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根生
(廣東農工商職業技術學院 辦公室,廣東 廣州510507)
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研究》是分析哲學的最重要的著作之一。2002年3月,北京大學陳波教授與美國邁阿密大學蘇珊·哈克教授聯名發起近50年來最重要的10 本西方哲學著作評選活動,其中,《哲學研究》榮居榜首,足見該作在學界影響之深遠。本文試圖從《哲學研究》的要義出發,條分縷析該著作的主要觀點,以餉讀者。
維特根斯坦在《哲學研究》中是這樣來區別語言和語言游戲這兩個概念的:語言包括語詞或句子,這些概念都是工具;而語言游戲則是語言概念即語詞或句子工具的具體使用。
關于語言,維特根斯坦列出了名詞、顏色詞、數詞等概念,以及關于語詞的組合即字詞組合和意象組合之類的詞組或句子概念。維特根斯坦說:“當我們認為這種語詞組合沒有意義,就仿佛把它排除在了語言之外,并由此界定了語言的范圍;但是這種界定范圍即劃出一條界線,卻可猶如用粉筆在地上輕輕一劃,也可以只是用手大致指著‘你就差不多停在這兒’,而只需聽到這話的人明白大致在什么地方停就行。”
在維氏看來,所謂語詞、語詞組合等概念工具的絕對界限(即語言的范圍)是難以真正劃出來的,這完全取決于語言實際使用的需要。當前許多網絡新詞匯的出現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而關于語言的使用,可分為語詞的使用和句子的使用。但是語詞的使用又不是和句子的使用截然分開的,從某種意義上講,談論語詞的使用就是談論語詞在句子中的使用,而談論句子的使用則是談論語詞如何組合成句子,以及語詞的使用如何影響句子的意義等。
語言游戲是語詞或句子使用的重要概念,只有在語言游戲的場合,我們談論語詞的使用和句子的使用才是有意義的,否則,空洞地談論語詞或句子,只能是空洞的語言釋義(如字典義),但是對于現實卻等于什么也沒有說。
語言游戲又是個極簡單而又富于靈活性的概念。說它簡單,是因為它說到底就是一個句子,因為只有句子我們才會用來說事,只有句子才是可以表達完整意義的載體;說它靈活,是因為句子可長可短,有時甚至可僅由一個字構成(如呼叫“水!”)。
語言游戲的多樣性是由語言工具的多樣性直接決定的,但是語言游戲的多樣性卻意味更為深遠。語言游戲的多樣性根源于語言對現實世界、人類生活的描述性和無窮的創造性。
關于語言游戲的種類,《哲學研究》象征性地列舉了10來種,如下達命令以及服從命令等。實際上,就語言創造的無限潛力而言,語言游戲何止千萬種。
維特根斯坦認為,“想象一種語言就是想象一種生活方式。”
反之則意味著,只要人類創造思想、創造生活的腳步永不停止,那么語言就意味著推陳出新,永遠不停止變化。
想象一種語言,就是想象一種新的表達方式,一種新的看待生活、世界的方式。語言是對人類生活、思想的表達與描述,而新語言的產生,則意味著發現了描述新世界或人類新生活、新思想的一種新的說話方式,一種新的畫法,一種新曲式等。維特根斯坦以其所設想的新語言“視覺房間”為例來說明以上觀點。“視覺房間”是一個新的表達方式,它所描述的對象是一個虛構的風景:視覺房間是一個沒有擁有者的房間,你不可能在里面走來走去,因為它里里外外都沒有主人,猶如一幅風景畫,風景畫里有一所房子,有人問,這房子是誰的?一種可能的回答是,坐在屋前長凳上的農夫的,不過這個農夫卻走不進他的房子。很明顯,“視覺房間”表達式就是對所設想的視覺房間的描述,而設想的視覺房間即人類所創造的某種新的思想方式或生活形式。同時人類在進行這種新思想、新生活創造的時候,也創作出了一個新的名詞,新的表達方式,即“視覺房間”。
想象的語言來自于人類的創造,它們表達同樣來自于人類創造的想象的思想、生活等。
人類自誕生以來,就在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記載、表現自己思想、生活的變化歷程,其中語言方式是最主要的表達方式之一;除此之外,人類還有音樂、繪畫、建筑等表現方式。所有這些表現方式背后所反映的歷史,就是人類思想、生活的發展史;而同時,我們也知道,不僅人類思想、生活的發展史反映在語言里,即使就語言本身的演變歷史,音樂、繪畫、建筑的歷史等,也同樣反映在我們的語言表達方式里。所以,語言表達方式本身就是反映包羅人類思想、生活、文化等所組成的萬象世界的,正因為這樣,語言、語言游戲的龐大組織才會呈現今天這樣汪洋大海的氣勢,而就新語言、新的表達方式的產生及層出不窮而言,這個汪洋大海還在繼續蔓延;而這恰恰就反映了人類創造語言的本質所在!
