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燕玲
(福建泉州市委黨校 文史教研室,福建 泉州 362000)
文化對于城鎮發展的影響是巨大的,它是一個城市的精神和內涵所在。而現在全球化導致了城市文化景觀趨同,因而擁有獨特的文化魅力,無疑是現代化城市的名片,也是城市可持續發展的財富和動力。作為城市參與未來競爭的軟實力,保護城市中的文化遺存并挖掘其中的文化內涵,是城市文化保護和發展面臨的首要問題。尤其是歷史文化古鎮,它是文化的重要載體,構成了獨特的歷史文化價值。然而,近年來,隨著城市化進程加快,許多文化遺存受到了沖擊,漸漸失去了原有的活力,加速了古鎮文化的消失。其中一些雜耍、技藝絕活等手工技能正面臨著消失的危險,一些特別的儀式因生活環境的改變也逐漸消失。豐富多彩的現代文化使當地人們尤其是年輕人受到影響。一些傳統藝人老化,年輕人在外上學、經商、打工等,他們對傳統文化的興趣逐漸喪失。
文化遺存具有豐富的文化內涵和多方面、多層次的價值,是傳承文化、推動社會發展的不竭動力,是文化創新的基礎和源泉。所以保護遺存這些文化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本文以馬巷古鎮的歷史文化保護和發展研究為例,就此作一分析。
在閩南金三角腹地,有一個以商業和文化著稱的古鎮——馬巷,因其地勢南北高突,中間扁平,形同一艘揚帆出海之舟,文人雅士便給它冠以“舫山”的雅稱,故亦簡稱“舫鎮”。
閩南話“馬”與“買”語音相近,馬巷常被稱作“買巷”,表明此地是商貿之區、交易之所,實際上也的確是周邊沿海各地農林漁鹽、手工業制品的集散地和經濟、貿易、文化中心。上世紀五十年代,每年春秋兩季,鎮上必有兩次“物資交流大會”,會上真是人山人海,熱氣騰騰,街巷為之壅塞[1]。
古鎮北距泉州55公里,南離廈門33公里,西至漳州62公里,為控扼閩南金三角的物流交通咽喉,素稱“七泉之巨郡,南北之要沖”。除此之外,馬巷還有一段革命歷史。
100年前,辛亥革命的拍天巨瀾波及這個古鎮,似乎晚了一點。馬巷革命黨人的手腳慢了。
1911年10月10日晚,在起義指揮機關被破壞、領導人被捕殺的危急關頭,駐武昌新軍各標營革命黨人決定自主行動,立即起義。起義部隊稱“湖北革命軍”,血戰通宵,光復武昌。次日,湖北軍政府成立。武昌起義的勝利引起連鎖反應,早已遍布干柴焦炭的神州大地一觸即發,勢同燎原。各地革命黨人、新軍士兵、會黨群眾、士農工商、海外華僑,紛紛投入改變中國命運的革命大潮。
11月7日,安海光復;11月9日,福州光復;11月11日,漳州光復;11月14日,廈門光復;11月18日,泉州光復;11月19日,同安光復。
周邊各地的起義、光復,不能不震撼馬巷的軍政紳商。但馬巷的革命黨人似乎太沉得住氣。舫山小學堂堂長洪湛恩及洪曉春等同盟會員,雖然利用學堂鼓吹反清,卻沒有直接掌握革命武裝。他們利用馬巷廳署某皂役仗勢砍傷后亭“六間仔”一朱姓大戶之子的事件,把仇恨引向官府,并與那個在“碧月閣”南音邀請賽中拔得頭籌的后亭紳士朱陽斧緊密聯系,通過他又聯絡后亭朱陽雪、朱陽玉,桐梓村朱承溫、沈井村陳醒、曾林村蔣買和蔣興龍、上內田村陳教等骨干,成立“戰團”。戰團以習武為號召,成員都需身強體壯,有些拳腳功夫。
