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延慶,潘躍玲
(1.湖南科技大學 人文學院,湖南 湘潭411201;2.寧波大學 教師教育學院,浙江 寧波315000)
南宋時期是中國書院教育的一個頂峰。南渡之初的宋高宗趙構為了獲得士人階層的廣泛支持,對于書院及以書院為中心的理學給予積極的支持,民間書院亦因此迅速發展壯大。但終南宋一朝,書院的發展卻充滿了曲折,作為南宋書院發展的一道分水嶺——嘉定更化,其影響尤為重要。但紹興和議后,為了鎮壓士人因“和議”而產生的對立情緒,維護自身的統治,高宗朝廷對理學及其主要活動場所——書院建設采取了打壓態度,后來更是發生了韓侘胄主導施行的“慶元黨禁”,紹熙五年(1194年)寧宗即位以后,由于韓侘胄與趙汝愚之間的權力斗爭波及到了理學,所以,韓侘胄在當政以后將理學視為“偽學”,作為民間書院派代表的朱熹也被罷免,不僅書院中教授的理學觀點被嚴厲禁止,對于官學考課和科舉考試的審查更是嚴格,嚴禁士人涉及理學知識,以至于“老師宿儒,凋替帶進;后生晚輩,不見典型”[1]。而且禁學還嚴重地打擊了書院的建設,其發展一度陷入了停止。“慶元黨禁”在禁止理學的同時還遲滯了書院的建設,書院失去了其作為支柱的理學支持,陷入低迷的狀態。然而,開禧二年(1206年)政局去發生了劇烈的變化,由韓侘胄策劃的北伐失敗金兵長驅直下,兵鋒所指便是南宋都城,寧宗王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當中,寧宗為推卸開禧北伐失敗的責任,穩固自身的統治,將所有決策錯誤都歸結為韓侘胄專權,寧宗殺韓侘胄求和。韓侘胄死后,作為韓侘胄曾經打擊對象的書院派理學家,似乎從北伐失敗當中反證了自身的正確性,加之寧宗欲要爭取人心,才解除了對理學的禁令,重新啟用理學派大臣,史稱“嘉定更化”。理學家賴以為根基的書院也就復興在即,在此之后的書院迎來了又一個黃金發展時期,而其性質亦逐漸官學化。
回首“嘉定更化”之前的南宋書院發展的歷史,在慶元黨禁當中的書院發展步履維艱,很多書院甚至荒廢,與南宋建立之初理學家為拯救士民于危亡而開展的轟轟烈烈的書院建設運動相比大有不如,事實上,兩宋更迭之際戰亂不休,社會動蕩不安,地方官學在戰爭過程中遭到巨大破壞,戰亂所及之處,學校十不存一。盡管紹興八年高宗暫時在臨安局勢穩定下來,但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社會失序、道德敗壞,“金人索太學生博通經術者,太學生皆求生附勢,投狀愿歸金者百余人”[2],人民群起反抗的情況亦層出不窮。如此景況之下,朝廷無力恢復和發展官學教育。此時,作為四民之首的士人階層卻深深感覺到自身的生存危機,這一方面源自于戰亂所帶來的社會秩序的混亂,另一方面卻來自于對自身階層存續的擔憂。入宋以來士人地位大大提高甚至有“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說法,但是士人階層賴以為存在的基礎,卻是學校教育出來的讀書人。而且讀書科考原為高尚之舉,此時卻成為高官厚祿的敲門磚,士人階層社會地位急劇下降,宋初以來形成的“憂國憂民,忠孝為先”的士風陷入斷絕的危機。而此時地方州縣官學津津于舉業功名,以至于“文具盛而利祿之意多,老師宿儒盡向往之”[3]。即便是中央官學亦是“但為聲利之場,而掌其教事者,不過取其善為科舉之文,而嘗售于場屋者耳”,極少講學,于士人風骨亦無益處,但教士人為利祿彎腰,成為利祿之學。其時的理學家如朱熹者甚至發出了“今日學校科舉之教,將害有不可盛言者……而莫之救也”[4]的哀嘆。有鑒于官學的朽壞不堪,理學家大力倡導書院建設,許多有識之士亦自發在族中或鄉間設立書院,有藏書閱讀,購置學田以自給。于秀麗山川之間,無市井塵聲,使人遠離聲利之場,而安于學業,靜心修身以弘揚士人風骨,擔起挽救士民于危亡的責任。
隨著嘉泰二年(1202年)慶元黨禁解除,嘉定二年(1209年)追謚理學大師朱熹為文公,嘉定八年(1215年)謚張軾為宣公,截止到嘉定十三年(1220年)呂祖謙、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等理學派大師都獲得了朝廷的謚號。至此,理學正式得到了官方的承認,而書院也相應步入向官學靠攏的階段。
