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巧艷
(1.廣西師范大學漓江學院,廣西 桂林 541006;2.中南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湖北武漢 430074)
民族社區文化不僅是民族社區精神文化的載體,也是民族社區經濟、社會發展的表征,對于加強社區成員的社區認同感和凝聚力,戰勝貧困、實現社區發展起著關鍵作用[1]。隨著中國人口流動與城鎮化進程的加速,以及婚姻關系中民族鴻溝的淡化,民族社區的數量將會增加,而且民族社區的構成也會更加復雜,從而給社區文化建設上帶來新的挑戰。從中國當前民族與文化對應的關系來看,漢族的主導文化①主導文化并不意味著它已經完全取代了其他的文化形式,而只是說在所有功能性的文化形式中,主導文化的地位與優勢是最強的。在漢族人口中依然保留有傳統文化的身影,如傳統祭祀、傳統戲曲等,只是說它們的影響力已經非常微弱。已經基本完全現代化,而少數民族則還在一定范圍內保留了民族傳統文化的基因。作為社區管理的一項重要職能,社區文化建設需要兼顧全體成員的多元文化需求,換言之,社區文化建設中應該注重文化的包容性。對民族社區而言,社區文化的包容性建設顯得更為緊迫和重要,這也是民族社區實現和諧與可持續發展的一個重要前提。在中國社區管理依然處于政府主導的階段,包容性民族社區文化建設也是對政府社區管理政策的一種考驗與挑戰。為了應對這種挑戰,在廣泛和普遍意義上構建民族社區分類體系又是其中一個基礎性的條件。本文以現有社區分類方法為參照,結合民族社區的特征,從族群和文化兩個維度區分了五種類型的民族社區,并詳細探討了不同類型民族社區中包容性社區文化建設的政策取向。
現有關于民族社區分類的研究重點突出了社區的民族性。如周傳斌和馬雪峰借鑒戴維·波普諾的“社會設置”概念構建了北京回族寺坊社區地理——居住、宗教——教育、經濟——職業和家系——婚姻三位一體式的立體結構形式[2];楊文炯和張嶸提出了西北四城市回族社區的五維一體社會結構:圍寺而居的地緣結構、經堂教育結構、族內——教內婚姻結構、經濟——行業結構、寺坊自我管理結構[3];羅陽將西雙版納傣族農村社區分為城市化轉變型和城市化發生型兩種[4]。然而上述研究主要針對單一少數民族主導的社區,不具有廣泛意義上的普適性,而且不同分類之間也缺乏明確的分類準則用來對比分析。因此本文嘗試在社區分類的基礎上構建更具普遍意義的民族社區分類體系。
現有研究指明了社區內涵特征中所包含的3個關鍵構成要素——地域、成員和文化,見表1。然而在社區分類上似乎這3個要素并未得到實際體現,而是根據研究目的不同提出了一些互不關聯的社區分類體系,如資源村組織集中型社區、資源社會分散型社區、資源集體和農戶雙重控制型社區分類[5];小康居住型、舊有居住型、高級商住型、排屋別墅型和撤村建居型社區分類[6];縱向分類社區(傳統社區、發展中社區、現代社區)和橫向分類社區(法定社區、自然社區、專能社區)分類[4]等。

表1 關于社區構成要素的不同觀點
事實上,社區構成上的3個關鍵要素完全可以作為構建更具普適性社區分類體系的基本維度,并為民族社區分類體系的構建提供參考借鑒。民族社區是建立在民族識別和民族分野基礎之上,以少數民族社會成員為主體的,以民族社會成員的共同的地緣和緊密的日常生活為基礎的民族區域性社會[14];從“社區”概念和構成“社區”的基本要素看,以少數民族為主體構成的小型社會,其實質就是“社區”,可以用“民族社區”進行概括[15]。把民族社區分解為民族與社區的有機結合可以進一步將社區分類的基本維度簡化為2個——族群和文化。地域要素在民族社區內的作用雖然同樣存在,可是遠沒有族群和文化屬性的影響大,而且很大程度上民族社區的地域特征也可以借助族群與文化得到體現(如一些城市中的回民社區與主要回族聚居地的社區結構非常相似,在社區主導文化上也大同小異)。少數民族社區還具有血緣和宗教信仰要素[13],而且社區內族群地位的高低與族群人口的數量成正比關系①此處借用了馬戎的觀點,他在界定主流民族或主流族群時指出:“在一個多族群的國家或地區在政治、經濟領域里占據主導地位的族群,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它也是人口占多數的族群。”(馬戎著,《民族社會學——社會學的族群關系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490)。。作為以一定的地緣、血緣和宗教信仰為基礎的社會生活共同體,在地域基礎上體現的民族性無疑是民族社區區別于普通社區的最根本性標志之一。社區的概念是一個文化的范疇[16],“民族”定義中“穩定的共同體”也包含了“共同的語言、傳統文化、民族心理素質、民族認同”等特征要素[17],而且這些要素只有在文化的框架內才能得到理解。
