，內則動七情，飲食饑飽，房室勞逸，皆能致瘧。”其“陰陽上下交爭，虛實更作”之象在內實為“內郁喜怒憂驚”。

陳言在《三因方·瘧病內所因證治》中詳細記載了五臟瘧，描述了五臟瘧的臨床特點，總結其發病實為“臟氣不和，郁結涎飲所致”:肝瘧因“蓄怒傷肝，氣郁所致”;心虐因“喜傷心，心氣耗散所致”;脾瘧因“思傷脾，氣郁涎結所致”;肺瘧因“憂傷肺，肺氣凝痰所致”;腎瘧則因“失志傷腎”，并以七棗湯等方調和臟腑陰陽，治療五臟瘧病。

除上述疾病外，內因所致的虛勞、健忘、血證、水腫、癲癇、霍亂、眼疾、耳病等也在書中有細致論述。

3 結語

《三因極一病證方論》中對人的認識、對情志致病的認識以及對有精神癥狀疾病的辨證論治，不僅豐富了中醫學，也對中醫心理學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更是七情學說成熟的里程碑。情志因素自古以來就是重要的致病因素之一，由情志因素所引起的疾病在當代疾病譜中，隨著社會的發展呈日益增長的趨勢，因此對情志疾病的預防和治療已成當代醫學界的一個重大課題。情志學說不僅構筑了中醫心理學基礎理論框架的重要支撐，也充實了“心主神明論”的內涵。

人的情感過程是由心神主導，情志精神影響疾病的發生、發展。因此通過調心養神、化解消極情緒、調動積極情緒、合理有效地宣泄情緒，可以維護機體臟腑氣血陰陽協調的健康狀態，達到養身保健目的。此外，運用調節情志的心理療法，必要時適當地配合中醫藥辨證論治，對于調理“亞健康”狀態和“治未病”都有很好效果。正如《素問·上古天真論》所言“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1］楊秋莉，薛崇成.《內經》時期我國的精神醫學與醫學心理學［J］.中國中醫基礎醫學雜志，2006，12(4):244-246.

［2］陳可冀.實用中西醫結合內科學［M］.北京:北京醫科大學中國協和醫科大學聯合出版社，1997:581.

［3］張嘉鋒，郭克鋒，楊文清，等.心臟神經官能癥患者的性格特征與心理衛生狀況［J］.基層醫學論壇，2011，15(4):289-2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