書院受到官方重視的第一個表現即是皇帝的賜額。嘉定年間,寧宗分別賜額給云莊書院、東湖書院[5],這意味著書院初步得到了朝廷的肯定。其后,嘉定十年,朱熹之子朱在知南康軍之后,以官方身份重修白鹿洞書院,重修后的白鹿洞書院“其規模宏壯,皆他郡學所不及”[6]。之后,朱熹的弟子陳宓又一次對書院進行了擴建,并且延聘理學名師講學,一時間白鹿洞書院士子云集,影響非常廣泛。白鹿洞書院在短期內重建以及再次擴建,其發展壯大顯然是在官方的支持下得以實現的,所以盡管白鹿洞沒有得到朝廷賜額,但這實際上也是官方以實際行動支持書院建設的一個開端。
隨著書院建設的開展,官方不僅僅承認了書院的正統地位,對書院的教育教學內容也給予了肯定。嘉定五年(1212年)寧宗批準國子監將《論語集注》和《孟子集注》二書立學,書院派著作正式進入官學,成為國子監和地方官學的教材,這在無形中拉近了書院與官學間的距離。并且隨著理學的解禁,很多書院生徒進士及第之后也以傳播理學為己任。例如朱熹的私淑弟子吳勝柔在擔任國子監教師后“以晦安《四書》與諸生誦習,于是士知趣向”[7],理宗和度宗時,朱熹的《大學章句》、《中庸章句》、《通鑒綱目》,周敦頤的《太極圖說》,張載的《西銘》都成為朝廷指定的官學教材,至此,官學與書院講學內容已經基本趨于一致,盡管南宋朝廷沒有將書院講學內容明確規定為科舉考試內容,但實際上已經基本一致了,書院學生通過科舉考試獲得政治權利的必備知識,這也為書院的發展鋪平了道路。而這也代表著書院作為理學的研究和傳播基地,其地位已經得到了朝廷的全面肯定。
嘉定十七年,理宗趙昀登基之初,即下詔為真德秀、楊簡等理學派學者加官,并于寶慶三年正月和紹定二年下詔,兩次追封朱熹為徽國公,淳佑元年正月,朝廷正式將朱熹、周敦頤等書院派理學家從祀于孔子學宮[8],而從祀于學宮也標志著理學官方哲學的確立,同時也使書院的正統地位得到認可。
除了采取上述賜額、從祀學宮等方式支持書院的發展之外,地方政府多有撥錢、撥田設置書院學田的舉措,官員個人捐俸買田或捐私田為書院學田更是不勝枚舉,官方捐帑“抵質庫”,“月收其息,以助養士”[9],此間種種亦是官方參與書院建設的一個表現。
淳祐元年正月理宗視察國子監時,“御書白鹿洞規賜諸生”,時人皆曰“圣天子尊崇道統,表彰正傳,學校之外,書院幾遍天下,何其盛哉!”[10]。這就使其成為各級官學必須遵守的教學規章,將書院學規向官學推廣,這一方面說明書院的規章制度得到了官方的認可,另一方面也促進了官學與書院在制度上的合流。而且自南宋開始,建立在郡城的書院更是大量涌現。嘉定年間(1208 ~1225年)以后,建立在中心城市的書院更是大量涌現,如南昌的東湖、豫章,杭州的峨峰、臨汝,吉州的白鷺洲,贛州的濂溪等,岳麓書院亦建于長沙近郊。這意味著朝廷加強了對書院的控制。
至此,書院在教學內容、規章制度、學統地位、政治力量、學校位置等等方面與官學趨于一致,并且書院亦在培養科舉士人的職能上與官學高度重合,成為朝廷培養人才的一個重要來源,直至書院最終被納入官學體系,這也就意味著南宋朝廷實現了書院的官學化。這不僅僅是上述措施所能達到,除了這些表面的扶植和表彰措施,針對書院的一系列潛移默化的做法也在悄然進行。首先是書院山長的任命方式有了變化,原來山長由公推選拔產生,嘉定更化以后館選的方式逐漸成為山長任命的主要方式,館選的過程具有強烈的官方色彩,書院山長由吏部差受,只是初始“山長之未為正員也,所在多以教授兼之”,早在朱熹興復白鹿洞書院時,曾向朝廷建議設置洞主官員,并可“祿比祠官”,雖然當時朝廷沒有采納這一建議。但是理宗景定四年“詔吏部諸授書院山長者,并視州學教授”,后又有祠祿官兼任書院山長[11]。山長此時已經成為正式的官員。這一方面能夠調動地方書院教學和發展的積極性,另一方面也加強了官方對書院的控制。
在書院建設的力量對比上也發生了變化,雖然民間力量仍然占到主體,但官方力量以及半官方力量的介入已經打破了民間書院建設一家獨大的局面。尤其要指出的一點是,若無官方的允許和支持,如此巨大的書院建設規模是不可能實現的,南宋朝廷對書院建設加以引導,成功的彌補了官學教育的不足,其發展亦適應了南宋朝廷的需要。另外,南宋朝廷也在利用這次機會實現官學教育的改革。官學中因科舉而日益死板教條的誦記之學,為師生所厭惡,所得之人才,多功利之心而無忠孝之意,這無疑是不符合朝廷取用人才的需求。而此時的書院教育恰恰是為拯救士民危亡而設立,以教授忠君綱常禮儀為首要,兼之科舉之術。這些是官學所需而不可及的元素。與其改革官學不若發展書院,并且以之影響官學,對其進行潛移默化的改革,其阻力愈小,成本亦低。且滿足了士人最為迫切的精神需求和階層存續的需要,并成功地消弭了階級間的矛盾,鞏固了對基層社會的統治。
