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汸詩選

冀汸

曠野（節選）

讓我們的馬

盡情地奔跑吧

這里是多么空闊的馳場呀

沒有一個土丘

沒有一塊石頭

沒有陰森的林子

沒有寬闊的

水深浪急的河流……

太陽照耀著

高遠的天空這么亮，

輻射熱平均地

觸撫著這土地

讓一切都感受適度的溫暖，

從塞外吹來的風

響著尖銳的哨子

雖然給這里帶來了冬天……

我們的馬匹

像在追逐著風

也像為風所奔卷地

蹄子把塵土的后邊掀動

我們在馬上吶喊，

馬，伸仰著脖子

向崇高的天宇

露出整齊的排牙

不住地嘶鳴，

這比風的叫嘯尖銳

比風的叫嘯旋得更高，

這聲音像要劃破這曠野

透流到曠野以外的遙遠處！

1941年1月13日

鵝卵石

我那流浪漢的祖父

帶著我流浪的那些日子

在沙灘上遇見了你

黑色的鵝卵石

祖父將你拾起

揣進懷里……

許多歲月以后

我才知道你，鵝卵石

在我們的星球上

算得久經考驗的旅行家

算得優秀的流浪者

打從你

離開自己的故鄉

就生活在激流和漩渦里

當你誕生的時候

你有多少分量？

——沒有衡器作過記錄！

當你誕生的時候

你是什么形狀！

——沒有攝影記者留下底片！

你的重量

也許有

十噸，百噸，千噸！

你的形狀

也許是

長的，方的，多角又多邊！

在激流和漩渦中

你前進，前進

遵循自己成長的規律

你成長，成長

終于越變越小

終于變得圓渾光滑

你似乎把禽蛋作為模式

你似乎決心要和珍珠攀親戚……

我望著祖父坐在灶膛前

含笑摸出一塊鐵片

對準你，黑色的鵝卵石，重重一擊

于是你驀地閃出火花，點燃紙捻

啊！火種！你的神奇使我驚喜

你，一塊遠古年代的燧石

在波濤里滾過了漫長的歲月

即使已經磨得很小很薄

即使最后還會變成沙礫

也是普羅米修斯的禮物

人類憑它舉起馬拉松的火炬

1981年6月

隧道

一個黑洞，吞蝕了

筆直延伸的道路——

黑色的穹窿

黑色的地表

黑色的空氣

白晝全像黑夜

我無意靠攏它

更不想闖進去

是有那么一陣旋風

卷我到了中間

湮沒了我，溶解了我

與無聲飛翔的蝙蝠一起

變成了黑色的自己……

黑色的時間里

有幸感覺到“我”的存在

只緣做著光明的夢

夢見洞的盡頭又是路的起點——

藍天，沼澤，白云，草甸，花圃，果園，鳶飛，魚躍，蟲鳴

還有和煦的風，溫暖的雨

涌潮般迎面撲來

1992年

堅果

我在小型化，整體地

小型化，再小型化——

個子越來越矮，身體越來越瘦

變得像一枚堅果

——堅果？

——是的，堅果

堅果，堅果

堅果是種子

堅果是食物

堅果被一只候鳥咽下

時間開始了

它飛回故園新地

泄出了這枚種子

暖濕氣流到的季節

……

2003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