摭談“游戲”

本刊記者_宗爭

摭談“游戲”

本刊記者_宗爭

“游戲”，我們從小玩到大。小時候丟沙包、踢毽子、跳皮筋，大一點了踢足球，打籃球。現(xiàn)在的孩子很早便開始接觸電子游戲，是當年無法想象的。

在電子游戲出現(xiàn)之前，“游戲”只是個書面語，很少被人們提及，我們只說具體玩什么，打籃球、踢足球……卻不愿意將它們統(tǒng)稱在一起。英國哲學(xué)家維特根斯坦稱各種游戲彼此之間差異太大，很難用一個定義去概括它們，從而提出了他著名的“家族相似”說。

如今，電子游戲倒是打破了維特根斯坦這一論斷，它們之間的同質(zhì)化特征太強烈了，以致于人們根本不愿意去分辨和記憶它們之間的差別。

在中國，“游戲”（通常寫作“遊戲”）是個很古老的概念。

先說“游戲”的“游”。古代寫作“遊”。《莊子》開篇為“逍遙遊”，《說文解字》中并沒有錄入“遊”字，據(jù)徐復(fù)觀的考據(jù)，“遊，旌旗之流也。……旌旗所垂之旒，隨風飄蕩而無所系縛，故引申為遊戲之遊。”簡言之，“遊”就是旗幟下面的穗子，隨風飄蕩，自由擺動，

游戲不似戰(zhàn)爭，雖作龍虎斗，但卻無你死我活的危險。游戲被教育所吸收，理所當然。故而，古希臘即用游戲形式訓(xùn)練兒童的意志，用歌舞陶冶其情致，以為城邦所用。

再看“戲”字。古“戲”字本義為“《說文》：三軍之偏也，一曰兵也。又《廣韻》：‘戲弄也’。”古時軍隊分“前、中、后”或“左、中、右”三軍，“中軍”為主力，“三軍之偏”有兩種理解：一是理解為“非中軍”的部隊，也就是左軍、右軍等非主力部隊；二可以理解為在三軍之外的軍事力量，也就是沒有編入正規(guī)部隊的散兵游勇。不管哪種理解方式，都有一個共同的意思，就是在中堅力量之外的軍事力量。因此，“戲”被引申出戲弄、調(diào)笑等義，與“正統(tǒng)”、“鄭重”等意義形成對比。“戲”有很多種，歌舞是“戲”，戲劇是“戲”，雜耍也是“戲”，之后又引申出“歌舞雜戲”的意思，與正統(tǒng)禮樂之教形成對照。

“游戲”二字連用，最早見于《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楚威王聞莊周賢，使使厚幣迎之，許以為相。莊周笑謂楚使者曰：‘千金，重利；卿相，尊位也。子獨不見郊祭之牲牛乎？養(yǎng)食之數(shù)歲，衣以文繡，以入太廟。當是之時，雖欲為孤豚，豈可得乎？子亟去，無污我。我寧游戲污瀆之中自快，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這也奠定了中國古代文人對“游戲”的基本理解：一種超然世外、玩世不恭的人生態(tài)度。

“游戲”一詞后被禪宗所借用，《壇經(jīng)》“頓漸品第八”說道：“普見化身，不離自性，即得自在神通，游戲三昧，是名見性。”“三昧”是禪定的別名，本是禪者的追求，“但一味講三昧，會偏于靜和枯寂，必須把這一靜中所涵養(yǎng)出的力量表現(xiàn)出來，發(fā)揮到日常生活的一切舉止行為當中，實現(xiàn)動靜一如，才是禪者的理想。”“游戲三昧”是通過極端逆反的方式來打破已經(jīng)偏離了正軌，只注重形式的參禪，給予干枯的生命體驗以“當頭棒喝”。“與其說它是荒誕不經(jīng)和玩世不恭，毋寧說是旨在拆解傳統(tǒng)形成的程式化或公式化了的系統(tǒng)法則，回到自性的悟解上面來。

西文“游戲”（Game）一詞源自古希臘語“Ludus”，詞意偏向于競爭與競賽。競爭目的是為了爭勝。游戲不似戰(zhàn)爭，雖作龍虎斗，但卻無你死我活的危險。游戲被教育所吸收，理所當然。故而，古希臘即用游戲形式訓(xùn)練兒童的意志，用歌舞陶冶其情致，以為城邦所用。到了十八世紀，德意志率先將體育運動推廣至學(xué)校，作為教學(xué)的固定科目，體操、馬術(shù)等運動逐漸規(guī)范，強身健體的同時培育民族精神，二十世紀初，德國人便享到了益處，以致于后來反受其害，那是后話。

儒家很早就關(guān)注到游戲的作用，儒生要“通五經(jīng)、貫六藝”，《周禮·保氏》稱：“養(yǎng)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shù)。”六藝也就是中國古代儒家要求學(xué)生掌握的六種基本才能：禮、樂、射、御、書、數(shù)。 “子曰：志于道，據(jù)于德，依于仁，游于藝。”（《論語·述而》）其中，“游于藝”一說，何晏注曰：“藝，六藝也，不足據(jù)依，故曰游。……此六者，所以飾身耳，劣于道、德與仁，故不足依據(jù)，故但曰游。”六藝與大道相符，它能夠協(xié)助人們加深對于仁道的體悟，但卻并不能取代它，它不可能自成一脈。

游戲處于附庸地位，卻始終不能取代正統(tǒng)的人類活動。古時人要種地、要經(jīng)商、要做官，無聊之時，自然也要游戲，古人投壺、蹴鞠、詩鐘等傳統(tǒng)游戲，有九連環(huán)、華容道、七巧板等玩具，也有曲水流觴的雅趣。西方則有體操、撞球、馬術(shù)，貴族舞蹈也可算在其中。西方人將游戲分為益智游戲和體育運動，其實游戲皆是有益身心的。

電子游戲可謂逆道而行，它當然保留了游戲的外殼，卻將身體動作簡化為手指運動，將縱觀全局簡化為緊盯屏幕，并且模糊了勝負與榮譽，替換以無數(shù)次不負責任的嘗試——電子游戲容易上手，容易沉迷，道理也就在于此。有研究數(shù)據(jù)稱，電子游戲?qū)⑼年P(guān)注力影響頗大，并非危言聳聽。

游于藝，其根還在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