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湘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南國商學院,廣東廣州510545)
“革命現實主義”是20世紀中國最重要的、最值得最需要研究的文學思潮,但也是研究得最不夠的文學思潮,至今一些大型工具書甚至沒有收錄這一詞條。研究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的理論及其歷史,應該是中國現代文學史研究的一項主要課題。而首先必須解決阻礙對這一思潮進行科學研究的幾個基本問題。
革命現實主義作為一種特定的中國現代文學思潮,經歷了產生、發展、分化、變異、淪落、復興以至基本終結的歷史過程。它不但在20世紀中國文學運動中確確實實地存在過,而且占有重要地位甚至長期居于主流地位。這是無法否認的,誰也抹煞不了的歷史事實,我們應該承認它,正視它,研究它。這里首先要解決研究對象的問題,即什么思潮屬于論述的范圍,什么則不是。一切從實際出發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根本原則,也是應該努力遵循的思想路線。我們不能先驗地主觀地規定一個“革命現實主義”的定義,然后拿這個定義作標準,對文學現象進行衡量、選擇和取舍。凡是以“革命現實主義”或意思大致相同的名稱為旗號的文學思潮,無論公開的或隱蔽的,真誠的或虛假的,尚在雛形的或發生變形的,獨樹一幟的或結合其他的,只要它是在這個過程中實際存在過的歷史現象,就都應該納入我們的研究視野,把它客觀公正地敘述出來,實事求是地分析比較,這樣寫出來的才是信史而不是偽史。
所謂“革命現實主義”,顯然不是一種純文學的東西,而是政治與文學結合的產物,它是一種具有鮮明政治性質的文學思潮,呈現為包括理論、批評、創作、組織團體、運動斗爭等多種方式的綜合形態。縱觀全部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史,都應該以理論批評和思想斗爭為敘述的主要內容,因為這些東西是現代文學思潮的主要載體,而“革命現實主義”思潮尤其如此。從理論上說,“革命”和“現實主義”都不是專有名詞,用時下流行的話語,它們并非什么人的專利。但問題不在詞句,而在實質。當“革命”和“現實主義”組合成“革命現實主義”的時候,其使用者已經賦予或承認這個新的詞語特定的含義。這里的“革命”就專指中國共產黨所領導和從事的“革命”,從新民主主義革命到社會主義革命,直到無產階級專政下的繼續革命即文化大革命,再到文化大革命后的改革——在某種意義上改革也是一種革命。也就是說,“革命現實主義”是中國共產黨的“革命”政治指導下的現實主義。盡管在具體表述時因種種原因曾經使用過別的詞語,如“新寫實主義”、“普羅列塔利亞寫實主義”、“民主主義的現實主義”,“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等,但本質并無不同,即在政治傾向上自覺接受中國共產黨的領導,在創作方法上不同程度地傾向于寫實。即使是從“大躍進”到“文革”時期統治中國大陸文壇的所謂“兩結合”——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革命現實主義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非全體,但只要它仍然沒有拋棄革命現實主義,它就應該算是革命現實主義的一種變體,是這種文學思潮的一種特別形態,理所當然屬于我們的研究范圍。總之,我們不能以主觀的好惡去界定革命現實主義,只能面對現實來看待歷史上曾經存在過的革命現實主義。
于是,這里的“現實主義”也就不能按一般的“現實主義”的定義來理解,雖然使用者對現實主義最基本的特征是真實地反映社會現實生活這一點都表示認同,但實際上對“真實”的認識卻存在較大差異,在政治的影響下“真實”也被賦予了特定的含義,“真實”的前面常常加上了各種特殊意義的修飾與限制成分,如“細節真實”和“本質真實”之類。人們的真實觀或有區別乃至相互對立,高明的研究者也許可以判斷各種所謂“真實”是可信的還是虛偽的,客觀的還是主觀的,正確的還是荒謬的,全體的還是局部的,卻無權宣布它不存在。即使某種“真實”經過社會實踐的反復檢驗被證明甚至被公認為不真實、偽真實、反真實,它也仍然是一種特殊的“真實”形態。“真實”不是任何人通過注冊后獨自享有的商標。
