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龍 鄭國民
隨著我國經濟的飛速發展,城市化的步伐也明顯加快。隨著大范圍的城市建設轟轟烈烈地全面鋪開,對城市文化的研究也逐漸深入。這一方面說明了我國城市建設的可喜現狀,而另一方面也說明了我國城市建設的雷同化趨向已經引起了人們的反思,人們已認識到“文化化”在城市建設和社會管理中的重要性。雖然城市化這一概念指明了城市各方面的建設由傳統及次傳統趨向現代的轉變過程及目標,但在城市化的建設中,其“文化化”也必須凸現出來,否則,所謂城市化也就沒有了根基。文化學者錢穆曾這樣說過:“一國家一民族各方面各種樣的生活,加以綿延不斷的時間演進、歷史演進,便成所謂文化。因此,文化也就是此國家民族的生命。一個國家民族沒有了文化,也就等于沒有了生命。”②這一論斷從歷時性的角度指出了國家與民族的靈魂所在。顯然,文化對于一個城市也是如此。城市文化是由城市理念、性格和氣質所表現的城市生命力所在。
從歷史唯物主義的角度看,城市文化的形成與其地理位置、氣候、生產方式、經濟狀況乃至生活方式有著直接的關系,這一點無疑屬于城市文化深層次的物質性基緣。但如果僅從城市文化本身來說,城市文化應是城市歷史積淀的具體與直接的顯現。對此要說明兩點,其一,這或許并不是一個十分確切的定義,筆者僅是以此來框括本文;其二,所謂“具體與直接的顯現”是指物質和精神兩個范疇,這種顯現是具象而非意象。
城市文化的精神范疇是一個復雜的系統,至少包括意識形態的因素(理論)和社會心理的因素(民俗)。但如果我們把城市文化的精神范疇顯現歸納為城市文化的內涵或動態文化,那么這種顯現在根本上就構成了城市的理念。
城市理念是城市文化最本質的反映,這一點并不抽象,所謂反映也就意味著城市文化直接外化為城市管理的職能組織和領導作為、城市整體的教育方向和教育成果、市民的文化傾向和人文素質,甚至外化為城市的規劃和建筑。城市理念的形成也受城市社會心理的影響,有著對城市歷史、文脈和傳統的繼承。但同時,隨著城市理念的形成,其也制約著城市傳統中的糟粕并創造著新的文化元素。當然,這與城市的開放度、包容度有關。美國著名學者芒福德曾這樣表述:“城市是一個社會行為的劇場。這說明,無論是劇場的設計還是社會行為的演繹,均離不開城市理念的導引。”②如果說城市文化是城市的生命,那么城市理念就是城市的靈魂。城市理念有著深刻的哲學意味,但表現出的卻是具體的價值觀。也就是說,城市理念不僅充溢著原生文化生態的價值觀,也活躍著新生文化生態的價值觀,前者在于傳承,后者則在于創造。而就大多數中國城市而言,原生文化生態的價值觀在延續著城市的人文傳統,而新生文化生態無疑在大張旗鼓地呼喚商業思維。需要指出的是,在城市理念中包括了傳統與維新兩種價值觀,看似互不相融,其實并不矛盾,因為從文化生態的角度講,也有著可持續發展的意味,新陳代謝是其規律。更何況,在當今城市及城市文化的評估體系中,商業文化作為重要機制已成為人們的共識。但是如果一味地單邊推崇經濟效益產出而不顧文化生態的平衡,必定會使商業文化形而上學甚至異化,如此將嚴重破壞城市原生態的文化價值。另外,城市理念必須剔除小生產意識的價值觀。從動態文化的角度講,城市理念中的小生產價值觀是對可持續發展的反動,其最直接的反映就是在起導引作用時的“短期行為”及“短期效益”,而忽略了城市永恒價值的傳承和創造。
城市理念直接鑄造著城市性格。城市性格即城市市民思維及其生活方式的人文特點,也就是說,城市性格蘊涵著城市的人文精神和人文素養,其反映的當然是城市文化及其理念。尤其是在當今中國城市“千城一面”的改造中,城市性格無疑已成為城市異質的典型區別,譬如北京之厚重的國都氣質,上海之藝術的小資情調,溫州之經濟的商賈色彩和天津之實用的平民情結等。我們一般把成都看成是休閑的城市,把深圳看成匆忙的城市等,實際上就是在述說著城市異質的性格特征。
城市文化的物質范疇最集中的體現就是城市的規劃與建筑,我們也可以把城市文化的這種物質顯現看作是城市文化的外延,或稱靜態文化。這一點并不難理解,因為任何城市都有著獨特的發展史,在不同時期所營造并留存下來的標志性建筑及特色建筑,就凝固為歷史,也即人們所認為的“建筑是用石頭寫成的史書”。或許我們還可以把這些看成是詩歌、音樂或紀念碑,但我們從中所解讀到的,仍然是特定城市的特定文化,所以說城市建筑是城市文化的靜態凝固或歷史積淀并不為過。如近代歷史上的北京,其方方正正的莊嚴建筑表現了大一統的皇家封建文化,上海唯美的歐式建筑表現了其特有的中西合璧的“洋徑浜”文化,而天津沿海河遍地廣施的民居則表現了市井的平民文化等。另外,城市規劃同樣也包含著一定的文化傾向,如華盛頓的城市規劃以國會山為中心向四周伸展,以象征民主;而倫敦的城市規劃則是以代表神權的西敏寺、代表王權的白金漢宮和代表民權的國會大廈等三處為中心延伸而成,以此表示倫敦乃至英國的精神。
