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輝,陳 梅
(華中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 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馬克思認為:“人的本質不是單個人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他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1]因此人在社會中生活,既通過實踐影響著社會,也通過社會影響著實踐。在社會關系中人們形成了一些普遍性的心理,例如“共情”心理、“趨利避害”心理,以及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在法庭判決中這些社會心理的作用共同構筑了法庭判決的社會規制力的心理基礎,其中“共情”心理是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的基本前提,“趨利避害”心理以及“刻板印象”決定了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的具體作用方式。
“共情(empathy)是指個體面對(或想象)一個或多個個體情緒情景時,首先產生與他人情緒情感的共享,而后在認識到自我與他人有區別的前提下,對其總體狀況進行認知評估,從而產生的一種伴有相應行為的情緒情感反應,且主體將這種情緒情感和行為指向客體的心理過程?!盵2]簡單來說,“共情”就是換位思考,假設自己是事件的當事人來感知別人的經歷。在“共情”本能的作用下,人們看待法庭判決時往往是設身處地地想象自己就是當事人,并且將法庭判決的結果作為一種權威的強制性評價,從而指引和規范自己將來的行為。
“趨利避害”是影響人們行為決策的一個重要的心理因素。當遇到類似的事件時,法庭判決對人們“趨利避害”心理的影響就會體現出來,人們以法庭判決結果作為利害分析的依據進行決策,從而避免自己成為已有判決中承擔不利后果的當事人角色。當心理活動形成固定思路之后,人們就會產生“刻板印象”,即“使人們對某一類人或事物產生比較固定、概括而籠統的看法,而忽視事物的特殊性。比如發生‘彭宇案’之后人們就認為從此再也不能去見義勇為了,以為這樣做會吃虧”[3]。由于法庭判決具有強制力,因此當法庭判決在社會心理中產生一定的“刻板印象”之后,其對人們的影響也就會更為深遠,其社會規制力在時間、空間上的輻射范圍也就更為廣泛。
法庭判決會具有社會規制力的根本原因在于它會影響人們的心理動因。在這一過程中,新聞媒介起著不可替代的作用?!靶侣劽浇?,特別是電子媒介具有烘托、放大輿論的功效。當代新聞傳播工具借助電子技術不僅能夠傳播意見,而且還能夠通過再現意見的聲勢、群眾對意見信賴的場面,渲染輿論的力量”[4]。
由于新聞媒介在關注一個法庭判決時,除了會對法庭判決的內容進行完整呈現外,往往還會加入對判決的傾向性評價,通過自身的影響力對所關注的法庭判決進行定性或定向,因此新聞媒體在報道中所穿插的觀點會對社會大眾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并且“經過天長日久的渲染,容易引導群眾接受這種意見傾向”[4]。新聞媒體對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的影響正是通過這種媒體的傾向性引導和“天長日久”的渲染所達成的。而新聞媒體的強大及傳播方式的變革,無疑大大便捷了法庭判決的社會規制力的發揮并使其得到強化。