12月23日,也就是冬至過后的一天晚上,朱陽斧率領數十名“戰團”成員,秘密集結到距三府衙二里多地的石墓崗(現油廠所在地)。他們頭戴竹笠,手提大刀長棍,肩扛鳥槍土銃,有的拎著煤油桶,隨著一聲令下,趁著夜色,冒著寒風,迅速向三府衙運動。朱陽斧等人率先躍進至署衙后墻,立即向膳廳、后堂潑灑煤油,放起火來。戰團壯士一見火起,齊聲吶喊,一剎時烈焰沖天,殺聲動地,似有萬馬千軍,勢不可擋。當晚守衙的幾個稱為“河南勇”的豫籍親兵,早已惶惶不可終日,此時更是魂飛魄散,驚慌混亂之中,拽著只穿睡衣的白姓通判落荒而逃。
“戰團”占領馬巷廳署后,朱陽斧帶人抄出廳署的文書簿冊,堆集在大堂之上點火焚燒。竄起的火舌直沖屋脊,燃燒到梁檁椽柱。就這樣,一場熊熊大火,把“鐵器穴”上這座百年廳署夷成廢墟,并且永遠從地球上消失!以三府衙為依托的整個清代建筑群,隨著時間的推移也逐漸凋零。城隍廟在大躍進時遭到嚴重破壞,及至“文革”幾近毀滅。近年雖說進行修復,但廟里的神像大都粗制濫造,不復有當年的氣度和神采了。
馬巷辛亥一役,比近在側畔的安海,整整晚了一個半月,也少了許多革命色彩。馬巷革命黨人未掌握武裝力量,武裝力量稱“戰團”而不稱“革命軍”;占領廳署后既未舉行儀式宣布光復,亦未接管政權。種種跡象表明,馬巷革命黨人的力量相當薄弱。一場革命,只是燒掉一座占地三萬平方米的百年衙門,而連同衙門一起消失的還有“馬巷廳”這一縣級行政建制。
民國二年(1913),國民政府宣布廢除府、州、廳制,實行二級管理。福建設立四道:閩海道(閩東)、廈門道(閩南)、漳汀道(閩西)和建安道(閩北)[2]。廳一級的單位,或改制為縣,或裁撤合并。平潭、云霄改縣,廈門置為思明縣(1933年改為廈門市)。越年,析原屬馬巷廳的翔風里浯洲為金門縣。馬巷廳則被裁撤,復歸同安縣。自清乾隆四十年以來,歷經138年的這個縣級區劃被取消了。
馬巷有“三不入”之說。“三”指的是紡紗、南音、拳術,而這三項在馬巷是相當發達的,外來的這三種形式很難在古鎮站住腳。
宋元時期,泉州刺桐港成為世界級的東方大港,原產于印度的亞洲棉無疑是從這里傳入的。閩南各地,自然先得其利。“玉腕竹弓彈吉貝”是宋代詩人林夙描寫泉南風物的詩句,反映當時鄉間彈花紡棉的情景。至明代,棉花已然成為閩南的主要經濟作物,棉布成為重要的手工業產品。明后七子領袖王世貞之弟、時任福建督學使的王世懋,于萬歷乙酉年(1585)寫了一篇記述福建風物的隨筆《閩部疏》,其中談到:“過泉州至同安、龍溪間,扶搖道旁,狀若榛荊,迫而視之,即綿花也。時方清和,老干已著瘦黃花矣。”《泉州府志》、《同安縣志》都記載了當時棉花交易的情況,并盛贊同安婦女善于織布。她們使用構造簡單而笨重的紡紗機和大木機,以棉、麻、苧、葛為原料,織造出質地麗密的布匹。植棉織布,利潤甚大,以至元朝政府為此設立專門的征稅和管理機構。又因氣候和土壤的關系,棉花種植逐漸北傳,自閩廣而浙贛,乃及于江東陜右。
明未清初,葡萄牙、西班牙先后占領果阿、馬六甲、呂宋等地,以高稅、勒索、敲詐等手段限制打壓華僑商人,甚至明令禁止當地人購買中國布,致使閩南棉布產業一度受挫。但因內需強勁和品質優良,馬巷織布業仍相當活躍,無論鄉村農戶還是集鎮居民,幾乎家家戶戶自設木機紡紗織布。較大的村莊都開設染坊,染制烏青、水青、大青、半青、桃紅、雪紫等色彩。后來,由于洋紗大舉進口,主要是從香港輸入的印度紗,使原料和工序發生重大轉變。彈花紡紗一經取消,棉花種植迅即衰落,只剩零零星星,散見于田頭地角。