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事權利時間限度的價值判斷

張曉陽

（東北師范大學 政法學院，吉林 長春 130117）

“價值判斷問題是民法問題的核心”，對具體民法問題進行價值判斷，追問其正當性，是民法學者對該問題達成共識的方式。民事權利的時間限度是在民事權利各項具體制度中，時間以不同方式對權利內容、形式和行使進行限制。時間的這種限制表現，是法的價值要求。法理學中，“法的價值”這一概念主要在三種含義上使用，分別為法的“目的價值”、“形式價值”和“評價標準”［1］281－282。本文試圖從此三個方面就民事權利的時間限度進行價值判斷，以期論證該限度存在的法合理性。

一、民事權利的時間限度

權利限度是包含權利屬性、功能、條件等所有可能影響權利存在因素的組合，在某種意義上表現為權利之間，權利與權力之間，權利與義務之間的一種界限。時間，是權利限制的客觀界限。在規范私生活的民法中，時間因素發揮著重要作用，時刻支持或者限制著私權自治，通過限制權利的生成、滅失和效力來體現民法對民事主體的“關懷”。以訴訟時效制度為例，訴訟時效制度以時間期限督促主體行使權力，并規定期間經過，勝訴權喪失的效果，即通過表面上的權利限制，追求民法的公平效率價值。

權利的時間界限來源于法律規則的時間界限。法律規制的時間界限是指法律規則在時間的變遷中不斷發展，不同歷史時期的法律有不同的外在表現。法律規則的時間限制具有兩方面表現，一方面體現為在歷史發展中時間對法律規則發展變化的限制，例如從絕對的個人本位到社會本位的發展；另一方面是指法律規則中具體事實的時間要素限制，例如附生效期限的合同。

民事權利限制的時間界限，可以從宏觀和微觀兩個視角進行考察。以宏觀視角考察，權利的時間限制是權利載體的法律規范或者法律制度的時間性，具體表現為權利在法律制度變遷中的取舍及內容的變化，例如，每一個部門法在公布時，必須規定生效時間，同時任何法都不是永久存在的，法的失效時間也應明確。在不同的時間維度下，法律制度不斷發展變化，新的法律制度產生，新的權利隨之產生，原有的權利會被撤銷或由于法律制度的變化而滅失；或者權利依然存在，但產生了新的內容或進行了新的詮釋。在法律制度的演變過程中，法律制度的具體時間維度清晰顯現出來，例如盜竊作為私犯僅存在古代羅馬法時期，而具有人格意義的物品侵權也僅存在現代民法的侵權責任制度中，格式合同和無過錯責任也是現代民法的產物。微觀的時間限制是從時間規范和時間要素角度考察時間在具體法律制度中對權利的限制。訴訟時效制度以一定期間為界限促使主體對權利進行行使，在此期限內不行使則喪失勝訴權，這是典型的時間規范對權利的限制。我們在微觀維度考察時間限度時要注意，時間規范的作用不僅僅體現為時間本身，更多是與時間相關的法律概念、規則和原則的集合。“每一個特殊的法律，均具有三度。一是時間度，所有法律均存續于一定時間之中，都具有時間屬性……時間‘吞食’一切存在的事物，因此具體存在的法律，亦不免為時間所吞食。”［2］

二、民事權利時間限度的目的價值

法的目的價值，是法律對那些值得期冀、希求的或者美好的東西的保護。“法的目的價值構成了法律制度所追求的社會目的，反映著法律創制和實施的宗旨；它是關于社會關系的理想狀態是什么的權威性藍圖，也是關于權利義務的分配格局應當怎樣的權威性宣告，無疑法的目的價值是整個法的價值體系的基礎，但它通常又與法的評價標準和形式價值之間沒有絕對的界限，三者間有時是以難以區分彼此的方式交織在一起的。”［3］364因此，權利行使的任何限制或者擴張，都是權利目的價值的一種要求。在民事權利發揮其價值功能的過程中，時間從不同角度實現了法的目的價值要求。