國家司法體制是產生法庭判決的基礎,法庭判決的產生無不體現出國家司法體制的所蘊含的國家法制理念和法律技術。司法體系的建立和運行是以國家的強制力作保障的,因而通過法庭判決所產生的社會規制力具有天然的強制力和最明晰的規范效應。由于社會結構中“熟人社會”的特性的存在,我國在糾紛解決過程中有著比西方社會更多的替代性手段。因此在我國的解決糾紛的方式中,除去具有國家強制力的法庭判決外,還存在著當事人之間自行和解、有關單位主管部門組織調解、人民調解委員會的調解、法院主導的調解、行政調解、仲裁等。在這具有鮮明中國特色的多元化糾紛解決體系中,法庭判決是最后一道程序,具有終局性、權威性和強制執行力。由于法院所作出的司法判決,是法的精神理念、法的適用規則的綜合運用,并且以國家強制力作保障,因此它對其他糾紛解決途徑具有指引和規范作用。在法庭判決的潛移默化下,在其他糾紛解決手段運用的過程中,糾紛解決主體會類比參考曾經有過的法庭判決,并使之成為解決糾紛的基本原則,從而使得法庭判決的社會規制力通過這一過程得以強化和放大。因此國家司法體制是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形成和強化的根本基礎。
長期以來對于我國法系屬于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的爭論,隨著近年來當今世界兩大法系的發展和融合而變得不那么尖銳,答案也自然不能絕對化地一概而論。事實上我國法律既借鑒了大陸法系的法律資源,又吸收了英美法系中適應我國國情的優秀法律文化。但總體來說,我國法律在整體上受大陸法系傳統的影響較為明顯。其中,大陸法系判例制度的影響是造成我國法庭判決的社會規制力效用缺失的最主要因素。
在大陸法系國家,判例不具有正式的法律效力。這意味著法庭所作出的判決對其他法官不具有強制的約束力。雖然大陸法系國家下級法院仍然會對上級法院的判決進行依循和尊重,但這并不是因為上級法院的判決具有強制約束力,而是基于下級法院的法官資源和本能,他們不愿意冒自己的判決被上級法院推翻的風險。但是,由于法庭判決對于其他法官沒有法律上的約束力,法官在作出判決時所受到的約束力以及所抱有的謹慎態度會因此而降低。而在英美法系的“遵循先例”的原則下,法官現在作出的判決,很可能就會成為日后其他法官進行判決的強制性依據(根據判例規則排除適用的除外),并且無論時隔多久這個判例都有可能會被再次引用至司法審判領域,作為審判依據。正因為如此,英美法系國家的法官在進行裁判時才會更加周全地考慮法庭判決所蘊含的法律精神及社會影響,使判決的作出及糾紛的解決更具有示范效應。目前我國雖然建立了案例指導制度,但是案例并沒有法律約束力,在判決中普遍仍是一案一審、一案一判,法官對案件背后的動因缺乏深層次的考慮,而僅僅著眼于眼前的糾紛平息,這就造成判決缺乏應有的前瞻性。這種模式導致了法庭判決對于根除糾紛的作用力缺失,其正面的社會規制力效用被限制甚至是掩蓋。
我國的法律傳統具有“情、理、法”的特點,在人們的思想深處“法”的位置是排在“情、理”之后的,當“法”與“情理”發生沖突時,往往會“舍法取義”。這種思想在現代社會中依然根植于大多數民眾心中,依然是社會潛意識下的主流思維。正是這種社會潛意識的存在,使我國法官在作出判決時會偏向個案的實質正義,且極易深受代表百姓意見的輿論導向影響。國家所追求的實質公平,不僅僅是個案的公平解決,而應當是將個案的實質公平與整個社會的實質公平統一起來,從而實現對整個社會實質公平的導向功能。在這一過程中,法官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法官應當從法律的內部邏輯出發,主導法庭判決的價值取向及其所要引導的社會規則。法官在判決中對民意應當進行更加理性的分析并作出具有前瞻性的取舍,以實現對輿論的引導,最終通過法庭判決將我國法律文化引入更為科學和現代化的方向。而目前我國傳統法律文化對法官的實質性思維所產生的影響已經嚴重阻礙了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效用的發揮。
