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楊組詩：綠洲扎撒（七首）

胡楊，作家、詩人、學者。曾赴羅布泊、可可西里、阿爾金自然保護區、后昆侖、西藏阿里穹窿銀城、內蒙古敖倫布拉格考察探險，為多家自然地理文化報刊特約撰稿人，作品曾多次被港、澳、新加坡等報刊轉載。出版詩集《胡楊西部詩選》、《敦煌》、《綠洲扎撒》及各類專著20余部。有散文和詩歌入選中學生閱讀教材和大學選修教材，作品曾榮獲黃河文學獎、敦煌文藝獎等。

河沿

一輛罩著篷布的大卡車開來了

躺在陽坡上睡覺的王四爺猛然間驚醒

河沿的草地上

羊群也有點騷動

那大卡車上下來兩個人

徑直走向王四爺

一個人給王四爺讓煙

王四爺接過來抽

一個人說，多好的羊啊

吃著河邊的青草

王四爺把目光轉向自己的羊

那眼神，就像看自己的孩子

那兩個人就順著說那一群羊

一個說，我們來拉羊了

一個說，大個的

一只一千

說著，兩個人就在羊群里捉羊

一人一只往車上扔

捉第三只的時候

車上的羊咩咩地叫

被捉的羊幾乎要撕破了

嗓子

王四爺趕緊從那個人手里奪下那只羊

急切地說著

不賣了，不賣了

這羊娃娃離不開河沿呢

兩個人罵罵咧咧地放下車廂里的兩只羊

其中一個說有病

從車上掉下來的兩只羊一瘸一拐地

往羊群里鉆

王四爺看著它們

就像看自己的孩子

眼淚汪汪的

其實王四爺一直獨身

五十多年了

一茬一茬的羊

就是它的孩子啊

墩臺

荒野上，一座墩臺

沒有守住

淺淺的草

沒有守住

肆意的雨水

本來，密密麻麻的草

箍起了

盛水的草筐

本來，陳舊的墩臺

像一個老爺爺

在綠色的田園

養老

大地枯槁，一座墩臺的

晚年，凋謝了

細碎的石頭簇擁著它

像是走在出殯的路上

北風的嗚咽

一陣緊似一陣

卷起荒野上的沙塵

一瞬間，墩臺

就看不見了

沉湎于自然

與草擦肩

與風絮語

與小路上的石子磨合

草、風和那些

石子，漸漸混為一談

只與高高揚起的紅柳花

比試高低

只在一段老城墻上

揮別沉默的荒地

春天了，水在半空中舞動著

擦亮陽光與樹枝

鳥的叫聲

也干凈了許多

與炊煙越來越遠

我在剛剛出頭的冰草間熟睡

馬圈灣

馬讓草地不再空廓

即使天邊的云

馬也能拉回來

秋天的肥草

而瘋狂的大雪中

馬圈灣越來越單薄

幾棵高草

挺立著，堆雪之中

像一根馬鞭

但再也趕不出

卷入北風的馬

從斷裂的城垣

迷茫的沙霧

漸漸散開

誰會是一匹馬的豆料

誰會是一片戈壁的春天

幾棵胡楊

戈壁的邊緣突然斷裂

是升起的地火

戈壁的荒蕪

收攏于梭梭柴下

被驚惶的蜥蜴帶走

是這幾棵胡楊

鳴鑼開場

唱處戲

叫春天

秋雨

一只兔子

從自己的狡窟中探出頭

幾滴秋雨

正好梳妝

飄零的樹葉

或者仍然蔓延的草

都將熄滅盛夏的火焰

清涼與薄霜

染上荒野的發梢

此刻，野兔子的宮殿

似乎已經張燈結彩

歸途

一頭老牛

長長地呼叫一聲

黃昏就沉落于

蘆葦蕩的背后

就像黝黑的炊煙

拴住漂浮的晨光

就像一群孩子們

圍向母親

就像這四合的夜幕

籠罩甜蜜的呼吸

就像老牛

體味這一季的嫩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