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小來
在去往鳳凰的列車上遇見雷寶,上下鋪也算是一種緣分。巧合的是,在滿車廂浩大的旅行團中,只有我和雷寶是單行者。于我而言,一個人的旅行已經成為生活的習慣,而雷寶,這個年輕的女孩卻與我不同,“不過暫時沒有找到合適的同伴而已”,她狡黠地笑,“不過一定會有的,招搖久了,總有艷遇”,這次,她笑得放縱。
招搖久了,總有艷遇——我確信可以說出這樣話來的女孩,是非同尋常的;而一個座右銘為“玩夠了再活”的女孩,她的不同尋常里,更多了特立獨行的味道。
絕不妥協,非由了自己不可
去鳳凰之前,雷寶剛剛拿到5000塊錢,這是她在一家演藝吧跳了20天鋼管舞的報酬。雷寶離開時,演藝吧年輕的男老板很不舍得,希望她可以不走,或者,過一段再回來。
雷寶婉言謝絕,在某個地方長久停留、賺錢生存、戀愛結婚,不是現在的雷寶想要的,也許有一天會。但在此之前,雷寶希望自己的人生,享受過、愉悅過、痛痛快快玩過,不留任何遺憾。
所以拿到錢,雷寶就去買了隔日去鳳凰的車票,然后用一天時間整理行囊、購買自己喜歡吃的進口巧克力和某個牌子的提拉米蘇……雷寶的計劃中,此次鳳凰之行,先以游玩的方式把這筆錢花完,然后就在鳳凰找一份工作,賺取下一站的費用。
找一份短期的工作,對現在的雷寶來說,已經不是什么難事。或者,她已經修煉出了這種本領——24歲,名牌大學本科生,168厘米的身高,旅行途中的白衫、黑褲、波鞋依然掩飾不住略略冷峭的美貌。擅長鋼琴、音樂、圍棋、調酒、各類舞蹈,學過跆拳道和詠春拳……可以想象,是優越家境中成長起來的女子。
只是現今的雷寶,已經全然與家庭的優越脫離了關系,包括父母為她選定的路,她在那條一直走著的路上轉了彎——這一次,雷寶說絕不妥協,非由了自己不可。
腿一抬那么高,夠唬人的
雷寶記憶中,爸媽一直是忙碌的。早些年,他們經營一家規模不算大、一切需要親力親為的餐館。那幾年,除非去餐館,小小的雷寶很少能見到爸媽——每天她沒起床,他們已經走了;她睡下時,他們還不曾回來。雷寶的衣食住行由保姆照顧。
爸媽忙碌,卻從來不曾忽視對雷寶的培養,于是小小年紀便失去玩耍的時間,學鋼琴、學畫畫、學下棋、學舞蹈……功課又一天比一天多起來,常常讓雷寶覺得透不過氣。抗議和抱怨卻都無濟于事,爸媽在這一點上態度堅決:我們這么辛苦,無非是為了你。
這好像是天下所有父母最理直氣壯的理由,以愛的名義。年少的雷寶只得委屈順從。
不喜歡,卻不乏各種天賦,并不太努力,所有事物也都學得有模有樣,學習成績也好,一度也成為亮點,被老師表揚,被同學羨慕,被諸多家長視為教育自己孩子的榜樣。
只是這樣的光彩,并不讓雷寶快樂,小小的心里一直向往著童話里自由的生活,想變成夢游仙境的愛麗絲,也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傳說中的納尼亞……小學畢業的暑假,雷寶度過自己12歲生日,終于鼓起勇氣提出去參加一個海邊的夏令營。爸媽再度異口同聲地拒絕,他們早就安排好了雷寶的假期,考入的中學離家遠一些,爸媽給雷寶報名學跆拳道——在他們看來,女孩應該學一些防身術,尤其是,12歲的雷寶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
所有的氣都撒到了“對手”身上,一個培訓期,雷寶的下劈和側旋踢讓一幫小孩子都躲避。隨便一抬腳,都比頭頂高。
現在,雷寶已經不怨爸媽當初“無情的逼迫”了,因為“確實幫了大忙”,唱歌跳舞彈鋼琴,都可以幫著雷寶賺錢,而定期學習的跆拳道,卻當真不止一次幫助雷寶有效防身——腿一抬那么高,夠唬人的。何況,還有真功夫。
就這樣馬不停蹄地度過了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連早戀的時間都沒有,后來想,連書法都逼著學,也沒準是爸媽的別有用心,這么緊迫,怎么有時間去早戀?
