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郁之書（外七首）

多少年來，我像一本束之高閣的憂郁之書

內心寫滿了傷感的語句。我像一個忘記了流動的水塘

你像一股泉水在注入，減輕了我的停滯和污穢

你一次次穿越我而從不被污染。但我們沒有共同的

下游

哦，愿你有大海般寬廣的天地，而我像一個密封的鐵

盒子

有無法突破的墻壁。是的，我就是一間地下室

分不清黑夜還是白晝。你像光線從窗口照入

不太強，也不太弱，恰好讓我看清鏡中憂悒的面容。

遺忘

那時，我很灰。我忘記你也忘記了愛

我忘記了你說的一切——“你要信任我

有愛，就不會恐懼。”我抬頭仰望天空

而你無處不在。我忘記了自己，忘記了你

忘記了時間像長河翻卷著浪花

而難以描述。忘記了世界的廣闊和遙遠，忘記了空間

無法跨越卻像記憶那樣虛幻。忘記了四季更替

和草木枯榮。忘記了圓月和群星在夜空緩慢地轉動

而難以覺察。即使在漆黑之夜，也有恒星的光芒

隔著億萬個光年將我的庭院和夢境照耀

我不能將所有光亮的事物跟你的目光分開

我忘記了你愛過別人而慶幸你愛我

唉，我忘記了想你但也記起常有遺忘

我忘記了往昔的悲傷而想起憂愁的藍花之上

結出的甜漿果——在豐熟秋日帶來了你的愛戀

而你到底在哪里，我忘了探究和張望。

路標

不同的路標只指向一個地方。而他正從那兒返回

“不管那是天堂還是地獄，但愿我從不涉足

我只想走向陌生之地。既不需要引路人

也不需要追隨者，更不需要現成的道路。”曠野上

有無數人失去了方向。一些人插在地上

成為路標。一些人成為石獅子守衛著大門

他像一只逆流而上的小船，使迎面而來的無數艘大船

深感驚詫，但沒有誰懷疑自己的航向。

詞語像追趕火車的孩子

你乘坐的火車遠離了薄暮和秋天

而你仿佛仍在眼前。我眼前也有一列火車在飛馳

你睡著，或醒著，都看不到我注視著你

整個夜晚，我的身體都在搖晃，耳邊震蕩著

火車駛過鐵軌的咣哐聲。我呆在房間里

如坐在車廂上，我必須通過給你寫信

來削弱我的孤獨和驚恐。哦，每一個詞語

都像追趕火車的孩子在瘋狂地奔跑

鐵路邊的每一棵樹木，都伸出了手臂

又一趟列車呼嘯而過，它們在黑暗中垂下了

失望的枝條，將內心的激動慢慢平息

這些樹木盲目而悲傷，多像我——

曾徒勞而狂熱地想要跟你擁抱。

“我像愛大自然……”

我像愛大自然那樣愛你。我愛你居住的小城

頹舊的老街，新建的樓房，喧器的鬧市

店鋪、廣場和公園。塵埃覆蓋著龍眼樹，河流貫穿了

城市

愛河中無人的小船，愛廢棄的碼頭

愛河床上裸露的礫石、淤泥，愛攪混了水的魚類

和沉默的河蚌，愛油綠的水草和凋敝的蘆葦

愛河畔上的山林和廟宇，愛晚風中吹送的草木氣息

愛植物、水果和熱帶風暴。愛比省城干凈的天空

及或大或小的云朵，它們變幻著顏色和形狀

是這些神秘的事物孕育了你神秘的美

你是大自然的結晶，這個星球的每一樣事物

都共同孕育了你。因為你，我愛人間勝過天堂。

美好年代

美好年代已經過去，美好年代從未到來

他來到這個年代，要在狂歡節上說出：

不可能有更好的年代，但也不會更糟

而舞臺已經搭好，演出就要開鑼

從不同年代不同路徑趕來的人

他們不會再回去而砸爛了汽車、輪船和時空穿梭機

他們像雜技團帶來了表演道具和娛樂節目

他們像科學家帶來了造福人類的驗方、儀器、藥物和

實驗室

這些像神一樣天真和完美的人

從未發現這個年代不需要神。但愿他從未涉足此地

而他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你是神奇的國土

你是神奇而遙遠的國土。你愛萌芽的草籽

也愛腐朽的木頭。死者被安葬

嬰兒通過神奇的門口降生。你平靜地注視這一切

而不被發現。一條河流成了市民的下水道

一角天空被當作廢鐵敲下來賣掉

一個城邦被火焰抹去了名字。一隊隊強大或弱小的

生靈

走到路盡頭而以為進入了不朽。你也在死亡的陰影中

漸感枯竭。連死神也被自身絞殺而無限萎縮

你像朝露站在草葉上眺望

而轉眼就會破碎。你在萬物沉睡中

感到了讓人恐懼的靜寂

而在這之前，五六十億人像喧囂的白蟻

要將他們棲身的巨木蛀空并吞咽。

“在相見之前……”

在相見之前就已相愛。既沒有要求

也沒有束縛。我們在鐵路旁一間舊旅館的房間里

相視而笑，沒有說話，也沒有思想

我們之間升起的寂靜，像身前橫亙著的一面墻

觸手可及。我們像兩朵飄蕩的云

越過了國境線。我們像兩座靜謐的山

傾聽著心底的泉鳴、鳥啼及風吹林梢的聲音

那樣的寂靜只能來自神——穿透大地也穿透了我們

那個愛你的人、愛的符號以及你的面容和身體

在瞬間融化并消失。我們像山麓沉默的草木和村莊

沉入了晨昏稠密如夢幻的霧靄之中。

作者簡介：黃金明，1974年出生于廣東化州。詩、散文、小說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散文》、《詩江南》、《花城》、《天涯》等并入選《全球華語小說大系·另類卷》等100多種選本。曾參加詩刊社第24屆青春詩會。著有長篇散文《少年史》等多種。現為廣東省作家協會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