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積林詩五首

梁積林，甘肅山丹縣人。參加過詩刊社第二十一屆青春詩會。著有詩集《西北偏北》、《部落》等多部。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紫陽草原

紫色的馬蓮花像打開的一個年份

像老式留聲機的那個喇叭

可以播放一個人的走近

也可以播放一個人的遠行

而一只蜜蜂

就是那個滑針

刺傷了一滴露珠的天空

我有時把一個人比喻成阿拉伯風情

有時，把一個人比喻成博格達峰

有時把一個人比喻成了

西大河水庫的藍和深

這是紫陽草原

我打著一團狼毒花

在一群馬嘶后的雨中

像那只濕了翅膀的蝴蝶

坐在了一把火把

上

香果寺

香客房里，倒扣的炊具像是一匹馬，在灶臺上

吃草甩尾，甩尾吃草

一桿馬尾的毛筆已躑躅在一首宋詩里

推開竹門打開桃窗，那個老僧露出破鞋的腳丫

像是一只蠢蠢欲動的河豚

道法自然，道法自然

老子騎青牛

觀我眉眼如大好河山

再觀，如一騎飛馳的閃電

贈我香果是去年，流走的時間，還在流

再，贈我以雨水，這雨水

一滴能洇透世界的墨水

焉支山

我已經傷心過了

在坡上，在河道，還向一個放羊的黑人問過路

跌老鴰河的草灘上

一頭牛是經過怎樣的

風

霜

雪

雨

日

月

禪

才成為一堆骨架的

我的影子是我背著的一架大弩

落滿了日光的，銹

我突然想：

那只鳥如果是單于射出的

那朵花如果是閼氏摘過的

嘁——

白駱駝

和上次像極了，和去年像極了，和我的生日像極了

推動鉸盤抽出水。沙蔥花開

好像一個部落的輾轉

我還沒有來得及回憶

那匹白駱駝像一只塤，被風吹得嗚嗚嗚的

鎖陽城里，青石頭房子

白天里遇見的瞎兄弟

拉著我的黃河去了河套里

我是我的西夏刀客

你是我的，血

一棵樹

那個飲水槽，肯定是一個圓木鑿成的

它黑，它老；它民國

它一定是另一棵樹

羊群下山

他長發下的臉膛

像風吹檐邊茅草的老屋

他說起阿右旗，說起紅寺湖，說起芨嶺

像是在搬動屋里的舊家什

這么大的黑戈壁上，只有一棵樹

這么大的黑戈壁上，只有一眼泉

這么大的黑戈壁上，只有一間屋

這么大的黑戈壁上，只有一群羊

這么大的黑戈壁上，只有一個牧羊的人

盡管日落，盡管風冷

盡管牧羊人已關好羊圈柵欄

走進自己的身體里

這么大的黑戈壁上，只有一盞燈

怎么能撐住這么大的空

民醫張大夫

穿山甲，刺猬皮，罌粟殼，鹿肚子

民醫張大夫，把一句句湯頭歌訣放在一個人的脈搏里

反復地煮。清朝的白馬舊巖石

正在翻修的一座老房子

門楣上斑駁的匾額像是一個人在走夜路

你必須涮上紅漆，你必須打著燈籠

場院里的草垛一本歷史書

一個收羊皮的販子騎著三輪摩托，駛到路的拐彎處

急躁躁地喊了幾聲，收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