在現實主義文學理論中,與“真實”相聯系也相類似的結構要素是“典型”。人們習慣于援引恩格斯的經典定義:“據我看來,現實主義的意思是,除細節的真實外,還要真實地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1]但是,何謂典型不典型,要不要描寫典型,怎樣創造典型,歷來見仁見智,無須定于一尊。從恩格斯對哈克納斯的批評來看,他并不是在純文學的意義上談論典型和現實主義,而是對有社會主義傾向性的文學提出原則的要求。中國的革命現實主義以恩格斯的信為理論資源之一無疑是十分對路的。然而,這也不能作為關于典型問題研究的出發點。科學的論述必須努力從客觀存在過的全部歷史事實出發,而不能從某一點出發。無論哪一種典型觀都無權宣稱自己擁有“典型”的專利,而否定別種典型觀的存在及價值。
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學。進入近代社會以后,一時代更有一時代的文學思潮。文學思潮也是在歷史進化的長河中不斷演變進化的,革命現實主義思潮就是文學長河中的一脈,一段。
就像任何重大的歷史事變一樣,一種文學思潮的產生和發展,是由多種因素的合力促成的。近代民族國家文學思潮的變遷,一般來說,離不開所處時代的環境和社會思潮、外國文化和文學的影響、本民族的文化和文學傳統這三大要素的作用。其作用的力量之大小,范圍之廣狹,直接與間接,長久與短暫,深刻與淺微,因時代因民族因思潮自身而異,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在這個問題上,20世紀中國的革命現實主義就有著與別種文學思潮頗為不同的特點。
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誕生的中國新文學,整體上是接受自啟蒙運動以來的西方文化和文學影響的產物,這是學界的共識。雖然在“五四”指導思想的問題上曾有過尖銳分歧,但接受外國影響乃是不爭的事實。至于新文學運動中的革命現實主義思潮,則毫無疑問來源于蘇俄,大多是直接從蘇俄輸入,也有些間接從日本轉運,來自法、德、美等國的很少。由于接受主體自身的性質不同,形成了不同的接受模式,蘇俄和日本的革命文學思潮對二三十年代中國的革命文學運動產生了復雜的矛盾的影響。這段歷史和這些問題,艾曉明女士的《中國左翼文學思潮探源》[2]一書已有詳細的比較和精辟的論述。對革命現實主義的研究,當然需要運用比較文學的研究方法,但論述的重點應該主要是中國的革命現實主義思潮的各種形態和演化過程,對外來影響和中外的異同要加以比較,但不必介紹和評價外國文學思潮的背景和狀況,這樣做才是扣緊了主題,沒有脫離中國的實際。我們研究的是中國文學,不是外國文學。在20世紀的國際無產階級革命文學運動中,在由蘇俄推向世界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文學思潮中,中國的革命現實主義是一個相當獨特的存在,特別是50年代后期到70年代后期,中國對蘇聯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新的形態進行猛烈的持續的批判,主體自身的位置發生變換,從接受外來影響發展為向世界施加影響,這樣文學研究的影響比較也須隨之轉向,所以,對外國文學思潮的評介不宜作為中國革命現實主義研究的任務,以免分散注意力,模糊了主體的獨立性。
中國革命現實主義固然起源于外國,但在其發展過程中越來越多地融入了本民族傳統文化的特質。作為中國文學進化鏈條中的一環,它不可能脫離整個鏈條而存在,而是前后相連,環環相扣。“五四”新文學對古典文學的遺產并非毫無擇取,它們之間的關系是揚棄,而不是簡單的斷裂,更不用說“文學革命”和“改革國民性”的“五四”啟蒙主義與近代梁啟超提倡“詩界革命”等文體革命和“新民說”之間的傳承,革命文學對“五四”文學亦然。革命現實主義思潮中的許多論題,其實都是古已有之的,例如:文學為政治服務和“文以載道”說,文學的歌頌與暴露和“美與刺”說,文學反映時代與社會和“詩文為時為事而作”說,豈不都是一脈相承?這里有兩種情況值得注意:一種是新潮人物自以為和傳統實行了最徹底的決裂,在意識形態和階級立場上都代表了最新的最先進的最革命的世界潮流,他們真誠地相信自己所理解的革命現實主義文學觀,卻沒有意識到自己骨子里還保存著不少舊的東西,二三十年代的許多革命文學者就是如此;另一種是在最激進的革命旗號下復辟最腐朽的皇權文化,把革命現實主義變異成反現實主義,他們用以宣傳和教育人民的表面文章不過是“做戲”而已,六七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就是如此。綜合這些情況,我們就不難認識到,貌似反傳統的革命現實主義和固守傳統的文化保守主義有著內在的相通之處,到世紀末,它的文化保守主義傾向是愈來愈明顯了。從反傳統到保傳統,它走了一個圈。