馬巷商人抓住商機,改變經營方式,“以紗換布”的商號應運而生,源成、源太、興記、萬豐、金福隆等成為其中的姣姣者,織布業于是進入商品化生產。原料以16支紗為主,10支和20支為輔,成品規格也很快統一起來,以寬1.4尺、長2.5尺為標準。清同治年間(公元1862~1874),布匹出口由商號代收,每匹加收二錢,相當于現在的“教育附加費”。一錢作為舫山書院建設經費,一錢作為養生堂(育嬰堂)經費。舫山書院竣工后,這一錢改作舉人教童生的薪金。據各商號自報,每年加收的金額達80萬~100萬錢,加上漏報和自銷的,應在140萬錢之數,換算過來,可知馬巷當時年產棉布達70萬匹之多,平均日產2000余匹,織戶擁有的木機在萬張以上[3]。一個小集鎮有如此生產規模,這在全國也是罕見的。各商號以25匹為定額,打包付航,由蓮河、安海、泉州等港口轉運江南、臺灣及南洋各埠。
辛亥革命以后,特別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1914年~1918年),進口棉紗貨期不定,數量銳減,商號只好采取放機的方式,將棉紗分發給固定織戶,換取成品。戰后不久,馬巷織布業先是受到廣東汕頭紅紗色布和江蘇南通色布的沖擊,后又遭遇晉江東石土花色布的擠壓,加之外銷停滯,出口艱難,只能銷往永春、德化、安溪、大田山區一帶,馬巷織布業遂陷入萎頓困境。抗日戰爭期間,海路斷絕,為解決衣被需求,馬巷織布業小有復蘇。在晉江東石織戶改用機器生產后,原來使用的福州式織布木機全部轉讓給馬巷,由“和盛”等商戶組合成“錦文織布廠”,發機到戶,請福州技術人員授技和維護,獲利頗豐。其他商號布莊于是跟風而上,仿照外地體制,創辦“經輪織布廠”、“大輪織布廠”等大小數十廠家。自此,分散的家庭手工業演變成工場手工業和機器生產作坊。抗戰勝利前夕,因為棉紗緊缺,泉州曾以破舊棉花胎紡紗,即所謂“棉績紗”,運到馬巷來作緯紗,織出的布質如麻袋,只能湊合使用,讓人記起抗戰艱苦歲月。抗戰勝利后,臺灣回歸祖國,南洋海路暢通,馬巷土布的生產、銷售立即活躍起來,各地商號布莊需求日增,供不應求。馬巷及周邊鄉村,織戶如雨后春筍,各處染坊也都采用機器為動力,并進行過光處理。至解放初,馬巷織布廠仍有六、七十家之多。然而,從上海、南通等大、中城市,源源不斷洶涌而來花色繁多的龍頭細布,沒幾年就把馬巷織布業沖垮了。到公私合營時,只合并成一個“馬巷織布廠”,座落到五甲尾的牛墟埔,成為古鎮馬巷這一具有數百年歷史的支柱產業的最后遺存。
馬巷的興起,的確與一座宮廟、一尊神明密切相關,但這座廟不是通利廟,這尊神不是保生大帝。史料表明,奉祀保生大帝的馬巷通利廟,始建于清乾隆年間(1736年~1796年),而在乾隆的爺爺康熙臨朝之初,馬巷已經“店鋪櫛比,煙火萬象”了。民間傳說,這正是“朱文公讖 ”的靈圣(所謂“五百年后通利地”)。通利廟和保生大帝顯然不是最早為馬巷積聚人氣財氣的廟宇和神祗。較早為馬巷的形成與發展施展“神威神力”的宮廟、神祗,應該是“元威殿”池王宮,是代天巡狩的“威靈元帥”、“元威將軍”池王爺[4]。