這個世界,
有太多不曾觸摸過的美好
最初,大學對雷寶來說充滿了誘惑,私下里,她早就打算好了報考的院校,倒無所謂名氣,只要離家遠一些就好。
但雷寶的如意算盤再度落空,媽媽毫無商量余地地對雷寶說,如果她堅持要走,那么,他們就跟她一起去,去她去的城市重新創業。
彼時,家里經營的餐館早已經擴大規模,注冊了飲食公司,爸媽的忙碌更勝從前。雷寶目睹了爸媽成功背后所有的艱辛,媽含著淚說,因為你,我們不怕累。
雷寶在媽媽的眼淚中動搖了。
而媽媽的另一個理由,是雷寶出生和成長的城市——濟南,本就有著很好的大學。
雷寶沉默了,再一次妥協。
之后,雷寶參加了高考,以高出錄取分數20分的成績考入山東大學,也為此換來了自己第一個假期的短暫自由——爸媽同意雷寶和同學一起去爬泰山,那座僅在100公里之外的著名大山。
小歡喜之后,雷寶打電話給媽媽,要么,你和爸爸也一起去吧?
她想起來,記憶中,爸媽好像從來不曾休息過,更別說外出旅游。
媽媽拒絕了,半開玩笑說,我們哪里有時間,等過幾年干不動了,就徹底退休。
雷寶忽然就覺得有些心酸。
那天早上,坐上火車離開濟南的時候,雷寶才意識到,已經18歲的她,竟然是第一次離開這個出生的城市。那種感覺,讓她覺得好委屈。
如愿在泰山的山頂看了傳說中的日出,橙色的渾圓的太陽一點點躍出海面,如夢境般毫無真實感,只有眼淚提醒雷寶,這個世界,有太多她不曾觸摸過的美好。
抗爭的念頭,再一次破土而出
大學讀的企業管理,學習并不太緊張,只是,雷寶是班里唯一的走讀生。其實也有幾個本市的學生,但都選擇了住校。而雷寶卻別無選擇,每天放學,爸爸已經讓司機等在學校門口了。
故此,除了學習節奏的不同,雷寶的大學并沒有什么不同。包括假期都相似,鋼琴、音樂、跆拳道……雷寶自嘲,當真是德智體美全面發展。
18歲的雷寶已經貌美如花,是班里第一個被男生追的,只是因為走讀,諸多男生漸漸覺得追不上她的腳步,慢慢就松懈下來。而雷寶也已經習慣了這種被動的獨來獨往,有時覺得,這種日子仿佛沒有盡頭。
大三的暑假,雷寶開始在爸爸的辦公室度過,所學的專業已經可以應用到飲食公司的管理上。媽很開心,笑說打拼的天下即將有接班人了。
雷寶卻不寒而栗——難道人生真要如此?以另外一種身份,重復爸媽多年如一日的生活?每天計算收入支出、虧損盈利、服務質量、行業競爭……也或者效益好時,數錢數到手抽筋。
不不不。這不是雷寶想要的生活,她不能甘心全部的青春都要被禁錮在這個既定的框架里。
抗爭的念頭,再一次破土而出。
是玩,不是生存
爸爸的身體出現問題時,雷寶即將畢業,正偷偷為未來的生活做著自己的打算。那天接到媽媽電話,爸爸的腰痛病再次發作,已被送去醫院。
是腰椎間盤突出,不僅如此,爸爸身體的各項指標也都遠離了健康的標準,腰椎已經需要手術。
爸爸是累的,媽媽的身體也好不到哪里去,經常在僅有的空閑時間里去按摩頸椎、腰椎,已經開始失眠。雷寶問自己,這樣的人生,真的有意義嗎?
爸爸手術后,康復得還算理想,但如醫生所說,再不可能操勞了。如此,雷寶對爸爸說,招聘幫手吧,有很多人需要工作,我不會回來重復你們的生活,絕不!