歷史表明,外來影響和固有傳統對一種文學思潮的產生、發展和變化能否起作用,起多大和怎樣的作用,取決于時代和社會的潮流,政治、經濟和文化狀況,社會的基本矛盾。一時代有一時代的文學,其決定因素正是時代本身。歸根結底,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文學思潮作為一種精神文化現象,是由社會決定的。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的歷史,就是20世紀中國革命史的一面鏡子,反映著中外民族矛盾和國內階級矛盾的起伏消長,反映著現代中國社會思潮的流變,也部分反映著中西文化碰撞、沖突和融合的錯綜復雜的過程。今天已經進入21世紀10年代,革命現實主義作為一種文學思潮已成過去,它自身又成為一種較近的傳統,將在以后的過程中繼續發揮它特有的影響。
縱觀古今中外各種文學思潮的歷史,也許沒有任何一種別的文學思潮像20世紀中國的革命現實主義這樣,在其運動的全部過程中,存在那么多那么大的矛盾,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簡直無時不有,無處不在,而且其持續時間之長,與社會思潮聯系之緊密,與各方面斗爭特別是內部斗爭之激烈,參與其事者心態之復雜,都令后來的平庸的研究者嘆為觀止。有些問題至今尚未識透,找不到滿意的答案。這確實是一種非常態的文學思潮,矛盾性正是它固有的特質。研究者應該力求描述其主要矛盾的狀況和運行的基本軌跡。
革命現實主義本身就是在20世紀中國的尖銳復雜的社會矛盾中形成、發展和變化的。這種特殊的文學思潮,伴隨著革命的社會思潮而產生,與之互相影響,互相推動,其流向始終是使文學在改變社會制度、改造人民思想的革命運動中盡可能地發揮巨大作用,目標是要創造出一種新型的革命文學,并在斗爭中壯大成為統治的甚至惟一的文學。在過去長時間里,人們總以一種創作方法來界定革命現實主義,其實是名不副實的。在理論上,革命現實主義所包含的內容,或者說它在實際使用時被賦予的內涵,遠不止所謂“創作方法”,而是一個文學思想的體系,諸如文學的性質和功能,文學與社會生活的關系,文學與作者和讀者的關系,文學與哲學等意識形態的關系,文學創作的總的藝術方法和具體的表現手法,文學鑒賞和批評的標準等等,盡在其中。這個包括創作方法在內的理論體系,是在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的發展過程中,尤其是在對內對外的矛盾斗爭中逐步形成的。正是其理論體系內部的矛盾,演化出具有不同特質的理論形態,它們之間的對立統一關系構成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史的最主要的部分。這大概也是它與一般文學思潮迥然相異之處。
可能因為語言的發展滯后,人們不得不在表述中沿用所謂“兩條路線斗爭”這個曾經流行一時而現在已經顯得過時的詞語。這既是由于研究者的知識結構陳舊,沒有掌握新的詞語取代它,也是因為在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史上確實經常存在著頗具綜合性的“路線”之爭,而且這種一般用于政黨和陣容內部的“路線斗爭”往往采取了比一般用于政黨和陣容外部的“階級斗爭”更為殘酷無情的方式。需要修正的是我們慣用的那種簡單化絕對化的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一要看到所謂“兩條路線”在根本上的共同點,二要注意它們在斗爭中可能發生的相互影響、轉化和融合,它們并非勢不兩立,也決不是好就一切都好,壞就一切都壞,它們畢竟是“內部矛盾”。過分強調以至夸大這種內部的分歧和對抗,就會忽視革命現實主義作為一種文學思潮的整體性,從而不能正確認識它在20世紀中國文學運動中的歷史地位。