池王爺(又稱“王爺祖”)成神的事跡,各地版本不同,以《同安縣志》、《馬巷廳志》的載述最為權威、合理:王爺姓池名然,又名德誠,字逢春,南京人氏。池然文武雙全,文中舉人,武中進士。明萬歷三年,他奉派漳州為官,路經南安與馬巷交界的小盈嶺,在客棧中偶識一位差官。二人相談甚洽,推杯換盞之后,差官酒后出真言,說:“我本天廷瘟疫使者,奉玉帝之命攜瘟藥前往漳州散布,漳民將死大半。賢兄可暫緩赴任,以免不測。”池然心想,我赴漳為官,正為漳民謀福祉,既知漳民有災,豈可袖手旁觀、茍存于世!不如以一已之軀而救萬千生靈,于是偽裝懷疑。差官為表誠信,遂自懷中出示瘟藥,池然一把奪過,塞入口中,一咽而下。頓時,全身變黑,卒于馬巷。里人感其德,建廟以祀。瘟疫使者稟報天廷,玉帝深為感動,赦免漳州一境之災,敕封池然為“代天巡狩”,威靈元帥、元威將軍,立為地神。
不管有無池然其人其事,這則神話應是馬巷早期移民的原創。人們把當官為民、造福一方、見義勇為、舍己為人等理念凝聚于池然一身,以體現仁、義、智、勇、善、誠等普適的價值與倫理道德要素,使池王爺成為馬巷早期移民族群的“境主”和保護神,也使馬巷成為“池王信仰”的原創地、開基地。
奉祀池王爺的“元威殿”池王宮,始建于明萬歷年間(1573年~1620年),廟址位于五谷市,即“山仔尾”簇生的四棵千年榕樹之下[5]。馬巷人口口相傳,稱其為“王爺祖榕”。古榕之下,正有一條官道,往東北經小盈嶺通往泉州,往西南經同安通往漳州。王世懋自泉州往同安、龍溪,必走此道,必經此處。這個廟址,這則神話,可以說明這座宮廟的初始性、這尊神祗的原創性。當時的馬巷,可能已經有了市廛而尚無街巷,正是由于池王宮、池王爺的凝聚力和感召力,才使馬巷得以迅速發展。明天啟年間(公元1621年~公元1627年),池王宮由“王爺祖榕”遷至現址(五甲尾友民街)。清乾隆二十九年(公元1764年)重修;民國四年(公元1915年),里人倡修,期年竣工。宮內二進兩面山墻,以白描手法繪制《三國演義》、《封神演義》的連環畫,宮外臨街的立面和屋頂中脊、走脊,運用閩南獨特的“瓷貼雕”裝飾工藝,采用彩色瓷片(俗稱碗白玉)切割、拼接、粘貼,塑造出福祿壽禧圖景和龍鳳、葫蘆、太陽球等仙家器物。神龕之上,幔幕之中,端坐著以“廈門漆線雕”工藝裝飾出來的池王爺,頭戴王冠,身著蟒袍,臉黑手黑,目光如炬。神龕上方正中,高懸著“代天巡狩”匾額,左右兩邊,則是海外信眾和本境弟子敬獻的“揚威海表”、“佑我黎民”。楹柱之上,有一副清嘉慶朝閩浙水師提督李長庚(馬巷后濱人)題鐫的對聯:“元氣渾淪民物奠,威靈顯赫鬼神欽。”
農歷六月十八,是池王爺的神誕,也成了馬巷的一個重要節日。這一天,不但池王宮周邊“角頭”(片區)的民眾,不分宗姓,家家戶戶要擺酒設宴為池王爺慶生,還會邀請遠近親戚朋友過來飲宴聚會,名曰“吃六月十八”。池王宮外鑼鼓喧天,鞭炮動地;池王宮內香煙迷眼,金燭吐焰。進香者此出彼進,摩肩接踵,人潮翻卷。若遇“角頭”大事或請火迎香,還會請乩童“出神”。“神靈附體”的乩童踩在八抬大轎的轎杠上,緊閉雙目,口吐白沫,渾身顫抖,一面掄起仙劍或鐵刺球,往自己背上砍砸;有時還會擺起“火炭陣”,赤著雙腳從熾熱的炭火上踏過。遇有民俗節日、家庭世事,百姓都會備辦幾樣精致食饌,先行進宮敬過池王爺。平常日子,總有一些或發財,或得子,或大病痊愈,或良緣喜結的人家,在宮口小橫街面向廟宇搭起“錦棚”,搬演高甲、薌劇或者布袋戲、傀儡戲,謝神還愿。一到春節,池王宮口起碼要熱鬧半個月。從宗教意義上講,春節正是一個天地人神重新整合的契機。人們需要以各種儀式酬神送神、請神求神,抓住新舊交接的機會來祈福祛災、除舊布新。