我國法庭判決所作出的裁判文書本身的缺陷,也是造成我國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效用缺失的重要原因。根據相關學者的研究,我國現行的裁判文書大致存在以下問題:(1)文書格式僵化;(2)對當事人庭審中的辯論和意見在判決文書中未做記錄,多照搬訴狀和答辯狀;(3)未將訴訟當事人的爭論點總結、突出,未能體現訴訟的對抗性;(4)機械地將認定事實和判決說理分開;(5)判決說理不充分,一般不闡明法律適用的理由,未能充分回應當事人的訴求[5]。其中,法庭判決不注重說理、不能真實反映庭審辯論過程的缺陷對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的影響尤為明顯。法庭裁判文書是法官認定事實、解釋運用法律的客觀載體,因此“裁判必須說明理由,這是現代社會的一項司法原則,也是法官的基本職責”[5]。但在我國法庭審判過程中法官常常僅僅說明案件事實有哪些證據佐證可以認定,原告的訴訟請求或者被告的辯解于法有據可以支持或者無理不予支持。這種簡單的結論式表達對案件的審判過程和裁判依據并未做到充分的解釋和說明,很難達到闡明法理的要求。
案例指導制度中的案例必須對全社會完全公開,以使法庭判決得到最廣泛民眾的監督,同時使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得到限制,因而在判決時法官也將會更加謹慎,從而避免了法官的專斷和任意,保證了判案的公正性。在建立判例制度的國家中有權認定判例的司法機關一般層級比較高,所具備的法律素質也更高,因而在認定判例過程中能夠從更深層次的社會效應進行考慮,使判例具有更高的適用的權威性和法理的深刻性。這樣認定出的判例更有利于指導法官在判案過程中的思維,也具有更廣泛的適用性。
我國的案例指導活動雖然長期存在,但是對于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的效用發揮卻嚴重不足。首先在我國案例并不具有強制的法律約束力而顯得權威性不足。“司法判例(即便是指導性案例)不能作為裁判依據”[6],這使得法官在進行判決時案例的約束力降低,也會破壞法官尋找案例、援引案例的積極性。法官對案例的引用的頻率極大影響民眾對案例所運用法理的接受程度,而賦予當事人就“判決違反案例”進行上訴的權利,可以擴大司法監督的范圍,并起到司法教化的作用,從而影響到法庭判決社會規制力的發揮。因此在我國應當賦予指導性案例(判例)以法律約束力,以釋放案例應具有的社會規制力。目前我國仍未建立起規范、統一的案例數據庫,案例的查找和篩選極為困難;加之案例本身又不具備強制的法律約束力,因此在法庭判決過程中為了快速結案,法官往往會直接跳過了查找案例這一環節。建立權威的開放式官方案例數據庫,既能在判案過程中為法官提供裁判輔助,又能在平時方便民眾查詢達到普法的效果,達到擴大法庭判決的社會規制力的目的。因此在我國對案例指導制度進行改革,并建立權威開放的數據庫,是充分發揮法庭判決規制力的不可或缺的一環。
盡管在法制的社會中,司法是獨立而不受干擾的,但是這種獨立僅僅是建立在分權體制下各權力彼此之間能夠實現完全相互制約的理想化假設之中。然而體制本身不能完全自覺地保證權力之間的有效制約,于是在立法者的努力下各種權利原則應運而生,并在憲政的發展中形成了“用權力制衡權力,借輿論監督權力,以權利限制權力”[7]的原則。其中輿論起著核心紐帶的作用,在現代社會中被譽為行政、立法、司法之外的“第四種權力”。在法庭判決中民意、輿論雖然并不能直接左右判決結果,但是在媒體發達、傳播便捷的今天,民意越來越多地通過輿論表達出來,并以“監督權力”的形式對法官的“自由心證”過程產生干擾,造成判決結果的改變。要克服甚至消除實質性思維的法律文化,法官就應當有意識地主動處理好民意與法庭判決的關系,使法庭判決發揮出社會規制力的科學指引作用。