語言的意義即使用,語言因多種多樣的使用所具有的意義的確認過程就叫做確認一種語言游戲。比如說“水!”作為有意義的語言表達式來看,在特定場合它就是表達某種呼叫的語言游戲。再如,“我們都是中國人”,如果結合該句子具體的使用和語境來看,它可以被看成是對一個客觀事實的報道。
但是語言游戲又是一個相當難以辨認的復雜的東西。比如說“水!”有時你可以看作是一種呼叫,有時你可以看作是孩子們在學習“水”這個字的讀法的一種語言游戲,有時你甚至可以看作是一種指物定義游戲,等等。
所以,維特根斯坦說:“語言分析的關鍵(問題)不在于通過我們的經驗來解釋一種語言游戲,而在于確認一種語言游戲。”
在維氏看來,“確認”和“解釋”的概念是根本不同的,解釋一種語言游戲意味著你在做出各種形形色色的假設,而這些假設是可以被證偽的,因此,解釋一種語言游戲的后果可能就最終導致否定這種語言游戲,這就是解釋一種語言游戲的自相矛盾之處。
而確認一種語言游戲則不同,它是純粹描述性的語言分析活動,它強調把語言游戲和語言游戲的所有相關背景都作為一種原始事實接受下來,因為,語言游戲本身是一個整體的概念,是一個和其他活動交織在一起的概念,而確認一種語言游戲就是確認該語言游戲以及所有相關背景。所以,確認就是描述,確認就是語言具體使用的哲學分析。
維特根斯坦說,“雖然并沒有單獨的一種哲學方法,但確有哲學方法,就像有各式各樣的治療法。”
而維氏所一再所強調的哲學方法,即語言分析的宏觀和微觀方法。
維氏還說,我們所追求的清晰當然是一種完全的清晰。而確認一種語言游戲的過程同時也是使語言清晰化的過程,這也就是說,當我們確認一種語言游戲,也就相當于理解了該語言游戲,相當于了解了我們要用如此這般的語言形式來描述如此這般的人類活動方式。
語言游戲是用來反映人類思想、生活方式以及文化觀念的。而確認一個語言游戲,就意味著使抽象的語言向人類的思想、生活、文化等現象的復原。
但是從微觀方面來講,我們在使用語言,我們在用語言進行各種各樣的人類活動,但僅僅從宏觀方面確認語言游戲明顯是不夠的,我們還需要對語言用法涉及的語詞、句子等概念做出更精致入微的區分與辨別。當然這些區分辨別有時是非常困難的,對此,維特根斯坦指出,“一大團哲學的云霧凝聚成一滴語法(即一種分析),要綜觀語詞或句子用法的全貌。”
由“云霧”、“一滴”、“綜觀”等語詞可以看出,概念的精微分析是多么的不容易。筆者認為,《哲學研究》的篇幅之所以那么長,主要原因就在于維特根斯坦不辭辛勞地想對盡可能多的語詞、句子等概念做出精細入微的分析。下面我們通過具體的例子來看看維特根斯坦是如何從微觀上分析各種各樣具體的語詞和句子概念的。
“什么是意圖的自然表達?——看看貓怎樣悄悄地接近一只鳥;看看一只想要逃脫的野獸。”
在這里,維特根斯坦通過舉例子、比喻的方式,讓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了“意圖的自然表達”到底是一個怎樣的東西。
“考察一下對隨意行為的如下描述:‘我決定五點鐘的時候敲鐘;五點了,我的手臂做出了這個動作。’……人們愿這樣來補足前一種描述:‘五點了,看哪!我的手臂抬起來了。’”
在以上的例子里,就“補足”的那一段描述而言,維特根斯坦批評說,這個“看哪”恰恰是這里用不上的東西。也就是說,人們在用語言描述隨意行為如“我舉起我的手臂”時,并不在前面加一個“看”字,即不說:“看,我的手臂抬起來了!”所以,如果我們確認了一個表達隨意行為的語言游戲,我們就不需要在該語言游戲的相關表達式前面畫蛇添足地加一個“看”字。