為了娛悅神靈,各種民間文化活動遂利用農閑時節蓬勃開展,爭強斗勝。四鄉五路的農民身著戲裝,踩著高蹺,扮演黑蛇、白蛇、法海或者陳三、五娘、益春,盛設儀仗,旗旆飛揚,音樂間作,這是文出;武出有舞獅有弄龍,更有扮成梁山好漢的“套宋江”,或十八人一陣,或三十六人一陣,耍著刀槍劍戟,先在鑼鼓喧天中大汗淋漓地為池王爺套上一陣,然后開拔到較為開闊的學校操場去比拼。正月初九“天公生”,小橫街上樹起一桿數丈高的巨杉,頂端以鞭炮焰火相接續,巧設機關,搭成錯落有致的城樓城廓,這就是“炮仔城”,任一境人士攻打。不拘男女老少、本鄉外鄉,誰都可以用一枚或一掛炮仗,擲上去把它引爆。有運氣的人在經過多少次失敗后,猛然出手,甩出一枚火花四濺的爆竹,點燃城上炮捻,剎那間炮聲大作,焰火四射,炮仗亂彈,硝煙彌漫,人群抱頭鼠竄。攻克者會獲得池王宮頒發的一份大獎以及池王爺護佑的一年好運!正月十五元宵節,街上各家糊紙店必糊扎出各種精美彩燈,懸掛到宮口小橫街店鋪的廊檐之下,比一比各人的構思巧妙,心裁別出,手藝高超,順便也就為自己的“字號”做了廣告。每個小孩,不論男女,都可以向池王宮領取一對小小紅燭,用來續點自己的燈籠。孩子們三五成群,提著小宮燈,拉著兔子燈,口里朗聲誦道:“迎燈迎富富,飼大豬,起大厝!”從街頭一路游玩而去。
池王宮面積很小,只一百多平方米,但它歷史悠久,迄今已歷400多載風雨;而它的影響,更是深遠廣泛。四百年來,隨著馬巷移民的足跡,“池王信仰”播傳、根植于臺澎金、東南亞以及閩南十多縣市。據不完全統計,視馬巷池王宮為“正爐”、“祖爐”的海內外池王“分爐”有360多處(1)。即使在文革“破四舊”最為狂熱荒唐的歲月,馬巷池王宮內部亦毫發未損,只是外立面的浮雕和屋脊上的龍鳳仙器受點敲打,不像城隍廟、通利廟那樣慘遭滅頂之災,足見馬巷人對池王爺的敬畏之心。
古鎮馬巷在文化保護工作中還存在一些問題。雖然政府對古鎮文化出臺了一些政策進行保護,但還只是局部的保護。對文化中的一些事項缺乏系統性、規范性、長遠性考慮。
傳統文化內涵與真實狀態正面臨變異。依靠口傳心授方式的文化遺產正在不斷消失。主要表現在:表演形式由復雜變簡單,技能降低,內容殘缺。如拳術、南音等因歷史及居民生活環境的改變不免瀕臨消失。
馬巷作為文化遺產生存的空間,生態環境日趨惡化,河水污染、鎮區內缺少公共綠地,其建筑場所及部分街巷已遭到破壞。缺少各種展覽、節慶活動的舉辦空間場所,制約了古鎮物質文化的延承。
絕滅。文化遺產保護的機制需要繼續完善。在馬巷古鎮,年輕一代對既不賺錢也不時尚的民間傳唱很少有人愿意學習,一些傳統手工藝者不再專門做手工活。如拳術、雜耍的師父迫于生活壓力,改從其他謀生職業,這大大影響了武術的傳播。
豐富多彩的現代文化使當地人尤其是年輕人受到影響。一些傳統藝人老化,年輕人在外上學、經商、打工等接受現代文化,他們很少再對傳統文化感興趣。如池王爺信仰習俗活動只有在特定節日期間進行,大部分是老人和婦女。
