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力員
(湘潭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南 湘潭411105)
《辛格頓船長》是英國小說之父丹尼爾·笛福繼其開創性著作《魯賓遜漂流記》之后創作的另一部“現實主義杰作”[1];但其影響力遠遠未及后者,我國讀者對這部小說比較陌生,研究成果較少。《辛格頓船長》講述了主人公辛格頓在非洲、印度地區的旅行冒險故事。18世紀此類有關英國人的海外旅行小說很受讀者歡迎,激發了英國人的海外探險熱情;此類小說都是在講述英國自身的故事,還“以夢想的形式賦予英國力量和意志,使英國人走出國門,探尋世界、征服世界和統治世界”[2]3。18世紀初英國的經濟軍事實力在歐洲并不占據主導地位,其在海外的殖民程度也遠落后于葡萄牙、荷蘭等老牌殖民帝國,需要借助文學作品以各種形式宣示英帝國在全球范圍內的權威和統治[3]。《辛格頓船長》中的敘事空間涉及到當時歐洲國家所有的海外殖民地區,同時各個具體的地理空間所呈現的民族和地區特征映射出帝國的殖民意識形態,小說主人公辛格頓得以在這些想象的帝國空間里大顯身手,最終名利雙收,功成身退。
《辛格頓船長》可以算作《魯賓遜漂流記》的姊妹篇“海盜歷險記”,情節亦有相似之處,但主人公辛格頓游歷了許多魯賓遜沒有到過的地方,并將其未完成的帝國使命又向前推進了一大步[4]。辛格頓等人深入非洲內陸旅行,將其視為和美洲一樣的貿易開發新市場,并且預見到英國商務貿易在東方市場的廣闊前景,不過這一切都是隨著小說的情節發展逐漸顯露的。這部小說中的主要敘事空間大致可以分為三類:一是英國殖民貿易尚未涉足的原生態地區,如非洲和錫蘭;二是英國殖民貿易已經發展且正在逐漸加強控制的地區,如海上和印度;最后是有少量貿易往來但殖民主義者未能染指的地區,如波斯、中國等東方國家。這些空間不僅僅是事件在時間中展示時的背景或地點,更是同時間一起構成敘事發生的力量,為讀者提供一個理解敘事意義的場域[5]。在這個場域中,讀者對敘事意義的理解受到了敘事空間的影響;也就是說,當時“主觀”的地區經驗和人們對這些空間活動的理解相互作用,共同構成了小說的敘事意義,其中就包含站在英國利益立場上的帝國敘事意義。
小說中敘事發生的背景空間隨著主人公的旅行歷程而轉換;盡管辛格頓在各地的旅行只屬于特定個人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的特有經驗,但都與英國當時在這些地區殖民擴張的具體情況有直接聯系。首先,當時英國在非洲并沒有正兒八經的殖民地。在那個時期英國沒有把精力投入到非洲的開發上,只是在非洲沿岸建立少量原始的貿易據點,再與其他非洲貿易中間人交換所需的奴隸、沙金和鐵礦等[6]。而荷蘭在17世紀就已經在好望角附近建立了殖民地,到18世紀初已經初具規模。小說描寫辛格頓等人的非洲內陸探險旅行,描寫那里豐富的自然資源實則在提醒開發非洲的迫切性,以及將非洲納入帝國控制范圍之內的必要性。其次,在海上,辛格頓等人的海盜事業如日中天,劫獲了主要來自第三世界國家貨船的大量財富。盡管這只是辛格頓個人的掠奪行為,但與英國海外殖民貿易積累資本的手段如出一轍,維持好這樣有利的空間關系符合英國的國家利益。最后,小說里并沒有對東方國家的直接描寫,辛格頓等人也未嘗踏上這些國家的領土;但他們在海上搶劫了這些國家的商船,裝載的財物足以激起讀者的強烈欲望和無限遐想,促使英國加緊制定征服這些地區的戰略計劃,將帝國的版圖擴張到東方國家。后來歷史也確實證實了英國的殖民野心,可見“決定英國海外殖民進度和形式的不是中央的決策,而是海外各地區的環境”[7]。