除卻南宋朝廷或彰顯或隱匿的方式來影響書院之外,從書院創立之初,其獲得官方肯定的目的性就非常強,朱熹在淳熙八年即向朝廷呈送了《乞賜白鹿洞書院敕額》[12],爭取官辦書院的稱號,雖然當時并沒有得到答復,但在其堅持下最終孝宗皇帝下旨賜書賜額。這就使得白鹿洞書院獲得了空前的影響。另外,理學家設立書院的初衷即是彌補官學教育為科考是舉的陋習,使之即可與官學平行,而又可以解決官學弊病。因此,書院在設立之初指定的目標是不反對科舉,僅是反對沉迷于科舉。在這個綱領之下,書院的教學并沒有放棄科舉內容,相反,南宋中后期書院更是直接進行科舉教學,這使得書院生徒獲得了入仕做官的機會。而隨著科舉入仕后的士人獲得優厚的物質待遇和相當的權力,擁有了資助、鼓勵甚至創立書院的能力,這就為官方力量進入書院提供了條件。并且擁有功名學銜的門人在積極推動書院建設的同時,亦參與書院講學,南宋著名書院幾乎都有進士出身的門人講學,他們為書院融入主流教育體系拓寬了道路。
事實上,南宋書院在“嘉定更化”后的官學化趨勢非常明顯,但是,與強制性將私學納入官學體系的做法不同,南宋書院的官學化是書院派理學家“自下而上”的漸變與南宋朝廷“自上而下”的引導相結合。更多的是由地方官府與書院合作,而官員以個人身份參與書院的建設與管理,這無疑是南宋書院的一個顯著特征。但是,教育終歸是要被納入到統治階層控制下的,強制性的改變書院的性質固然可以,但趙宋朝廷在文化與教育導向上擁有異常敏銳的嗅覺,在頻繁的禁學之后,趙宋朝廷也意識到與士人階層的裂痕對其統治不利,于是在理學與書院發展已成不可阻擋的趨勢的情況下,因勢利導,由束縛轉向支持,書院也隨即被納入到官學化的道路上,統治階層與士人階層一度分裂所導致的政治話語權與文化話語權的分離又一次得到了合流。書院的存在既減輕了國家的負擔,又為國家提供了大量的人才,可謂一舉兩得。這一切可以說源自于趙宋朝廷對于文化話語權的控制,書院的官學化亦是趙宋朝廷對基層文化控制的一個縮影。然而,書院官學化并不能和官學等同起來,在創建、管理、任免山長、對待科舉的態度等等方面,書院與官學始終不能等同,但恰恰是這一點使得南宋書院保持自身活力與生機。書院講學更加豐富,四方學子不受地域限制匯聚其間,使得南宋書院成為學術交融和爭鳴的圣地。雖官民共建,官學化的趨勢不變,但書院始終以一個整合了各個方面資源的教育機構的形態存在于南宋社會。
[1](宋)魏了翁.鶴山大全文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
[2]丁傳靖.宋人軼事匯編[M].北京:中華書局,2003.
[3](宋)陳傅良.潭州重修岳麓書院記[M].長沙:湖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
[4](宋)朱 熹.學校貢舉合議[M].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0.
[5]白新良.中國古代書院發展史[M].天津:天津大學出版社,1995.
[6]黃 干.勉齋集[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
[7]鄧洪波.中國書院史資料[M].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8.
[8](清)黃宗羲.宋元學案[M].北京:中華書局,1996.
[9](宋)錢可則.景定嚴州續志[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
[10](宋)王 柏.上蔡書院講義[M].北京:中華書局,2006.
[11]李才棟.關于朱熹興復白鹿洞書院的芻議[J].江西教育學院學刊,1983(2).
[12]王懋駭.乞賜白鹿洞書院敕額[M].重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