撤廳之后,馬巷被取消縣治的地位,跟著同安,時而屬泉,時而屬廈。解放后,馬巷在1949年~1958年,屬晉江地區;1958年~1970年間劃歸廈門市;1970年~1973年間復歸晉江地區;1973年9月至今,劃給廈門市。從此,馬巷成為廈門的蔬菜魚鹽生產基地,以第一產業為支柱,擺在島外之外。改革開放后,周邊一些原本比馬巷落后的鄉鎮,突飛猛進,一路高歌。石獅發展成全國著名的服裝城、電子城,官橋發展成全國主要的糧食集散中心,水頭發展成國際知名的石材城、建材中心,安海發展成閩南重要的通商港口……馬巷卻停滯不前,步履蹣跚。好在兩岸“五緣”文化,特別是“神緣”文化的交流,“池王信仰”的尋根,給馬巷的發展帶來另一生機。馬巷鎮區面積僅7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也只1萬多人,卻是閩南重要的華僑和臺胞祖籍地。不長的一條馬巷街,隔三岔五地便有一座宮廟出現。廟里供奉的卻少有位列佛、道譜系的尊神,多是民間自立的,都是以儒家理念與道教儀軌相結合的神祗——這其實也是一個淵源久遠的移民社會的歷史遺存。
1982年,池王爺的信眾“粉絲”自發組織“元威殿管委會”,決定募款維修在文革中被損壞的部分。在文管部門的配合下,根據“修舊如舊”的原則,“元威殿”池王宮廟貌重光。沒過多久,1988年,臺灣臺南縣海埔池王府首個進香團經由香港轉道,來這里晉謁祖爐,朝拜金身。翌年,由新竹縣池王宮牽頭,聯合島內各池王廟宇共同組團,赴馬巷舉行“開基池王祝嘏大典”,進香者達千人之眾,連池王宮的原始廟址“王爺祖榕”也隆重祭拜了!自此,臺灣各地池王廟每年都有上千人分別組團前來進香。單2009年,臺灣就有78個進香團,3200多名香客到此朝拜。元威殿登記在冊的臺灣定期進香者在15000人以上(1)。香客們跨海而來,自然無法自帶香燭“金銀”(錫箔),他們用心真誠,出手闊綽,讓馬巷商人瞄準了商機。于是馬巷周邊的一些村莊,在織布業衰微數十年之后,把一個新產業創造出來,以前叫作“迷信品”,現在則稱之為“貢香產業”。
繼臺灣多地池王府組團跨海晉謁元威殿“祖爐”之后,馬巷池王爺金身數次應邀到臺北等地繞境巡視,“元威殿管委會”成員也多次參訪臺灣各地池王分靈廟宇,并參加在臺舉辦的“海峽兩岸池王史跡研討會”。馬巷池王宮早已成為廈門市涉臺文物保護單位,成為廈門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兩岸民俗文化交流的重要平臺。為解決臺灣等地進香團持續聯翩而來所產生的交通擁塞、安全隱患、環境衛生等問題,“元威殿管委會”這個民間組織,不再只是經管添油、圓簽、割香等事務,而是運用現代管理思維,與政府部門聯手,制定了一個雄心勃勃而又切實可行的方案,準備擴建元威殿,拓寬小橫街,建設“池王大道”,營造“池王文化廣場”,包括池王文化展示廳、停車場和接待辦公場所。計劃在池王宮景觀建設形成規模后,適時申報4A景區,拓展旅游業,使之成為廈門市又一張名片;同時在現有基礎上,通過進一步挖掘、搜集、整理古今中外“池王信仰”資料,積累研究成果,擴展社會效應,積極申報省級、國家級“非遺”,為促進兩岸文化交流及祖國統一大業服務。
馬巷有許多文化遺產的存在,所以可以把文化遺產作為一種文化產業來經營。保護和經營文化遺產是一項龐大的系統工程,包括全面考察現狀、多方籌集資金、加強法制建設等諸多環節,但最關鍵的環節在于促使文化遺產走產業化之路。搶救文化遺產的出路之一在于把它推向市場,使之形成文化品牌,成為一種新興文化產業。
馬巷古鎮,一個不大的街市上,各處宮廟、各尊神明的香火鼎盛和祭祀隆重。聚集在這些宮觀廟宇周圍的食攤食肆,那些采山海的種種出產為食材,以中原傳承融合閩越土著與南洋味道的烹調技藝制作出來的“馬巷小吃”,什么酸筍鴨、碗仔粿、五香炸、蠔仔餅、滿煎糕、豆仁穌、芋包和麻糍,等等。人們在香煙氤氳、鞭炮嗶剝的氛圍中安安祥祥、消消停停地大快朵頤,流連忘返。這些五光十色的小吃即可以做成一大產業。