正確處理民意與法庭判決的關系,必須正確認識民意的重要性,確保反映民意的輿論渠道暢通,而不是一味回避民意表達、阻塞輿論渠道。在一定意義上“司法活動是國家與公眾之間的連接點,是政治活動與社會生活相互交織的空間”[8],因此應當正確看待通過輿論所表達出的民意,并且對于人們關心且不涉密的案件應當及時、準確、完整地公布相關情況,讓民意輿論的形成處于對案件了解充分、準確的前提下,避免片面、偏激甚至是以訛傳訛的民意出現。同時此舉也有利于遏制為博取“眼球”而產生的虛假新聞。法官自身也應當提高分析能力,積極運用獨立的法律思維對輿論中有偏差的部分進行辨識和認定。在生效判決作出之后,司法機關應當通過合適的途徑和平臺,對判決文書中的判決理由以及法理解釋和適用進行充分、細致的解讀,以進一步引導和推動民眾形成現代化的法律思維,提高法庭判決社會規制的影響力。
人們不可能完全參與到自己所關心的案件庭審中去,要想了解一個案件的最直接方式是閱讀裁判文書,并通過這一過程達到了解法律的適用、擴大法理知識,并用以規范自身行為的目的。這一過程是法庭判決形成社會規制力的方式。然而目前我國裁判文書在內容格式及內容公開制度上存在的缺陷極大約束了法庭判決形成社會規制力。為此我國必須改革裁判文書的內容格式及其公開制度,就目前而言可從以下幾方面進行。
首先,應當強化裁判文書的“說理”功能。其中應當包括對案件事實的認定說明,對證據采納與否及證據力大小的說明,對判決理由和法律適用的說明,且在對事實的認定說明中必須采用準確的法律用語,“最應當避免的是法官為了調和、消弭當事人的分歧,在認定基本事實時采用模式法律語言固有含義的模糊表述”[9]。法官的這種做法主觀目的在于規避矛盾,幫助當事人之間恢復良好的相處關系,但在實際上極易使法庭判決中的事實部分變得模棱兩可,也會使得他人在閱讀該判決時應得到的指導作用大打折扣。在裁判文書中判決理由以及法律適用應當盡量表達具體清晰、通俗易懂,可將法律條文與案例的具體認定事實進行文字上的對比說明,力求表達出法條的基本內在含義、適用條件及法律的邏輯思維。
其次,裁判文書必須完整,在文書中必須完整記錄整個裁判過程,以體現出程序的公正性,同時應當完整地記錄訴訟當事人以及訴訟參與人在庭審中的意見,以完整呈現雙方的觀點。目前雖然法律規定了嚴格的庭審程序制度,但程序能夠得到完整執行才是程序公正的關鍵。嚴格完整地記錄裁判過程并在日后呈現給民眾,可使之形成一種有力長效的機制。
再次,應當積極倡導非涉密裁判文書的公開。裁判文書即使“說理”再深刻、內容再全面,如果不予公開,其社會規制力都無處談起。裁判文書公開有利于實現公眾監督,約束法官的自由裁量權,實現裁判的公正。對此,我們完全可以參照其他國家的成熟經驗,例如,“美國最高法院的所有判決都發表和出版,聯邦上訴法院乃至聯邦地方法院的判決書也同樣公布,聯邦各法院的判決書分別刊登在《美國最高法院判例匯編》、《聯邦上訴法院判例匯編》、《聯邦地方法院判例匯編》”上[10]。
[1]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
[2]俞國良.社會心理學前沿[M].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
[3]陳力丹,張婷婷.假如記者有點社會心理學知識——讀“彭宇案”及相關新聞想到的[J].新聞記者,2008,(8):82—84.
[4]劉建明.社會輿論原理[M].北京:華夏出版社,2002.
[5]張錫敏.裁判文書改革的若干法理思考[J].法律適用,2005,(2):70—73.
[6]夏錦文,吳春峰.法官在判例指導制度中的需求[J].法學,2010,(8):137—143.
[7]吉玉泉.憲政視野里的第四種權力——言論自由權在法權體系中的定位及其憲政考察[J].新聞知識,2005,(2):23—25.
[8顧培東.公眾判意的法理解析——對許霆案的延伸思考[J].中國法學,2008,(4):167—178.
[9]湯嘯天.寫好“講理”的裁判文書[J].法學評論,2000,(4):123—126.
[10]洪瑤.論司法公信力與裁判文書[J].四川師范大學學報,2008,(6):5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