你確定不依靠家庭你可以生活下去?爸爸反問雷寶。
雷寶很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好,那就試一試。這一次,爸爸反倒沒有“逼迫”雷寶,或者他已經意識到,22歲的雷寶,已經不再那么容易被說服。
就這樣,雷寶和爸爸口頭約定,畢業后不再拿家中一分錢,不回爸媽的飲食公司工作,靠著自己生存。
是玩,不是生存。雷寶在心里偷偷地說。
每一個汗毛孔都是歡快的、舒展的
雷寶找第一份工作時,人已在青島。出行的費用來自最后一年度的獎學金。在海邊城市度過整個夏天,亦是雷寶的第一個目標。
確切說,算不得工作,雷寶給自己找了份家教。每天4個小時課時,分別教授鋼琴、圍棋、英文和數學。費用可議,因為雷寶有一個條件:提供住宿。
雇主夫婦是南方人,在青島做生意多年,居住在沿海的別墅群中,對雷寶很滿意,多少算是有些“以貌取人”,覺得雷寶這么漂亮有氣質能看出家庭背景的女孩,定然是目的單純的,有可信度。
雷寶交錯把課時分在上午或下午,這樣便可騰出時間游覽這個海邊城市。黃昏的時候最愜意,隨便找一家沿海的小館子,或索性就在海岸附近的夜市,要兩份海鮮、一杯冰鎮扎啤,在習習海風中坐上兩個小時,“每一個汗毛孔都是歡快的、舒展的”。
啤酒節開幕前,雷寶也剛好做滿一個月,拿著薪水辭職,在啤酒城和一群陌生的來自國外的年輕人狂歡,“嗨到極致”。
在某個瞬間,雷寶想起每天嚴陣以待的爸媽,有點心疼,更多的是為他們惋惜。人生真的不該單是那種模式,至少,雷寶不要自己的人生是那樣。
因為未知,所以更加充滿誘惑
雷寶離開青島的時候,已經立秋。她在那個初秋轉遍了整個山東,每個城市停留兩天,在不同的火車站前自拍一張照片,然后傳給爸媽。用綻放的笑臉告訴他們,她很好,不僅活著,并且快樂。
當然要保持聯系,她不是離家出走也不是賭氣,背包的底層還放著媽媽偷偷塞進來的銀行卡。但雷寶一次都沒有使用過,她相信,她能行。
去往南方的時候,北方的天氣已經微涼。未能免俗,雷寶去了麗江,不僅因為那是傳說中的天堂,還因為雷寶確定可以在那里賺取到下一筆資金。雷寶聽說了麗江的酒吧很多,而調酒的技術,是雷寶大學時利用沒有課的下午偷學的,學了三年多,不為別的,只為喜歡。
美貌再加上貨真價實的技能,雷寶對自己有足夠信心,也巧妙地學會了去找男老板打工。“不舍得拒絕美女,是大多數男人的軟肋”。
就這樣,家教、調酒、酒吧主唱、鋼管舞領舞、車模……雷寶在兩年中做過許多種職業,走遍了大半個中國。當然還要繼續走下去,走得更遠,到歐洲、美洲甚至非洲……每每想起這些,雷寶就覺得很興奮,覺得人生無限美好。
所以,行走并不是目的,只是為了在有景色、有風光、有情調的地方停留和享受。雷寶學會了苗族的舞蹈、高山族的民歌;住過吊腳樓也住過最原始的窯洞——在偏僻陜北,雷寶才知道原來真的還有沒有電的村落,但那窯洞里的溫暖,卻是燈火通明的城市永遠缺失的;喜歡過康巴的小伙也經歷過新疆男子的求婚,那個新疆男子,雷寶記得他英俊的五官和湛藍的眼神,也許玩夠了會回去找他,如果他還等在那里。富裕的時候坐過頭等艙,拮據的時候搭過悶熱的大貨車,還曾在納木錯湖邊睡過陌生男子的帳篷。但沒有一夜情,那個老實的男子,不得已睡在了旁邊的吊床上——當然,不是哪個男人的帳篷都可以進,整天混跡在陌生人中的雷寶,已經懂得在眼神中分辨一個人的良善,并且在出行中,絕對不讓自己陷入真正的困境,雷寶知道,跆拳道的能力其實有限,自我保護最重要的一點,是遠離任何危險。
如今,距離第一次出發,已經整整兩年。24歲的雷寶有了一身棕色的肌膚,眼神卻更加歡快明亮。不知道下一站是哪里,有什么歡樂等在那里。因為未知,所以更加充滿誘惑。
或者,人生這樣一路走到底也未嘗不可,即使不能,至少,在跌入循規蹈矩的日子之前,玩夠了,賺到了。雷寶說:“其實我不是特立獨行,不想做其他年輕人的榜樣,只想尊重自己對人生的愿望,玩夠了再活。”
摘自《人生與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