古鎮擁有豐富的文化遺產,它們可以轉化成珍貴的旅游資源。
置廳之前的乾隆十一年,馬巷已建有一座杰閣,又稱文昌閣,祀文昌王,奉朱子像,“士子會文其間”。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時任馬巷通判的鮑復康倡建“舫山書院”,帶頭捐銀三百兩,得到紳商士庶的響應。此舉雖比置廳時晚了近一個世紀,畢竟馬巷有了屬于自己的最高學府。書院四進,格局幽深,四周圍以高墻,院中花木扶疏,果香四溢,建了兩年半才竣工。至光緒元年(公元1875年),舫山書院已有“扃試生童數百輩”,“每屆秋試領鄉薦者不乏其人”。清末廢科舉,興學堂,書院教學制度廢止[4]。光緒三十一年(公元1905年),同盟會員洪湛恩、洪曉春等改舫山書院為馬巷舫山小學堂,并以學堂為基地進行反清革命宣傳。
馬巷“南音”藝術活動,始于清咸豐三年(公元1853年),以“碧月閣”曲館的創立為標志,由三鄉“樓仔內”一雅好南曲的陳姓富商倡辦,延聘樂師,教授琵琶、簫、弦和“指”、“譜”、“曲”,逐漸延展到各村各社,至今尚存“碧月閣”涼傘一頂,檀板一副,已有160年歷史。1910年即辛亥革命前夕,由“碧月閣”主辦,邀請泉州府屬的泉州、晉江、南安、同安、安溪、惠安等地弦友,在舫山書院內搭起“錦棚”,以曲會友,登臺競藝,連續賽唱了一星期,馬巷后亭紳士朱陽斧脫穎而出,成為一方人物。
利用文化資源發展旅游事業,可以增強游客以及政府對這一資源的重視與珍惜,并促使相關部門對文化資源的進一步挖掘、整理和保護。
古鎮馬巷發軔于宋,形成于明,興盛于清,而今進入一個全新的現代化建設時期。池王宮、池王爺可以維護這個古鎮在社會氛圍上的熱鬧與昇平,但決定馬巷繁榮與發展的卻是決策者的政策導向與操作取向。近年來,馬巷的第二產業、第三產業動作連連,反響不小,印證了古鎮的腳印正在與時俱進、與世推移。馬巷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有效保護和合理經營南文化遺產,有利于保持城市的文化特色,推動旅游業發展,豐富當地的文化生活,從而提升古鎮形象,增強古鎮競爭力和居民的滿意度。
注釋:
(1)數據由馬巷鎮池王宮管委會提供
[1]《福建日報》資料室.八閩縱橫[M].福安:福建日報資料室,1980.
[2]吳錫璜.同安縣志[G].廈門:廈門市同安區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2007.
[3][清]懷蔭布.泉州府志(乾隆版)[G].泉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點校.泉州:泉州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2003.
[4][清]萬友正.馬巷廳志[G].刻本.丁惠深,清光緒9年(1883).
[5]同安縣文物管理委員會.同安文物縱橫[G].同安:同安縣文物管理委員會編,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