維特根斯坦最后總結出隨意行為的用法特點:“隨意動作的特點是驚奇的闕如。”
例如,有人說,“我非要到達這所房子不可”,維特根斯坦分析說,“如果這里沒有任何的困難,你就不能說,‘我能夠試圖非要到達這所房子嗎?’”
這也就是說,“試圖”,“試圖非要”,“非要”等詞出現的場合,往往和某種困難聯系在一起。再比如,如果我的手臂健康得很,通常我們就不說“我正嘗試把手臂舉起來”。
有人說,“語言的目的是表達思想。”如果那是說,每個句子的目的都是表達一個思想,那么,這就大大悖謬了。諸如,像“下雨了”這樣的句子表達的是什么思想呢?
在這里,維氏通過建立反例的方法,輕而易舉地反駁了“語言的目的是表達思想”這一帶有獨斷性質的一面之辭。
由以上例子我們可以看出,維氏不管是分析語詞,還是分析句子,都是根據該語詞或句子的具體使用場合來做出判斷的。而語詞和句子的具體使用,又形成了一個個表達人類現象的語言游戲;換句話說,維氏區分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語詞或句子概念,正是在表達人類現象的語言游戲背景之中展開的。
就語言分析的特征而言,維氏并不承認有一個確定的終極分析,他稱自己所談論的分析,其實是就某種程度而言的分析,也就是說,一個語言游戲可以被分析到什么程度,這完全取決于不同人的不同經驗以及人們對語言游戲本身不同程度的理解,如果把“經過分析”的形式看作是“沒被分析”的形式的根據,那么“可靠的根據是看來可靠的根據”。
但是,維特根斯坦還說,“在哲學里不推演出結論,哲學只確認人人認可的東西。”
這也就是說,從另一種意義而言,語言分析又都是有終極的。語言分析的最終目標也就是哲學的目標即確認人人認可的東西。
關于“人人認可的東西”,正是語言表達式所描述的最基本的原始內容。語言的本質或意義,是對萬象世界、人類生活的表達、描述。也就是說,從語言到語言的分析,表面上看只是一種語言形式對另一種語言形式的替換與改寫,但是被替換后的語言形式卻是更加清晰和更加容易接受的表達形式,而我們之所以強調被替換后的語言形式的更加清晰和更加容易接受,恰恰因為它們是對人類思想、生活形式、文化等原始現象的描述。
也就是說,語言分析的最終結果,就是讓我們看到了人類世界如其所是的最基本的思想、生活、文化等共同認可的物質、精神的生存狀態和生命形式。
比如,報道天在下雨這個事實的語言游戲揭示了“報道”這種普遍的人類活動方式和“下雨”這樣普遍的自然現象。其中,“報道”活動和“下雨”就是該語言游戲所揭示的終極即“人人認可的東西”。
維特根斯坦的《哲學研究》,從本質上來講,通篇都是在討論語言問題以及由語言問題引發的各種分析哲學問題。而語言問題,簡單來說就是關于語言的使用問題,而關于語言的使用問題,實際上就是語言的語法問題。“語法”概念是后期維特根斯坦哲學的重要概念,該概念對于其后期哲學的重要地位,相當于狹義的“邏輯”概念在其前期哲學中的重要地位,甚至可以認為其在外延上進一步包含了前期的“邏輯”概念。維氏說,“把什么不把什么稱作(邏輯上)可能的,就完全依賴于我們的語法啦,即那無非是語法允許或不允許的東西。”
也就是說,后期維特根斯坦講述語法可能,其本質就是在闡述語言的邏輯可能;只要語言的語法允許的東西,就是語言的邏輯可能性。很明顯,維氏這里所談的邏輯,顯然是比其前期狹義的“邏輯”概念內容更豐富、更具包容性的東西。所以,后期維特根斯坦實際上是站在更高的視界,把他前期受限的“邏輯”概念,進一步擴充到“語法”概念。那么,這一擴充究竟有何意義呢?