另外,英帝國與其他歐洲強國在海外殖民擴張中存在競爭激烈,小說有意無意貶損其他歐洲國家民族的原因就在于此。辛格頓開始真正意義上的海外旅行之前在里斯本接受了海盜生涯的啟蒙教育。在葡萄牙人的商船上,辛格頓盡管飽受欺凌虐待,還是學到了盜竊和航海技術,為以后的冒險生活打下基礎。但是,他對葡萄牙人抱有最輕蔑的看法,盡管他自己也學會了一切為非作歹的勾當;不僅細數出他們的各種卑劣品行,并表態“英國人生來就是憎恨懦夫的”;只是辛格頓無論對他們多么憎惡,也會按照英國的諺語行事“與魔鬼同舟,就得和魔鬼同航”[8]9。小說通過辛格頓在里斯本港的遭遇將英國對葡萄牙的不滿完全宣泄出來,這與后面丑化法國人、荷蘭人形象的情節有相似之處;而在非洲遇見的英國人卻是“最為謙恭有禮,最為和藹可親”,“彬彬有禮、受過良好教育”[8]136。通過對比凸顯出英國人的文明理性,是最適合統治世界的人選。
在這個資本主義瘋狂擴張的時代,所有歐洲殖民帝國都在激烈競爭,搶奪海外殖民市場;面對英國貿易的不利局面,身為資產階級代表的笛福在作品中反映發展貿易、開拓海外殖民地市場的重要性[9]。因此,在英國現實情況不利的條件下,小說通過建構敘事中的帝國空間來引起人們對海外殖民擴張的興趣。
在《辛格頓船長》中,主人公幾乎周游了世界,途經廣闊的地域空間。而小說具有內在的地理學屬性,小說里的人物、敘事者以及小說的讀者都占據著不同的地點和空間;任何一部小說均可能提供形式不同但有價值的地理知識,從對局部地區的感性認識到對整個地區甚至整個國家的客觀了解[10]。因此,笛福對小說中出現的各個地點并非簡單的描述,而是幫助創造了這些地方;作者在虛構的小說中將權力空間化的過程,令讀者自然而然地贊同辛格頓在這些地區的所作所為,成為帝國進行殖民擴張的合理借口,同時也創造了地理上的帝國權力空間。
非洲是主人公第一次海外旅行所在的主要地理空間,在作者的筆下那里的一切都非常適合英帝國的殖民開發,而且只有這樣才能體現非洲的價值,幫助非洲開化進步。辛格頓等人一登上非洲大陸,本以為那是“世界上最最凄涼、寂寞、荒野的地方”,還有“無數饑餓貪婪的野獸”以及“野蠻和殘忍到了極點”的民族,還要在饑渴難耐、沒有車子和牲口的情況下跨國“不可能通過的沙漠”[8]54-55;然而,辛格頓一行人橫跨非洲內陸的旅行卻十分順利。先是俘虜了一群黑人做向導和搬運行李之用,然后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貯存食物,制造淡水,驅趕野獸,與當地人交易換取所需;當地的居民也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兇殘,有些還很友好。所有遇到的困難都迎刃而解,再加上原本惡劣的自然環境竟沒給他們制造太多麻煩,反而饋贈了許多財富。旅行結束后,通過沿途的交易和收集,辛格頓一行人收獲了大量的金子和象牙。小說中非洲的自然環境和土著居民都被描述成原始狀態,從未被開發而且居民完全沒有開發的能力;巧妙地否認了非洲人民對于自己土地的權力,建構了一個“實際上更適合英國人而不適合非洲人的現實環境”[11]。這樣英國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對非洲進行殖民剝削,還美其名曰為非洲帶來文明和知識。
海上是英帝國貿易運輸的生命線所在,辛格頓在海上的海盜行徑正是英帝國海外殖民擴張的縮影。非洲之行所得的財富并不能滿足辛格頓的需要,很快他就被迫再次出海謀生。這次辛格頓終于夢想成真,當上了海盜;這樣一來便能充分施展才干,在海上燒殺搶掠,劫得了各國貨船上的大量財物,甚至還俘虜過葡萄牙人的軍艦。不過這位海盜船長會有選擇性地發動襲擊,頗具實力的歐洲商船不會輕易招惹,盡管他們已經具備實力攻打實力最為雄厚的英國東印度公司的貨船;另外,盡量搶劫出航而不是返航的商船。辛格頓如此精打細算與唯利是圖的商人無異。所以當他們遇到一船不堪忍受虐待起義奪船的黑人奴隸時,盡管對這些黑人寄予同情,還幫助他們療傷,可最終還是將他們全部賣掉,大賺了一筆。海上是資本主義貿易繁忙進行的地方,著名的三角貿易已經成為英國海港繁榮的根本原因,販賣奴隸的利潤之高可想而知,辛格頓等人見利忘義的做法再平常不過了,從而表征了這種存在于海上空間的壓榨關系。
此外,小說沒有直接描寫東方國家的地理空間特點,但留下了無限想象的空間,讀者可以根據作者的提示或自己的揣測一同創造這些地方。《辛格頓船長》在建構的地理空間里體現的不平等的權力關系在英帝國在資本主義擴張中是習以為常的事,那又是怎樣的帝國思想體系提供了殖民征服的權力呢?