文化是城市的生命,也是城市建筑的魂魄,因為城市的發展過程一定伴隨著城市文化的產生、傳播、積淀及與外來文化的交融,而這些肯定會在城市的建筑中表現出來,因而,也就構成了特定城市表現在外的文化特色。而這種由城市建筑表現出來的文化特色,是其地域文化與其實體建筑元素完美的結合,從而形成為城市的靜態文化現象。這說明,文化是塑造城市建筑特色的主要依據,著名建筑學家阿爾居曾說,城市建筑的“特色是生活的反映,是文化的積淀,甚至是民族的凝結”。在此還應指出,城市文化不僅以靜態形式積淀于城市建筑之中,同時城市建筑反過來還會對城市市民的思維觀念和行為方式起著或有形或無形的影響,影響著城市理念的鑄造乃至城市性格和情操的陶冶并培育著城市的親和力、創造力及競爭力。尤其是在當今經濟競爭愈趨激烈的時代,一個有著反映特色文化的建筑的城市,至少會在旅游業中顯示出其文化旅游的價值和競爭力,比如云南的麗江古城和江南的周莊古鎮群。也許當今旅游業正悄然形成由自然旅游向文化旅游轉移的特點,正是搭了城市建筑、城市景觀、城市性格及其所蘊涵的城市文化這趟車。
在城市現代化的建設中,必須重申和弘揚城市文化的延續與創新這兩個主題。所謂延續證明了文化遺產的生命力,而所謂創新意味著城市文化在當代得以持續發展的重要資源和資本。不可否認,由于經濟、傳媒及消費的日趨發達和社會化,致使城市正在走向雷同,如雷同的城市文化傳播形式、雷同的城市生活方式以及雷同的城市商業環境等。這正如人們所說,走在天津的濱江道就等同于走在北京的王府井,那種熱火朝天的商業表象掩蓋了城市的個性魅力。但也正是由于此,才在客觀上迫使特定城市不得不去挖掘自己原生的文化生態,并加以保護,這包括整理和傳播其已被埋沒了的動態文化現象以及修復和重建被遺忘了的靜態文化形態。同時,城市在現代化浪潮的挾裹中,在主觀上也不得不去觀照并重視新生文化生態并對此加以吸收和創造,這其中包括了城市理念形態的更新和城市建筑狀態的創新。
一般來說,城市是經濟的中心,城市創造并積累著物質財富。但不能否認的是,城市同樣是文化的中心,也在創造、積累并延續著人文財富。任何城市都有著其文化特色,積淀下來,也就形成了城市的文脈。所謂城市的生命力,不僅僅指欣欣向榮的經濟景象或者直插云天的高樓大廈,而更多的是指城市的人文精神。也就是說,由城市人文精神所構成的城市文脈才能說明城市的厚重感。尤其是在當代經濟發展已成為主題的必然趨勢之時,城市文化的延續也成為當務之急。當今在我國興起的城市建設中,其走向正在趨同,同樣的商務高樓,同樣的世紀大道,同樣的中心廣場,特別是中心城市的CBD開發與建設,致使城市正在悄然形成“城市空心化”。這樣一來,城市原有的空間生活模式被打破,原生的文化生態也勢必會受到沖擊。文化傳統是城市發展的歷史過程中聯結過去和現在甚至未來的重要因素,如果我們把城市文化看作是一種具生命狀態的現象,那么,城市文脈就是遺傳密碼,其始終貫穿于新與舊的交替之間。正如魯迅在評價新舊文化的交替時所說:“舊形式是采取,又有所刪除,既有所刪除,必有所增益,這結果是新形式的出現,也就是繼承和創新之間的聯系。”③其實,城市文化也是如此,城市文脈得以傳承與延續,才能使城市文化、城市理念和城市性格乃至整個城市更具生命力。換個角度說,如果城市因雷同的建筑而趨同已成為事實的話,那么,以城市文脈的延續為標志的城市文化的傳承,才能展現出特定城市的特有魅力。特別指出的是,在如今大興土木的中國城市改造中,必須重新評估老城區的文化價值,或者正如有學者指出的那樣:“對老城中極具文化價值的靜態文化形態加以重點保護,已成為城市文化及其傳統得以延續下去的必由之路之一。”④這不僅涉及其將帶來的經濟效益,同時也關系到城市的“記憶”,因為城市中某些原生態的文化因素已隨著歷史的發展,被“記憶”在靜態的文化形態之中,在這種“記憶”中,城市文化中被積淀的文脈得以延續和傳承,從而使得城市在變,而特色依然。