（一）民事權利時間限度與法的目的價值的契合

1.時間限度體現了民法的目的價值判斷

以訴訟時效和除斥期間為例。《民法通則》第137條規定：“訴訟時效期間從知道或者應當知道權利被侵害時起算。但是，從權利被侵害之日起超過20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有特殊情況的，人民法院可以延長訴訟時效期間。”理論上，該法條是屬于訴訟時效還是除斥期間，學者多有爭議。一般認為，除斥期間是權利預定存在的不可變期間，其屆滿將導致該實體權利的消滅，而訴訟時效期間則不同，實體權利并不因該期間屆滿而消滅。但大陸法系其他國家的立法存在不同規定，例如在德國法中，請求權罹于時效時，實體權利和訴訟權利都并不消滅，義務人僅獲得一項抗辯權而已［4］。所以，出現上述區別，無非是各國民法對具體問題的價值判斷不同，取舍不同而已。“然而如果跳出既有理論所設定的思維定式之后，可以看到，時間本不息，不因堯存，不為紂亡。所謂訴訟時效也好，除斥期間也罷，其實都不過是法律對一問題如何評價的問題。因而問題的全部就都歸結為法律的評價對當事人會有何種實質影響，如果沒有影響或者影響很小（比如僅僅是名稱不同），那么訴訟時效與除斥期間之爭也就是無意義的虛假命題了。”［5］

2.時間限度的多元性符合法的目的價值的多元性要求

從社會科學角度研究，價值一直是多元性的，法律價值亦具有多元性的特征，這種多元性是由法所調整的社會關系的多樣性和法律主體利益需求的多樣性決定的。法的多元價值通過一定的邏輯關系構成復雜的價值體系，從而引發法的價值沖突，法的價值沖突進一步導致了法律制度沖突。在設計法律制度沖突的解決路徑時，時間規范和時間要素擔任了重要角色，并在不同制度選擇中確定了價值位階，例如分期度假制度優先了效率，置后了安全。法律的目的價值基于不同的本位價值而發生沖突，自由、效率屬于個人本位價值，秩序和公平屬于社會本位價值。而民事權利的時間限度，是民法個人本位價值和社會本位價值的綜合體現，時間對權利的任何控制或者影響，都是為了達到某種個人本位或者社會本位的目的價值要求。因此，民事權利的時間限度與民事權利的目的價值相互協調，相互參照。例如當法律制度的目的是為維護效率時，對權利行使設置時間，可以促使主體盡快行使權力，避免社會資源的閑置和經濟秩序的不穩定。否則，時限經過，主體喪失權利。當法律制度目的是為維護安全時，時限控制的功能就是避免法律保護下的主體權利的擴張，在法律和社會效果上確保了社會關系的穩定和社會的有序。

3.時間限度是尊重權利的要求

民法是權利法，民法目的價值是保護和促使權利的實現。“即權利的內容，為法律上的自由；權利的外形，為法律上之力；權利的目標，是服務于權利人特定利益的實現或維持。因而，權利就是服務于民事主體特定利益的實現或維持，由法律上之力保證實現的自由。”［6］時間限度的存在和其他很多法律制度一樣，不僅僅是一種自發的必然，而且是基于特定歷史文化背景考慮，對權利主體利益實施的一種尊重和保護。權利的時間限度是以客觀上的時間點來保證和促使權利行使和實現。以訴訟時效為例，訴訟時效制度表面上是對特定主體正當利益的毀損，實質上是為滿足更大的價值需要并建立起制度正當性。訴訟時效制度以時間為要件限制民事權利的同時促使民事權利行使，其隱含的價值取向符合權利主體的道德訴求。所以，時間效力保證了權利的起止時間的確定和權利的維持，時間效力的這種發揮作用的方式，體現了對權利的尊重。法的時間效力還指法的溯及力，原則上，“法不溯及既往”，但是如果新法相對于舊法，處罰較輕，從新法。新法不得影響權利主體已經享有的權利，即權利應該受到尊重，在已有的權利保護狀態下，對其進行維持，這是時間對權利的尊重，契合民法的權利本位要求。

（二）民事權利時間限度對法律目的的實現

1.時間規范的工具性是實現法律目的手段

民法是市民法，以市民的價值追求和權益實現為目標，而要實現其目的性價值，必須依靠手段和工具，時間即是實現法的目的性價值的工具之一。時間規范具有控權性，立法者通過技術手段設計時間規范，從而實現法律制度的安全、效率、公平、秩序等價值要求。消滅時效制度是為了實現效率價值；冷靜期制度是為了保護交易安全。但時間規范的控制不僅僅是一種工具手段，而是自始至終體現出民法對人的關懷。

