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燈的詩（組詩）

燈燈

耳 語

等到秋風為樹木寬衣，夜晚才像

夜晚的樣子。隱秘的河流，從掌紋中

找到命運的竹筏，輕舟更輕

昨日和明日，在兩岸，一樣煙霧彌漫

她朝內衣走去

猿聲進化為耳語。

《二十三點十六分》

書桌離開了施壓的手指。

湖面平靜。

二十三點十六分

一條公路代替我在地圖上西行。

想到西行，穿過雨林，山脈

就能遇到你

平原舒展

仿佛新鮮的呼吸

在我的身體版圖上

鳥陸續

飛出邊境

我則留在邊境之內，等待槍響。

小 魚

昨夜死去的小魚用向上的肚皮告訴我，天空是白的

水是不可信的。我是另一條魚的妻子，終日在水底，吐水泡，練發聲

把魚鱗裹在身上，面對魚餌，還要時刻提醒自己

只聞其香，不近其身。我每天都夢見

睜著眼睛的死魚，在水中，在盤子里，在餐桌上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嘭的一聲

跳出水面：啊，蒿草長高了半尺，無數風，又替我削長了草尖！

月亮偏西

給火一個形體，更多的火會奮勇向前

要給天上的親人捎口信，也要給

地上的人一個安慰。在七月十五，月亮偏西

藍色的火苗，是姥爺

搖椅上，他像生前一樣抽旱煙，父親在他邊上

酒后的臉

泛著紅光，有一刻，我感覺他們

在愉快的交談，以至于火苗

越來越大，以至于要熄滅，我是真的

急了，我是真的急了啊

月亮向西邊偏移，人間的夜晚

樹枝繼續生長

多么好——

它們正好覆蓋我，和我的痛哭流涕。

摘草莓

金幣從發光的河水中，跳到她們手上

胳膊上

她們是一小群，提著竹籃采草莓的小孩

年紀大的，八歲

年紀小的，小棉襖包裹小身體

跟著籃子

有節奏的晃動

這些五顏六色的孩子，蜜蜂一樣

鉆進了白色塑料大棚

那最小的，顯然掉了隊

她急得哇哇大哭：

在她身后，是聞訊趕來的田野。

水在水里

未融入江河，也不曾深入大海

水在水里，妖媚的小骨頭

多情，蠱惑

仿佛所有的夜晚，都為了一個夜晚

仿佛水

也感到干渴，背景里的罌粟開放

群山追逐一只彩蝶

春天就要來了

春天已經過去。

倒騎驢

木魚聲里隱約出一座大山。山后面

應該有座村莊

我看不清它的面貌，但是我能感覺

田野，撲面而來的香氣

我能感覺自己越來越小，小到

想在青草上打滾，撒野

小到一條小河還在原處，等待我問詢

我的女兒是理解我的，她知道她的母親

這輩子

最大心愿，就想回到從前

她彈下這首曲子

不急不緩

讓我穩穩的坐在驢背上

不至于摔落，也不至于

小到消失。

*注：《倒騎驢》為古箏曲目。

雨剛剛下過

是的，我也不相信那么多夜晚

都為了同一個夜晚。

篝火在跳躍，灌木叢激情四射，丟失四肢的小鹿

找到完整的身體

我也不相信三葉草，會說出幸福的密碼，草裙或是樹葉

圍住人們的腰肢，鼓點

永不停下，清澈的水在女人的眼睛里

像水的樣子，活力，流動

鼓點永不停下

你也不停下

一切都像我想象的樣子，喜鵲飛出叢林

花喜鵲，穿格子襯衫的花喜鵲

雄性的，雌性的

一切都像你想的樣子，雨剛剛下過

我不是在夢中

喜不自禁

就是在夢外干著急。

作者檔案

燈 燈：1977年出生，現居浙江嘉興。作品發表于多種詩刊及入選多個選本。曾獲《詩選刊》2006年度中國先鋒詩歌獎、第四屆葉紅女性詩歌獎、2010—2012年華文青年詩人獎入圍。參加《詩刊》社第28屆青春詩會。出版個人詩集《我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