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離詩五首

離離，七十年代末出生于甘肅通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星星》、《飛天》、《青年文學》等幾十家國內外純文學刊物，并有作品入選《中國年度詩歌》《中國詩歌精選》等多種選本。出版有詩集《舊時的天空》。

信

無數次寫信，走過大片的黃昏

去寄信，夕陽漫過郵筒時

我手中緊握著鴿子

的翅膀

當我寫下越來越密的字

那時候真美，我的短發里

藏著青春，怕他們飛進

越來越深的巷子

怕找不到你時

就在黃昏里喝茶，喝咖啡，讀舊報紙

在光里思索

約等于

約等于灰色的零件

麻雀飛過頭頂

我一個人在小河邊

坐了這么久，約等于

河水，小水滴，水分子，蒸汽，零

我幾乎找不到真實的我

當我在人群里

約等于

那個愛我又用牙狠狠地撕咬我的人

牡丹

翻一本舊書

就遇到干了的牡丹

和隱隱約約的香氣

想起那時

我們去牡丹山

遇見的看護山林的老人

和他的孤獨

牡丹帶回來沒多久就開敗了

花瓣一片一片地掉著

或一下子落下幾瓣

那時候確實不懂

凋謝背后的東西

比如一個女人

和她的年齡和脆弱的內心

多年后，也會在紙上

一瓣一瓣

落下

那時候

那時候是一群

童年的孩子，在鄉下

我們都穿布鞋，扎小辮

喜歡像蛐蛐透明地叫著

春天時愛楊柳，愛小四家的二哥哥

夏天時村口放電影，我們坐小板凳，嗑瓜子

那時候月亮很大

一抬頭就看見

它掛在堂叔家的閣樓上，堂姐在秋后出嫁

我們都羨慕的

新娘子，披紅戴綠

冬天的雪

很快就掩埋了

玉米地，麥垛和柿子樹

麻雀叫著，從一朵枝頭飛到另一朵

樹木比任何時候都空曠

那時候天很藍，我們

趕著母羊和羊羔，羊低頭吃草，再低頭

草就沒了，我們眼里只剩下

成熟的田野

和光禿禿的田野

春天里

請原諒那些在春天遲遲未開的花

黃昏在樹梢上亮起來

讓我無意間抬頭

看見記憶中的花朵，白色多于紅色

黃色大于紅色

那年夏天在列車上經過大片的棉花地

然后是城郊的花房

室內的香氣

我一步步靠近春天的過程

請原諒那些還未開口說話的

花蕾，即使葉子

依舊沉默，我依然

懷念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