2.時間規范實踐了目的價值的變動性發展

任何一項民事法律制度都存在價值追求，而民法制度的價值追求往往具有多元性，在設計一項具體制度時，立法者往往會對各種價值進行取舍和排序。在不同歷史時期，隨著法律文化背景的變化不同，目的價值要素也不斷發展變化。所以，對民法目的價值的考察，應放在具體的時間中。在任何社會中，多元化的目的價值，都需要在時間維度下，根據不同時期的不同客觀規律，由立法者、法官和法學家們根據價值變化的客觀規律，確定不同的價值位階，對多元的目的價值進行判斷排序，使之實現協調統一。民事權利作為法律上的具體存在，其時間限度體現了目的價值的變動性發展。實體上的法律規范，時間是權利產生和消滅的客觀界限；時間期限和時間期點是權利在程序上能否實現和被主體享有的法律標準。時間規范的控權性不僅在私法領域發揮作用，同樣適用于公法。同時，時間規范的控權性也是法的目的價值的變動性發展要求：第一，時間便于判斷權利在法律上是否已經產生及其有效存續期間，從而斷定某項權利行使的正當性和合理性；第二，將時間作為行使權力的法律標準，豐富了權利的法律內涵；第三，肯定時間規范的判斷價值，可以直接從客觀上肯定或者否定一個民事法律行為，減少權利監督的成本［7］。

三、民事權利時間限度的形式價值

“法的形式價值是指法律之訴在形式上所具有的優良品質，盡管這些品質并不直接反映法的社會理想和目的，但是，卻構成了”良法“或”善法“在形式上所必須具備的特殊品質。”［1］299形式價值同樣是法的目的價值的要求，例如法律應當具有公開性，法律應當具有連續性，法律應當具有明確性，法律應當具有客觀性，從而使法律權威、體系完整、可操作。民事權利時間限度幫助實現了法律的形式價值。

（一）時間的客觀性和具體性保證了法律權威性

法律權威是法律得以生存和發展的根本力量。法律權威從內在上表現為一種政治權威和國家力量，同時包含民主自由的重要價值；法律權威在外在形式上表現為法的合理性，即法律的工具性，及法律體系本身的規范和制度的合理性。時間的客觀性和具體性是對法律權威性的重要保障。時間可以作為一種度量手段和系統，在法律制度運行過程中提升立法者的認識并帶來觀念上的影響。法律權威性應建立在最低限度的基本程序的要求上，在此意義上，法律的權威性具體化為一些程序上的要求，這些體現工具性的正義價值的程序性要素為法律實現實質性正義奠定了基礎。民法上的時間，能夠實現這些程序上的要求。時間具有客觀上的可操作性，能作為法律制度設計中的時間因素予以應用，并對特定時間背景下的法律制度進行構造，從而進一步平和當事人的利益和價值。時間的形式價值意義具體表現為：第一，時間使抽象的法律規范具體化，使法更具有可操作性；第二，時間使法律規則形成系統，時間規范能提高法律推理的合理性和客觀性，通過時間要素的作用，各類法律規則能實現協調統一；第三，時間限度可以保證法律的正確實施，避免法律主體肆意妄為，所有法律主體的行為都在時間限度內進行，減少法律越權事件的發生。時間作為標志是由時間的客觀性決定的，這種客觀性在法律程序中更清晰明確，法律程序即“遵循法定的時限和時序并按照法定的方式和關系進行法律行為。”［8］

（二）時間強化了法律中的形式理性、技術理性

實證分析法學派認為，法律的理性是法律的生命。法律的形式理性是法治的基本原則，因為法律只有具有工具性，能被操作和運用，才能實現法律意義。法律理性包括法律的形式理性、技術理性和法律的統一性。保證法律的形式理性需要一套可以計量的標準，法律的形式理性要求法律必須公布，具有生效和失效日期，法律不應溯及既往，法律應明確等等。在法律中注意時間因素的運用和限制，是法律走向理性化、形式化和技術化的必然途徑之一。時間可以作為參數引入到法律規則中，增加法律的工具性，使法律具體制度符合形式理性和技術理性的要求。法律技術的更新也需要時間作為切入點，用同樣抽象的時間規范設計權利體系，準確定位權利效力，能夠促進法律體系的合理性和法律技術的創新。

（三）時間規范保證了法律制度的統一性

法律制度具有統一性是法律形式價值的基本要求。法律統一包含法律內質的統一和法律形式的統一。“通常法治觀點認為，法律的統一性或曰一致性包蘊四層含義：第一，法律意思的單一性，唯此方能實現相同情況相同對待；第二，法律權威的客觀性，唯此方能避免權力意志霸道橫行；第三，法律規則的明確性，唯此方能彰顯法律的預測功能，使當事人通過法律獲得對日常生活的穩定預期；第四，法律適用的未來性，唯此方能杜絕產生溯及既往適用法律的可能性。”［9］法律不統一，則很難獲得法律的權威性。時間規范在民法上有紛繁復雜的表現，由于時間規范在價值趨向中含有包含效率、秩序、安全的意義，允許任意設置或者變動將違背此制度的目的，因此應嚴格堅持時間規范的法定性。在訴訟法上，時間成為非常重要的內容，訴訟法律關系主體中的法院、當事人和訴訟參與人的全部訴訟行為，都要在時間限度下進行。違背訴訟法上時間要求的行為，不發生相應的法律效力。時間限度的嚴格性體現了訴訟活動的規律，是確定特定法律關系產生、消滅或存續的標志。如果沒有法定時間和指定時間的限制，訴訟程序的各個環節很難銜接和統一，當事人的訴訟行為和法院的審判行為也很難統一。正是約束不同訴訟行為的訴訟期間把訴訟程序的各個環節和內容統一起來，從根本上保證了訴訟活動的整體性、規范性、有序性。因此，時間實現了法律制度的統一性。