我們知道,《邏輯哲學論》把語言歸結為邏輯,從而也就把語言使用限定在邏輯規則限定的范圍,也就是說,語言的正當使用即要有所說必須在邏輯規定的范圍內說,而在邏輯規定的范圍之外,只能保持沉默;這就是《邏輯哲學論》中所表達的基本觀點。而在《哲學研究》中,維特根斯坦把語言歸結為語法,而語法又是一個關于語言實際使用的泛規則概念,因為語法畢竟是從語言的實際使用中歸納出來的,也就是說,語言使用的實際情形決定語法規則,這意味著語法規則并不是死的“邏輯規則”,而是可以根據語言的具體使用不斷進行擴充、完善、修正、乃至放棄的活規則。維氏之所以強調語言游戲之為一種游戲,不僅僅因為游戲“有規則”約定,更因為游戲“也有旨趣”。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邏輯規則”是嚴格限定的,而語法規則則是任意的。
但是從另一種意義上來看,語法規則又不是一種任意的規則,語法大可以從語言實踐中歸納出來,但是同時它又反過來指導我們的具體語言實踐。這也就是說,從語言實踐中歸納出來的語法規則,反過來也規定哪些語言的使用是正當的,而哪些語言的使用是不正當的。這就是維特根斯坦“語法”概念的約定內涵。
就《哲學研究》而言,對語言所展開的所有考察在某種意義上都可以稱為語言的語法考察,如本論文的內容框架:第一部分是語言的語法類型考察,第二部分是語言的本質特征考察,第三部分是語言的活動方式考察,第四部分是語言諸概念工具的語法分析步驟,第五部分是語言分析方法的描述性特征分析。綜上,語言的語法分析實際上解決了兩個問題:一是語言諸概念工具的比較、區別問題,當然這種比較、區別,只能是建立在語言具體使用基礎上的比較、區別,而不是語言固有含義(即字典含義)上的比較、區別,雖然在某種意義上前者以后者為基礎或依據;二是語言同人類世界、人類生活的聯系問題,當然這種聯系,也是在語言的具體使用中建立起來的,它不是在靜態中以某種固定方式(即狹義的“邏輯”方式)和人類所在的“實在世界”一一對應,而是在動態中以不斷變化的方式(即語法方式)表現人類所在的世界以及其之上的所有思想、生活、文化之和。對第一個問題,維特根斯坦常說的話是“我在尋找語法上的區別”;對于第二個問題,維特根斯坦常用的表達是“本質在語法中道出自身”。
由上我們可知,《哲學研究》的內容雖然斑駁陸離,但是其內在的線索卻是明朗清晰。遺憾的是,后期維特根斯坦本人由于多種考慮,既放棄了生前出版此書的構想,也放棄了使本書系統化、線索化的努力。因此,他在尚未出版的《哲學研究》“自序”中說,“我本愿奉獻一本好書,結果不曾如愿,可是能由我來改善它的時辰已經逝去。”
時光荏苒,但是,歷史已經充分證明,那仍是一本不可多得的鴻篇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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