革命現實主義是一種最富斗爭性的文學思潮,參與弄潮的都是革命文學者,而不是所謂純文學者,他們首先是“革命人”,其次才是文學家,盡管其中許多人只是魯迅在遺囑里告誡兒子萬不可做的空頭文學家。革命現實主義思潮內部的矛盾,源于弄潮者的革命觀、文學觀和現實主義觀的差別。革命觀的差別在對革命的性質任務、終極目標和方法手段的理解上,一言以蔽之,是以人道主義為本還是以階級斗爭為綱。由此導致文學觀的差別,認為文學是一種具有美感的精神文化現象,可以用作思想啟蒙的利器,還是拒斥文學自身的藝術特點和文學家的個體性,僅僅視為階級斗爭的工具。再導致現實主義觀的差別,現實主義文學創作與作者的世界觀究竟是什么關系,反映生活的真實性和政治思想的傾向性是什么關系,作者的主觀能否介入以及怎樣介入,現實主義能否表現以及怎樣表現理想,等等,情況錯綜復雜,不止一分為二。在革命觀、文學觀和現實主義觀上的多層差別,造成對革命現實主義的理解的嚴重分歧和行為的大相徑庭。然而,人們的革命觀、文學觀和現實主義觀又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它們在革命實踐和文學實踐中發生著性質的或方向的或程度的變化。這些變化使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史上充滿著變幻莫測難以索解的矛盾現象。總之,一切都是動態的而非靜態的,包括研究者的思想在內。今天的人們也許只能大致敘述這些矛盾的變化的過程,而無力提供問題的終極答案。
概而言之,現今人們所堅持的革命現實主義乃是一個包含著復雜內容和矛盾分歧的寬泛概念,根源在于歷史,幾十年里革命現實主義的提倡者和實行者,他們的理解和目標原本就不完全一致。在20世紀中國文學運動中,存在著兩股大同小異的革命現實主義思潮,也就是所謂的“兩條路線”:一股帶有較多的啟蒙主義性質,一股帶有較多的理想主義性質。它們有時求同存異,互相靠攏,結成統一戰線,親密地并肩前進,有時又互相排斥,甚至于自相殘殺,唯自己為正統,指責對方為偽。一股創始于20年代后期的魯迅,同時即成熟于魯迅,繼承并延續著“五四”新文學最寶貴的啟蒙主義傳統。一股萌發于20年代末的后期太陽社和創造社,左聯時期漸趨成熟,到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才得以系統化,繁衍出四五十年代革命文學的主流傳統。前者是建立在人道主義和實證哲學基礎上的藝術上的現實主義,即瞿秋白所謂“最清醒的現實主義”,[3]后者是在馬克思—列寧主義指導下以革命浪漫主義為基礎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即革命理想主義的現實主義。
不論內部如何紛爭,奉行革命現實主義的人們在中國現代文壇上仍然在共同的旗幟下聯合起來,呈現出一個整體的面貌,掀動著20世紀中國文學的主潮。三四十年代,他們組成共產黨領導下的左翼文學陣營,共和國成立以后,更加緊密地凝聚在共產黨的周圍,即使蒙冤受難也不改初衷。作為革命現實主義大潮的構成,他們有著大體統一的方向和基本相同的特征,并以此區別于自由主義、民族主義、現代主義等等在20世紀中國文學運動中交替活躍過的以政治或藝術為分野的他種文學思潮。這才是適用于革命現實主義概念全部外延的特定的內涵。
應該指出,中國的革命現實主義并不等于蘇聯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雖然后者是前者的淵源之一,但傳進中國后不久就中國化了。50年代蘇聯開始改革之后,對斯大林制定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定義作了修改,更遭到中國領導人的強烈批判。與蘇聯修改后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相比,中國的革命現實主義沒有給予“寫真實”和社會主義人道主義原則以應有的地位,表現出更加革命的堅定性和抵制外部影響的能力。它適合中國的國情,植根在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土壤里,顯示出20世紀中國的政治文化特色。