帝國是一種文本的建構[12]5。18世紀英國興起的現實主義小說無疑是當時所有文化作品中最具想象力的表現形式,在讀者大眾中影響最大,“在幾乎無人察覺地維持著社會對海外擴張的贊同”[13]12也是其目的之一。《辛格頓船長》中貫穿始終的商業殖民活動就受到了當時英國社會支持和鼓勵,將帝國的殖民擴張使命內化為自身的意識形態,在想象的帝國文本空間里付諸實踐。
首先,辛格頓尋找自我身份認同的旅程將英國及其民族想象為世界的中心,遠離中心的廣大殖民地則被順理成章地納入帝國殖民統治秩序中的邊緣地帶。曾有論者認為使英國繁榮起來的不是文明,而是種族;由優等民族組成的國家一定會成為文明進步的國家[14]。辛格頓從小漂泊不定,既沒有國家民族觀念也沒有宗教信仰,完全不清楚自己的歸屬也毫不在乎;他的觀點不沾染地區影響,代表著一種客觀普遍的思想認識。在非洲的旅行中,辛格頓遇到的大多數土著人使用著最原始的工具,吃著未經制熟的食物,遇到猛獸時沒有能力保護自己;所以被俘的黑人表示只要保證他們不被餓死、不被獅子吃掉就宣誓效忠這些歐洲的外來者——“全體俘虜都直僵僵地躺在地上,再立起來,發出從來沒有聽過的、最奇怪、最野蠻粗獷的呼嘯”[8]68;辛格頓看了感慨萬千,“沒有出生在他們這樣的人群中,不致于如此愚頑野蠻,該是多么欣慰”[8]69。辛格頓在思想意識中將黑人與自己所在的民族按優劣區分開來就是“他者化”的過程,將其他民族排除在自己的歸屬之外。辛格頓的這種與生俱來的種族優越感集中反映了所有殖民者的心態,只是身為英國人就將這種傲慢的心態發揮到了極致——歐洲是世界的中心,而英國是歐洲的中心,是中心的中心。這樣歐洲以外的國家呈現為尚未開發的原始地區,那兒的人民則被貶低為野蠻無知、無法自治的劣等民族。因此,帝國中心以外的空間都淪為邊緣地帶,種族決定了帝國的空間關系。辛格頓在后來的旅行中還有多處類似的“他者化”感受,最后他明確了自己的英國人身份,照應了旅行中不時出現的英國“標準”。辛格頓尋找自我的旅行與其海外游歷的路線不謀而合,說明英國的“歐洲中心主義”思想需要依靠將非英國地帶(主要是非歐洲地帶)貶低并限制到次等人種的文化語境來支撐,形成一個中心與邊緣對立的帝國文本空間,彼此互為參照體系。
其次,社會的集體想象也為辛格頓的帝國實踐之旅建造文本空間。早在16、17世紀,歐洲旅行航海日志類的文學作品就開始進盛行。笛福本人并沒有海外旅行的親身經歷,但他從早前國內外出版的文學作品中參考了大量素材;再加上作者和讀者有著相同的時代背景和相似的世界觀,他們能夠共同再現遙遠想象空間的最佳情節安排,如當地環境,居民特征,突發事件以及應對措施等。小說中的真實超越了簡單的事實,但所能體現的比實際生活多得多[15];辛格頓的海上冒險旅行雖然是虛構的,但呈現的內容都在讀者的認知范疇內,在必要的時候還會肆意捏造事實以滿足讀者的期待視野。辛格頓等人在海上航行會經常靠岸補充給養,通過與各個地區的接觸表現殖民擴張中的不同境遇。如非洲海岸某些地區的居民很友好但蒙昧無知,辛格頓等人與他們的交易很順利,從中獲得大量利潤;在爪哇島由于冒犯當地居民被群起進攻,僥幸逃脫后本想伺機報復,但沒有任何收益而作罷;他們甚至還到過某個地圖上沒有標注的島嶼,本來只想補充給養卻遭到當地人兇惡無禮的襲擊,發生交火并將對方全部消滅。