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世中國弘德崇孝的多重踐履
——評《孝治天下:〈孝經(jīng)〉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化》

王玉德，呂金偉

(華中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近世中國弘德崇孝的多重踐履
——評《孝治天下:〈孝經(jīng)〉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化》

王玉德，呂金偉

(華中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9)

《孝治天下：〈孝經(jīng)〉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化》是一部探察晚明至民國初年《孝經(jīng)》學與孝文化的文化史力著。該著深入洞見此時期圍繞“《孝經(jīng)》與孝”集結(jié)而成的文化脈絡與實踐形式，勾勒出“孝治天下”的種種面向。孝治散播管道的視像，孝治天下藍圖的鋪展，孝治神秘意蘊的充沛，這三個層面最能彰顯近世中國社會里存在的弘德崇孝的種種努力，也最能還原孝治天下的宏闊畫卷。

孝治管道；孝治天下；孝通神明

孝——一個充滿溫情又質(zhì)樸的字眼，一個學術界參齊異調(diào)的研究著力點。它既可充任維系人倫綱紀的意識與觀念，也可是日常生活中蘊含尊長敬親與繼志弘遠雙重意向的行為規(guī)范?！靶ⅰ笔羌彝ド钪斜鎰e長幼次序的圭臬，是社會交往中體認親疏遠近的基石，是政權統(tǒng)治中維系和合秩序的樞紐。而承載孝道意識的《孝經(jīng)》在中國宗法專制社會流轉(zhuǎn)變遷的歲月里，得以躋身十三經(jīng)的部列并成為學術論著的源頭活水之一，其通俗平實之特點助它跨越年齡、性別、階層、信仰、地域等差別而變身為建構(gòu)社會倫理道德范式的可資借鑒的教本。

近代以來，研究孝文化的學者多將注意力集中在如下領域：《孝經(jīng)》的文本、《孝經(jīng)》的成書時間與著者、《孝經(jīng)》的輯佚與辨?zhèn)?、《孝?jīng)》的闡發(fā)與政教功能、《孝經(jīng)》與其他經(jīng)典的關系、忠孝關系、愚孝與新道德、“孝”在近代社會轉(zhuǎn)型中的境遇、王朝孝文化及孝的掌故，等等。然遍覽撰述，筆者亦可窺見某些領域的薄弱情狀。幸得臺灣中研院近史所研究員呂妙芬女士的力著《孝治天下：〈孝經(jīng)〉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化》[1]，才于“晚明以降孝文化研究”式微之處有所補正。

《孝治天下：〈孝經(jīng)〉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化》是呂妙芬女士近年來研究晚明以降《孝經(jīng)》與孝文化的思想結(jié)晶。它從對《孝經(jīng)》文本的詮釋出發(fā)，考量中國近世《孝經(jīng)》文化史的進展脈絡，并對“孝”的多層意涵和影響形成某種關照。該著勾勒了晚明至民國初年圍繞《孝經(jīng)》與孝所結(jié)集而成的文化脈向與政教趨勢，著重探察了晚明《孝經(jīng)》學的宏闊學術背景，共推孝治意識的力量(國家與宗族)，《孝經(jīng)》文本定位的變遷，《孝經(jīng)》論著與學術思想及政治威權的關系，“孝”道神秘色彩的增長等問題。雖按問題線索循時推進，但其學理主線仍高揚彰顯。該著對《孝經(jīng)》文本的認識視野是廣闊的，以社會文化史和學術史為兩大透視窗口，對晚明至民國的《孝經(jīng)》學與孝文化展開深徹剖析，不乏新穎獨創(chuàng)的見識，透現(xiàn)出著者銳利而公允的學術涵養(yǎng)。

一、孝治散播管道的視像

《孝經(jīng)》囿于古代經(jīng)學研究領域內(nèi)，又加之與政治的瓜葛，歷代對其研讀、輯佚、考辨、闡發(fā)的著述不勝枚舉。[2]諸多著述或可涵蓋政教讀本、研究碩果、蒙學教材、宗教典籍。然而，與歷來普遍關注《孝經(jīng)》文字、章節(jié)、注釋論調(diào)相異的是，著者并未過分流連于堆積如山的“學術遺產(chǎn)”，而是以極為開闊的視野將《孝經(jīng)》文本進行“寬泛化”處理，不刻意明辨《孝經(jīng)》的唯一性與確定性，將一切散播孝道意識的文本全部采集利用。著者認為，《孝經(jīng)》與孝“既非同義，也不是簡單的涵攝關系”，特別是“孝的涵蓋層面太廣，不僅孝的傳播或落實未必需要透過《孝經(jīng)》這個管道，某些時候人們還特意要將兩者區(qū)分，強調(diào)《孝經(jīng)》曲解孝義、不能代表真正的孝”。[1]1這種體察《孝經(jīng)》與孝治密切關聯(lián)但不等同的見解，正是著者不局限于《孝經(jīng)》，廣泛考究孝義，也是其研究的重要起點。