當然,城市文化是隨其歷史而演進的,不可能一成不變。城市文化是對城市生活的反映,生活在變化,文化當然也更新。隨著城市的開放、經濟的發展及文化傳播方式的豐富,文化本身也必然會衍生新的因素,所謂先進文化也就在其中了。談到先進文化當然離不開創造,也即城市文化需要延續,更需要創新。不過,城市文化的創新應以尊重城市歷史文脈為基點,并以開拓城市未來發展為原則,目的是使城市具有永恒的價值。也許當今城市的文化創新是受了經濟動力的驅使,反過來看,城市文化同樣具有不可估量的經濟價值。對此,奈斯比特在《2000年大趨勢》一書中早有預言:“在新世紀,文化的經濟意義將遠遠超過人們的預料,其對地方整體經濟具有乘數效益,將使城市發展大受裨益。”⑤不可否認,當文化與經濟聯結在一起時,文化也就有了濃厚的商業消費色彩,而城市文化的創新當然也就包含商業因素。從主觀上說,我國的一些中心大城市能否成長為國際化大都市,商業文化已然構成重要指標;而從客觀上看,城市的吸引力、輻射力、擴張力同樣也離不開商業文化的創造與弘揚。以深圳為例,在倪鵬飛所著《中國國家競爭力報告No.1》中,其調查數據顯示:“深圳的整體競爭力位列亞洲前三,而其文化競爭力也名居前列。”⑥深圳的城市競爭力無疑是源于其極具現代經濟文明色彩的商業文化元素與氛圍。
還應指出,城市文化的創新同樣也表現在城市的空間營造上,這絕不是說大廈越高越能說明城市文化的創新性,而是指城市的空間設計、建筑風格是否具有了可持續發展的哲學思維,是否體現了城市獨特的人文精神,是否顧及了人性化的目標,是否演繹了城市性格以及是否承載了先進的文化理念。
需要說明的是,城市文化的延續與創新二者并不是完全割裂的,而是相互包容、相互促進,即在創新中注重原生文化生態的傳承,又在延續中創造新生文化生態元素。
從根本上說,城市的魅力來源于城市文化的特色,即使是城市唯美的建筑和精致的景觀,其實也是城市文化特色的體現,因為,城市是形象了的文化。
從邏輯上看,談到城市文化與城市魅力,就勢必會涉及城市的競爭力,這是指城市文化是城市魅力的資本,當然,資本是一個經濟范疇,從這個角度講,城市魅力實際所顯示的是城市文化的價值,而這個價值的產出就形成了城市的競爭力。在城市的競爭力中其文化資本價值并不是唯一因素,其中還包括教育、人才、環境等其他資本價值因素,但是文化資本價值在城市競爭中的作用日顯重要卻是不爭的事實,因為當代乃至未來城市的競爭,在表面上看是經濟的,而在本質上確實是文化的競爭。
那么,如何提升城市的競爭力呢?當然是增強城市的魅力,而城市魅力的增強就在于城市文化價值的突出顯現,尤其是在城市趨同的今天,這一點已成為必須。一個城市在競爭中能否占據優勢,歸根結底就要看其文化無論在動態上還是靜態上,是否展示了城市的文化品味、文化風格與文化理念。
在此,我們不得不遺憾地指出,在目前我國的城市改造中,更多的是注重物質生活環境的改善,而忽略了精神生活的文化內涵,尤其是表現在建筑上,一座座高樓拔地而起,確實是舊貌換了新顏,但又有多少包含著城市特有的文化底蘊呢?其實用性與短期性由此可見一斑。需要指出的是,這些從表面看似乎是城市設計師和建筑師的失誤,但其深層根源卻是城市理念在導引上的失落。
一個城市的獨特魅力是在該城市的文化特色基礎上而形成的,也可以說這實際上是城市的軟環境,所謂城市的魅力及其吸引力就是從此而產生的。托夫勒就曾這樣說過:“哪里有文化,哪里早晚就會出現經濟繁榮,而哪里出現經濟繁榮,文化就向哪里轉移。”⑦這說明,無論是在當代以及未來的城市競爭中,城市魅力已然成為輸贏的關鍵籌碼,而城市魅力所展現的其實就是城市文化。
注釋
①錢穆:《國史新論》,三聯書店,2002年,第131頁。②[美]劉易斯·芒福德:《城市文化》,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9年,第27頁。③魯迅:《魯迅全集》第四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99頁。④汪壽松:《論城市文化與城市文化建設》,《天津社會科學》2010年第4期。⑤[美]約翰·奈斯比特:《2000年大趨勢》,商務印書館,1988年,第144頁。⑥倪鵬飛:《中國國家競爭力報告No.1》,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第129頁。⑦[美]阿爾文·托夫勒:《第三次浪潮》,中國經濟出版社,1989年,第2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