當前,純粹的單一族群的民族社區已經難覓蹤跡,多民族雜居的民族社區成為一種常見現象,只是社區內不同族群的地位和影響力高低存在差異。為了區分和體現這種族群特征,本文采用是否有主導族群來對民族社區的族群分類維度進行細分。從文化的角度分析,在普遍意義上,民族社區的文化類別主要表現為現代文化與族群傳統文化的配置差異,或者不同族群、甚至同一族群內部不同群體(如老年人與青年人)對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的偏好異同,以及由此引發的兩種類型文化對社區文化市場與文化政策的競爭,因此民族社區的文化屬性可以細分為現代和傳統兩個維度。從而構建出如圖1所示的民族社區分類體系。
主導型傳統民族社區(象限I)中存在主導族群,而且主導族群比較推崇民族傳統文化。因此雖然存在其他的文化需求,但在文化形態上卻通常以主導族群傳統文化占優的方式呈現,在文化政策的爭奪中主導族群的傳統文化也占據優勢地位。這種類型的民族社區在一些少數民族聚居的農村和民族文化影響特別深遠的城市民族社區中比較多見。競爭型民族社區(象限II)內不存在主導族群,而且社區內不同的族群又都對本民族的傳統文化感情深厚。當前,中國民族傳統文化普遍面臨嚴峻的生存困境,因而政府的資金投入和政策優惠扮演了傳統文化生存與發展的“救世主”角色。所以,此象限的“競爭”主要是指各民族為本民族的傳統文化地位而在有限的公共資金與政策資源上展開爭奪,而不是與現代文化在市場上的競爭。這一類型的民族社區主要分布在經濟落后地區少數民族結合地帶的鄉鎮和農村。現代型民族社區(象限III)雖然也沒有主導族群,可是所有的族群都偏愛現代文化,相當于民族社區內已經沒有多少傳統文化的內容。這種類型的民族社區在多民族聚居的城鎮中數量較多②回族是中國少數民族中人口較多、民族特色鮮明的一個民族,可是楊文炯和張嶸的研究表明城市回族社區的社會結構已經發生了深刻的變遷,并且產生了重大的文化影響,從而在根本上動搖了回族社區存在的根基。最后的結果是傳統回族社區五維一體結構的解體與大眾文化的“侵入”,文化失范與社會越軌行為層出不窮以及新生代的文化認同嚴重弱化與文化歸屬感的喪失。(見參考文獻[3])。,少數民族結合地帶的鄉鎮和農村也較為常見。而且,這也是經濟發展導致的民族差別逐漸縮小后的一種主要民族社區類型,或者說代表了民族社區未來的發展趨勢。主導型現代民族社區(象限IV)與主導型傳統民族社區(象限I)結構相似,不同的是前者的主導族群鐘愛現代文化。從民族社區的定義與實際現狀來看,這是目前城市(縣城)和鄉鎮民族社區中最為常見的一種類型,而且經濟越發達的地區,民族社區越呈現出這一特征。前述四種民族社區基本可以囊括中國目前所有類型的民族社區,可是民族社區是一個發展演化的過程,因此還有可能存在某種過渡類型的民族社區,即第V象限的發展型民族社區。發展型民族社區最終會演變為其他四種類型民族社區中的一種,可是在中國城市化進程不斷推進、但有還沒有實現最終城市化目標之前,發展型民族社區依然有一定的存在空間。如民族地區城鎮擴張導致少數民族農村社區的消失或合并,在尚未達到穩定結構之前,那些消失或被合并的農村社區在文化需求上將有可能同時存在兩種相反的訴求——老人仍然對民族傳統文化有感情,而年輕人則衷情現代文化,但短期內雙方都沒有能力占據絕對上風。

圖1 民族社區的分類體系圖