革命現實主義與別種文學思潮的不同之處,還在于它始終一貫地把對人民群眾的思想啟蒙或政治教育作為自己的主要任務和功能。20年代魯迅帶來并堅持到底的“改革國民性”或曰“改良民族靈魂”的啟蒙主義傳統,30年代蘇聯輸入的用社會主義思想改造和教育勞動人民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原則,40年代毛澤東宣布的革命文藝是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有力武器的中共文藝方針,50年代到70年代逐步升級的以階級斗爭為綱、加強社會主義教育、反對現代修正主義、鞏固無產階級專政的文藝革命路線,80年代提出的新時期文藝要描寫和培養“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紀律”的社會主義新人的方向,90年代倡導的“用高尚的精神塑造人,用優秀的作品鼓舞人”的宣傳愛國主義、集體主義、共產主義和革命英雄主義的文藝“主旋律”,雖然其中思想教育的內涵和實質常有變化,但強調文學的教化功能和文學者作為思想教育者的價值卻是基本一致的。而且,即使處在動態中、矛盾中、演變中的思想教育的實質內涵也仍然保持著某種根本上的一致。據說是源于斯大林的美稱“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4]就曾在長時間里令革命文學者引以自豪、自重和自責,被奉為莊嚴的座右銘。
這樣,歷史就給研究者提出了兩個互相關聯的任務:一面描述革命現實主義思潮對人性(包括人類性、個人性、階級性、民族性等等)的認識、表現并力求影響和改造的過程,另一面探討革命現實主義思潮中文人自身的性格和心態,即這些“人類靈魂工程師”們自身的靈魂。這兩個任務尤其是后者無疑是極其困難的,但既然要進行這項高難度的學術研究,面對這個特殊的研究對象,就不得不勉為其難。這是因為人性問題既是一個亙古而常新的,中外古今無數哲學家、文學家、道德家、政治家永在多方求索而似乎永無共識的問題,又是革命現實主義及其主要指導思想馬克思主義做出了新的理論解答和社會實踐并且比別種思潮的解釋顯得更有特色也更有力量的問題。嚴格的科學研究至今對人性問題還無能為力,自由的文學及哲學卻可以大顯神通,革命文學者的心靈就更具研究的價值。我以為,弄潮者的人性及其人性觀乃是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研究的核心問題,前述的革命觀、文學觀、現實主義觀等等的矛盾分歧,都能在這里找到終極的原因。而且,正是馬克思、恩格斯一生中關于人性問題的全部論述,包括那些精辟、生動、形象的分析和美麗而富于誘惑力的幻想,以及邏輯推理上的根本性缺陷,給了我們深刻的啟示。
從心靈史的視角來描述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史,最大的困難在于弄潮者中能像魯迅那樣嚴厲解剖自己、袒露自己心靈的人實在是太少了。人們內心的隱秘往往被有意無意地掩蓋著,許多公開的文本并不能反映人們真實的心態,有些文本甚至就是為了做偽而精心制造出來的。然而,人們研究的依據和敘述的對象卻往往局限于公開的文本,研究者必須警惕以主觀的誅心之論代替客觀的史實陳述的危險,這種危險在近百年的革命文學思潮的論爭中已多次發生且帶來嚴重的后果。我們必須而且只能緊緊地抓住文本,通過文本的分析比較及文本與事實的對照,走近或走進弄潮者的內心世界,探討其人性與人性觀的特征和變化。既要依靠文本又不能完全相信文本,旨在描述靈魂而實際上仍然依靠史料,這也是革命現實主義研究中難以克服的一大矛盾。
近些年來,在學術研究領域流行一種所謂“零度感情”的說教,意思是強調學術研究的純客觀性質,研究者的主觀感情不應介入,研究者應使自己的感情處于“零度”即類似冰凍狀態。對此我不敢茍同。學術研究尤其是人文科學研究固然應保持客觀冷靜的態度,但并不排斥而且十分需要主觀精神的高揚和強烈的愛憎鮮明的情感投入。我甚至認為,沒有感情介入的人文科學研究幾乎是不可能的。
人文科學是以社會中的人為研究對象的科學,其宗旨應是:一切為了人,為了人的全面發展和自由幸福。人道主義情懷應是人文科學工作者最基本的心理素質,并體現滲透于人文學術研究的全過程。對人類的熱愛,對人類苦難的同情,對人類根本利益的關懷,對危害人類的犯罪集團和犯罪行為的痛恨,為人類發展殫精竭慮的追求,為人類幸福而頑強斗爭不惜犧牲自己的意志,這些就是人道主義情懷的內涵,也就是所謂“人文精神”的實質。千百年來,高舉人道主義旗幟的人文科學是指引人類不斷前進向上的精神火光,是人類崇尚真善美戰勝假惡丑、實現普世價值破除邪惡價值的思想武器,它的理論和人類的生命實踐社會實踐緊密聯系,同步提升。很難想象,在“零度感情”狀態下研究出來的人文科學會對人類的實踐行為發生什么有益的作用,它和偽科學在本質上有什么區別。