四、民事權利時間限度的法經濟學評價標準

法的評價標準是在法律上對各種事務進行價值判斷時所遵循的準則［3］300。其中生產力標準是首要標準，法律的經濟分析，是生產力標準的一個重要表現方式。“法律的經濟分析”又稱法律 經 濟 學 （Law and Economics／Economics of Law／Economic Analysis of Law），是指用經濟學的方法和理論考察、研究法律和法律制度的形成、結構、過程、效率及未來發展的學科［10］。從總體上講，法律的經濟分析標準包括預測特定的法律規則會產生什么樣的效果和確定應該存在什么樣的法律規則［11］。因此我們從時間與相關制度規則的關系中解釋時間范疇的存在，及其在經濟學視角的意義。

（一）法律成本評價

法律成本是指“法律系統運作的全部費用支出”，法律成本包括直接成本和隱性成本，直接成本是在法律制定和實施過程中的各種資源，包括時間資源；隱性成本是指距離、程序引發的期限、管轄和訴訟的合并分立等耗費。時間是法律成本之一，屬于法律成本中的“隱性成本”，時間的具體制度，例如時效、期間、期限都是對金錢支付的時間、距離和程序的耗費的界定。在法律賦予的一個較長時間限度內行使權利，耗費即高，如果法律限定了權利行使的時間，耗費即低。所以，對權利以時間進行限度，體現了在法律制度中對權利涉及的資源進行有效配置，充分利用，效益最大化的要求。在民法作為權利法，“無限制”地促使主體行使權力或者享受利益的同時，節約法律運行過程中的時間，降低法律成本，是民法追求效率價值的要求，而且，把時間作為成本，在法律實施的實踐中更具有現實意義。

（二）經濟安全評價

經濟安全是一種價格體系的安全，法律也是一種行為的代價體系，法律在經濟安全維護方面的作用是法律作為“定價工具”，要保證主體在交易之后對交易客體的權利或者利益能夠享有，因此法律規則要維護經濟安全和這種“定價”。

民法以各種制度設定來維護交易安全，而時間在幫助法律規則維護經濟安全上起到了重要作用。法律中的時間制度以其客觀性的表現來維護經濟安全，從羅馬法到現代民法，時效、期間、期日等時間范疇在法律制度中一直被作為維護經濟安全的重要制度予以發展。以時效制度為例，時效制度的價值是穩定持續權利的狀態，發生社會信賴利益的事實關系，以維護法律的安定性和交易秩序等公共利益。從具體制度考察，物權法中的取得時效制度是確認財產歸屬的重要制度，并以時間經過作為權利取得的重要依據，進而穩定經濟關系；在債權中，以時間控制債權的成立，盡量主張合同的有效性，保護交易安全，例如延期承諾制度，《合同法》第29條對延期承諾的效力做了規定：“受要約人在承諾期限內發出承諾，按照通常情形能夠及時到達要約人，但因其他原因，承諾到達要約人時超過承諾期限的，除要約人及時通知受要約人因承諾期限不接受該承諾的以外，該承諾有效。”對于該情形，受要約人有足夠的理由認為承諾已經生效，基于這種信賴，必然會作履約的準備，因此對承諾效力的承認，是經濟安全的考慮。

結 論

時間鑄造了法律的性質、樣式和風格，法律在一定時間之點上被立法者所創制，而又要經過一定的時間的實踐來逐漸獲得其效力。價值考察，某方面就是具體民事制度的功能考察，功能包含著制度中最核心的價值判斷依據。圍繞民事權利時間限度的價值判斷問題，最終都必須從時間限度對權利的功能來尋找答案。民法以訴訟時效制度來限制主體行使權力，是基于訴訟時效制度具有維護社會公共秩序穩定和社會公共利益協和的功能。在個人本位和社會本位的沖突中，民法選擇了社會本位，并以此來判斷時效制度的正當性。訴訟時效制度之所以具備限制民事主體自由的正當性，就是因為其具有保護不特定第三人信賴利益的功能，具有維護社會公共利益的功能［12］。而民事權利時間限度的其他制度亦是從不同角度對權利發揮功能，從而實現法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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