凡此種種情況都是與當時帝國的商業殖民擴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一切行動都堅持利益至上:有利可圖時友好對待;無利可圖時就此作罷;利益沖突時則堅決打擊。辛格頓等人的應對行動至少在他們本國讀者看來都合情合理;即便存在暴力和殺戮等不人道的地方,在帝國核心利益這個前提下任何手段都可以合理化。所以當想象的空間終于成為現實的帝國時,英國人還覺得他們是漫不經心地得到了他們的帝國[16]。
最后,對東方國家的表述成為帝國空間的延伸。由于歷史與現實的原因,笛福不可能在小說里聲稱東方國家(包括近東和遠東)是曠無人煙的地區。幾百年來,歐洲對東方一直充滿著幻想和恐懼;在歐洲人心目中,東方的現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西方對東方及其當代命運的表述[17]。《辛格頓船長》中對東方的表述除了誘人的財富,還有差異的沖突。辛格頓航行到臺灣島附近時改變策略由海盜變作商人,將搶劫來的貨物賣給了資金充足的中國商人,從中獲得了豐厚的利潤。從這些帝國的殖民先驅身上可以看到東方貿易廣闊的市場前景,但也預見了東西方的矛盾沖突。交易完成后準備返航時,辛格頓等人聽說有13 個英國人滯留在了日本,進一步打聽發現這些人竟是從格林蘭島、北極地區而來,因暴風雨遇險漂流到日本的幸存者,他們獲救后既不愿意改變自己的宗教還四處慫恿當地人脫離自己的宗教,惹惱了國王,隨時都有生命危險。辛格頓等人驚異于他們開創新航道的精神,計劃了他們海盜生涯中僅有的一次不為獲得錢財的征程,后因故未能成行十分遺憾;辛格頓感嘆道“世界上為人類共同利益所進行的一次最高尚的發現,或許也從此結束,叫人失望,或許這種發現,將為整個人類的幸福,在世界上重新進行”[8]232。這些英國人儼然已經成為探索世界的英雄,而這樣的壯舉歐洲人仍將前赴后繼。隨著西方資本主義殖民擴張日益加劇,東西方的差異沖突將會升級;各自宗教信仰上的排擠也暗示著東西方文化上的較量。西方將自己表述為進步的一方,勇于探索世界,改變世界,從而創造未來;而東方則被表征為靜止、停滯的一方,屬于遙遠的過去,落后于進步的西方。尤其到了近代,西方已經自認為具備支配東方的能力,開始對東方采取行動,而想象中的帝國空間也就這樣在文本中繼續拓展。
綜上所述,《辛格頓船長》在主人公的旅行敘事中為帝國的實踐提供了想象的地理空間,其中作者的主觀經驗和讀者的地區理解共同建構了理想的帝國空間,“迎合和滿足西方白人的文化優越感和君臨天下的觀景方式”[18]。小說通過建構帝國空間文化體系為英國資產階級的全球發展戰略開辟前路,通過促成全民共同的思想認識以扭轉當前的不利局面、彌補現實差距,加快帝國海外殖民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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