總之,人文科學工作者對其研究對象——人——的人道主義感情是真正取得學術成就的重要因素。具體到中國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史的研究,感情的投入更加必不可少。研究對象本身就是充滿感情甚至熱血沸騰的人和事,研究者又怎么可能冷冰冰的毫不動情?既然革命的目標是人的解放,階級的、民族的、人類的解放,它就特別需要理想,需要激情。簡言之,革命現實主義應是一種充盈著革命理想與激情的特殊形態的現實主義。至于文學是人學,似乎已成共識,毋庸贅言。各種文學思潮當然不可一概而論,但毫無疑問,文學在更大程度上是感情而不是理論的產物,還可以進一步說,感情對文學的正面影響大于理論,而理論對文學的負面影響卻大于感情。這樣說雖然模糊,沒有統計數據支持,但卻是顯而易見的歷史事實,是文學史已經證明的文學發展的規律,這在20世紀中國文學運動中表現得極為突出。缺乏感情的文學研究在我看來同樣是不可想象的。
與“零度感情”相類似的一種更為流行的似是而非的說法是所謂“純學術”,其意包括兩個方面,即一方面反對政治干預學術,另一方面反對學術涉及政治,總之是要求學術的純潔性,不摻雜政治的因素,認為“純學術”才是高層次的學術,而雜有政治的學術則是低層次的學術。這種說教也是不可取的。學術研究(這里顯然指的是人文科學研究,自然科學研究另當別論)與現實政治不可能不發生關系,在學術的高層次上研究政治并影響政治是獨立的人文科學工作者固有的權利和責任。絲毫不含政治因素的“純學術”實際上是不存在的。希望政治不干預學術是學術界一廂情愿的幻想,而要求學術不涉及政治乃是學術界消極避世卻又自命清高的遁辭,“純學術”反映出當今中國學術界很多人被長期政治運動所扭曲的不健康的心態,成為自我束縛的精神枷鎖。只有解除枷鎖,自己解放自己,學術研究才能獨立不倚地開展,履行自己在歷史和社會生活中非我莫屬不可替代的崇高職責。
對于革命現實主義文學思潮的研究來說,政治更是題中應有之義。在某種意義上,它的歷史就是革命的政治與現實主義文學的關系史,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革命文學者探索文學與政治關系的歷史。政治指揮文學,文學為政治服務,是這一思潮中長期起主導作用的觀念。雖然在理解和操作上常常存在分歧和沖突,但大多只是程度上的區別和服務對象上有不同的選擇,在根本性質上卻是相近的,都屬于“遵命文學”,這是那些企圖回避政治的研究者無法回避的事實。于是就出現了這樣一個怪現象,即學術界似乎公認革命現實主義在20世紀中國文學運動的大多數階段(從20年代末到80年代末)占主流地位,而專門研究它的人卻越來越少,學術界對它的興趣和它在歷史上曾有的地位很不相稱。誠然已經有了一批頗為出色的學術成果,但研究者往往受制于“純學術”的框框,像帶著鐐銬跳舞,雖也能跳出優美的舞姿,但畢竟缺乏自由舒展的氣概。有鑒于此,年輕一代的研究者必須突破“純學術”的框框,不承認科學研究的禁區,以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實事求是地描述中國革命現實主義思潮的歷史軌跡,評價其是非功過成敗得失,科學地總結其經驗教訓,才能為20世紀中國文學史的研究作出超越學術前輩的新貢獻。
[1] 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論藝術:第1卷[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7.
[2] 艾曉明.中國左翼文學思潮探源[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91.
[3] 瞿秋白.魯迅雜感選集序言[C]//北京大學中文系現代文學教研室等.中國現代文學史參考資料·文學運動史料選(第二冊).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79:263-285.
[4] 維基百科.人類靈魂的工程師[EB/OL].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A%BA%E7%B1%BB%E7%81%B5%E9%AD%82%E7%9A%84%E5%B7%A5%E7%A8%8B%E5%B8%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