文化包容性發展是在經濟包容性增長基礎上提出的一個概念,是指一個國家、地區或民族的文化供給中,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能夠共同存在,共同發展,享有同等的發展機會[18];而實現文化的包容性發展離不開宏觀文化產業政策的協同[19]。雖然不同類型和影響力的民族文化在大眾生活中的普及程度高低不同,可是任何一種文化都不應該被剝奪發展的權利,在民族社區文化建設上也應體現這一原則。作為國家文化構成上的一個基本單元,民族社區文化的包容性對保障社區的民族和諧與文化共存也有著極為重要的基礎性意義。構建以確立求同存異、多元共生的價值理念為前提,以建設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系為根本,以建立和完善社區公共文化服務體系為保障的和諧社區文化,是中國少數民族散居城市多民族社區建設的關鍵[20]。然而,市場經濟條件下,政府在社區文化建設中起主導作用已是一種國際共識[21];政府主導型的民族社區管理模式是經濟、國家、社會、民族等四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22]。因此,包容性民族社區文化建設離不開政府的主導和深度參與,而且不同類型的民族社區適合實施不同的政策取向。
(1)對主導型民族社區(包括傳統型和現代型),政策支持的重點是占優勢的文化類型。發展最終以文化概念來定義,文化的繁榮是發展的最高目標[23]。主導型民族社區中,主導族群的文化傾向已經奠定了社區文化發展的基本方向,因此社區文化建設的政策也應該符合社區大多數成員的選擇,只有這樣,政策才能扮演民族社區文化發展中“錦上添花”的角色,也能最大程度地調動社區成員文化建設上參與的積極性和主動性。
(2)對競爭型民族社區采取“無為而治”的方針,尊重文化演變的自然規律。競爭型民族社區中任何一個族群傳統文化都在市場爭奪中無力抗衡現代文化的沖擊,這種競爭性體現的只是一種小范圍和低水平的競爭方式。文化有其自然的演替規律,文化的包容性并非是文化政策資源的絕對平均分配,而是在公平的基礎上一種講究效率的相對均衡配置。因此,在多種族群傳統文化競爭結局不明朗的情況下,政策的取向應該尊重文化演變的自然規律,以“無為而治”的態度不偏向地分配政策資源,讓時間來決定傳統文化的勝利者。
(3)在現代型民族社區中,適度配置民族傳統文化的內容,建設社區文化融合平臺。雖然現代文化的統治地位已經滲透到社區文化的每一個角落,可是傳統文化全部消失的結局也是不可想象的。作為肩負傳統文化傳承與發展重要職責的公共政策,還是應該在現代型民族社區中適度配置民族傳統文化的內容。通過建設現代文化與傳統文化融合平臺的方式,提供兩種文化相互學習、相互借鑒的機會,同時還可以作為民族社區文化遴選與社區文化政策定位的一種輔助決策手段。
(4)對發展型民族社區,應盡快明確社區發展的目標類型,減少無謂的資源浪費。發展型民族社區只是一種過渡形式的民族社區類型,不僅在社區文化建設上沒有定型,其他配套的社區治理措施也都缺乏統一性和一致性,因此在社區建設與發展上需要更多的資源投入。此時的社區文化政策應保持一種克制的態度,盡量降低無謂的資源浪費。只有當社區發展的目標類型明確之后,社區文化建設的資源投入才能取得最佳的效率和效果。
民族社區,尤其是城市民族社區數量的增加已是一個不可回避和逆轉的趨勢,伴隨民族社區數量的增多,對民族社區文化建設的要求也不斷提高。可是當前中國的民族社區管理水平嚴重不足,城市民族社區治理存在總體上的落后性、文化上的復雜性、資源上的依賴性、工作上的行政性、政策上的滯后性等多種不足[24];農村民族社區則存在公共服務設施建設滯后、公共信息服務中民族特色不突出、社區公共教育服務基礎薄弱和教育方式與運作機制欠缺等缺陷[25]。因此,注重民族社區文化的包容性,并采取有效的政策措施是構建和諧民族社區、實現民族社區可持續發展的一個重要手段。借鑒社區構成要素的主要觀點,從族群和文化兩個維度構建了新的民族社區分類體系,并在文化包容性發展指導思想下探討了不同類型民族社區適合采取的差異化政策取向。這樣的的研究提供了理解包容性民族社區文化建設重要性及其針對性措施的一個新視角,對其他民族社區管理(治理)的相關理論與實踐也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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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