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凱組詩：舊詩箋（五首）

高凱，1963年出生，甘肅合水人。曾參加《詩刊》第12屆青春詩會，出有詩集《心靈的鄉村》、《紙茫茫》等多部。先后獲1983年《飛天》文學獎、第五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甘肅省委、省政府敦煌文藝獎一等獎、首屆聞一多詩歌大獎、冰心兒童文學圖書獎、甘肅省文藝突出貢獻獎等獎項。現任甘肅省文學院常務副院長。

這些從未發表過的舊詩（作于83-87年間），差點被我遺忘在塵封的手稿里。打印時，我只是輕輕將灰塵吹去，沒敢動筆修改，我怕傷及文字中那些過往的人和事。

——題記

禮拜天

你說你去去就來

給我倒了一杯水

你就出去了

出門時你匆忙瞥了一眼

墻上的鏡子

鏡子里那杯水吐著熱氣

還有離開了我的紅藤椅

剛才我就是在那里

一邊打著口哨

一邊深沉地捋著串臉的胡子

任那年輕的黑叢林

傳出陣陣鳥啼

我使勁地抽粗雪茄

胡亂地把煙頭丟在地上

我想以此提醒你

這屋子有男人來

想過心事

你終于回來了

慌亂地掃了一眼

滿屋子的藍煙

對著鏡子梳起了頭

我仍坐在老地方

對著鏡子你說對不起

實在對不起

回來遲了

洗了好大一會梳了好大一會

擦上珍珠霜噴上香水

你才紅著臉

轉過身來

往事

跳過僵死的風景線

跳過綠草和花朵編織的山崗

風把一個河灣

讓給我們

讓給朦朧詩和連衣裙

岸石伸出柔臂

擋住太陽的視線

風光真美

遠處有豆粒似的羊群

桔子露悄悄滲入

我的焦渴

我說不出什么

我缺少桔子露一樣的語言

你說了

當你用彩色的鵝卵石

調皮地埋住我的雙腳

你鳥翅擦拭天空般的言語

使云朵和云朵

緊靠在一起

一個鮮嫩的吻

在一個樹枝密封的洞里

長久地貯存

取出后

真有意思

跳過僵死的風景線

跳過綠草和花朵編織的山崗

我們回到太陽

詭秘的微笑里

紅果樹

整整一季

老人都守在那里

紅果樹沒掏一個果子

紅果樹很老了

老人向手心

唾了兩下唾沫

狠狠給了紅果樹幾斧子

它倒下去的時候

身上卻滾出幾個紅果子

老人十分吃驚

十分傷心

過了幾天

紅果樹的兒子

從父親跌倒的地方

站了起來

一聲不吭地抽出

無數片綠葉子

一聲不吭地掏出

無數個紅果子

老人十分吃驚

十分傷心

這陣子他已沒有牙齒

每個果子都很酸澀

都很堅硬

為這

他幾次去找死

都沒有找到

只好日夜看紅果樹

一桶一桶喝水

聽那紅果樹叮叮鈴鈴

最后一天

月亮紅死了

老人摸出那把斧子

使勁向空谷甩去

遠處

好像咳嗽了一聲

魔笛

有一條彩色街

住著許多賣火柴的木房子

一個紅鼻子

很會吹笛子

他的木房子前面

總是有許許多多

聽笛子買火柴的人

那天紅鼻子吹累了

停下時猛然看見

對面木房子里那顆櫻桃

盯著自己想什么心事

他仔細看了一下

趕緊拿起了笛子

這天夜里很安靜

別的木房子都睡了

月亮不打算出來

只有對面的那顆櫻桃

燈還睜著

紅鼻子吹得很傷心

笛子眼里有淚掉下來

一點一滴

聲音很小

只有那顆櫻桃才能聽見

夜里月亮一直沒有出來

櫻桃不知道為什么

反正她心里很痛快

紅鼻子的胡茬真硬

紅鼻子起得更早

這一天他比哪一天吹得都好聽

他對第一個跑來聽笛子

要摸他笛子的小白兔講

他那是一支魔笛

老人樹

老人和樹

一塊老了

老人準備用它

給自己做棺

老人死了

樹卻沒有死

老人把它又留給了兒子

有一天

老人的兒子餓極了

在樹下埋了許多顆種子

可是春天的時候

一顆也沒有長出來

老人的兒子死死抱住了樹

它還不會死的

還是留給兒子吧

一定是樹

踩死了所有的種子

老人兒子的兒子

憤怒地把樹砍了

數了又數古老的年輪

流著淚給父親做了

棺

以后兒子的田野上

再沒有老人樹了

以后莊稼就長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