值得注意的是，著者從《孝經(jīng)》文本定位的歷史變遷中揭示出《孝經(jīng)》性質(zhì)的曲折嬗變。她以銳利的眼光覺察到《孝經(jīng)》在近世主要被認定為蒙學教材，與庶民、兒童、女子教育的關系緊密，并更進一步探討其在蒙學領域的地位——一本普通的不占絕對優(yōu)勢的蒙學教材。另外，關照以《孝經(jīng)》為內(nèi)容的文本記敘也是著者的獨特視角。她認為，自漢魏至宋元以降，男女傳記凸顯孝道的論述存在差異——男傳中涉及《孝經(jīng)》的記敘漸趨隱微化，女傳則明朗化，并以“傳記記敘的高度選擇性”和“男女皆孝”來解讀這一頗有意味且對比鮮明的歷史現(xiàn)象。

正如著者所言：“希望透過人們對《孝經(jīng)》文本的不同解讀，透過對《孝經(jīng)》在政治與文化各領域中被運用的情形，考察其與人們生活交織的歷史情景，藉此呈現(xiàn)中國近世孝文化的某些面向及其重要的文化意涵?！盵1]323可以說，孝治散播渠道——孝義文本是其研究的重要起點，而領悟、闡釋文本背后的文化現(xiàn)象才是著者的真意所在。在著中，她著力描繪《孝經(jīng)》文本在宮廷中被莊嚴宣讀，孝子守喪或祈福時的虔敬吟誦，官員敬告天地或悔悟時的心跡流露，儒者筆耕不輟的辛勤書寫，三教論辯時的口唇相譏，鄉(xiāng)村私塾的朗朗書聲，開蒙教育的諄諄教誨等生動圖像，把人們在生活與思想中同孝義文本交匯的史實表述得淋漓盡致。

二、孝治天下藍圖的鋪展

“以孝治天下”源自《孝經(jīng)》，但此觀念漸漸成為中國宗法專制社會共同贊許的可期達成的理想。在此社會理想趨于實現(xiàn)的道路上，我們看到王朝反復宣揚的身影，宗族組織不斷鼓勵的行動，學術群體不懈呼吁的努力，這一切都為推動孝治天下藍圖的構(gòu)建而奮進。在《孝治天下：〈孝經(jīng)〉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化》書中，我們看到著者竭力捕捉社會各階層通過努力建立、完善孝治天下藍圖的種種面貌。

1.王朝的諄諄教導。在中國宗法專制社會中,《孝經(jīng)》因其所承載的孝道思想可成為家國同構(gòu)等級社會的統(tǒng)治權柄，故頗受政治威權的干預。黑格爾也贊同“孝”與國家的某種關聯(lián)，他說：“國家所以能夠得到那些已經(jīng)是道德的個人來做它的國民，都由于這種孝悌的賜予，這些個人在結(jié)成國家時，他們替國家?guī)砣w合而為一的感覺作為國家堅實的基礎?！盵3]即“孝”意識在推進國家一統(tǒng)時的突出功效，必定會受到統(tǒng)治者的過分關注與操控。著者在展示晚明《孝經(jīng)》學的宏闊學術背景時著重剖析了國家政權與宗族組織的復雜關系，流露出認可國家政權強勢力量的某種傾向。國家政權的需要與否同《孝經(jīng)》的沉浮地位緊密相關，沒有國家政權的支持或默許，孝治天下藍圖終將是空中樓閣。書中第六章講述清初帝王通過圣諭與躬行對“孝治天下”理念加以弘揚，通過國家政策的強制性來構(gòu)筑一幅上督下效的崇孝圖景。這種統(tǒng)治者以身作則、垂范天下的強大感染力，以及在此影響下形成的彌漫于社會各角落的孝道意識，成為開創(chuàng)孝治天下藍圖的最強力支撐。

2.宗族組織的鼓勵支持?！靶ⅰ笔羌彝ド睢⒆谧迳钪芯S系血緣親情與表達敬意的紐帶，是宗族灌輸尊卑長幼、男女秩序的有效依托，是宗族維系內(nèi)部秩序的“靈丹妙藥”，是中國古代家國同構(gòu)社會得以鞏固的根基。著者在第一章中把宗族組織視為“政治地緣共同體”，是國家治理社會的羽翼，進而賦予它在國家政權默許之下的部分自主性，對宋元以降新的家族組織與宗族文化庶民化趨向的不斷演進展開審視，認為國家于律例上承認宗族協(xié)助治理地方的合法性，形成朝廷與宗族的強勢聯(lián)合，成為共舉孝治意識的兩大推手。

3.學術群體的殷切關懷。研究《孝經(jīng)》是中國學術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思想變遷的軌跡在論述《孝經(jīng)》的各類著作中可見一斑。由宋學到樸學到近代新學的學理嬗變，對各階段儒家經(jīng)典的重新解讀各具特色，自然也對《孝經(jīng)》的詮釋產(chǎn)生沖擊。在著者筆下，信奉“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孟子·公孫丑下》箴言的晚明江浙士人(如呂維祺、江旭奇)以上疏使《孝經(jīng)》復立于科舉必考科目的歷史被還原，清代考據(jù)之風盛行，也對朱熹憑己意刊誤《孝經(jīng)》的草率之舉產(chǎn)生質(zhì)疑或排斥(如曹庭棟《孝經(jīng)通釋》、毛奇齡《孝經(jīng)問》、丁晏《孝經(jīng)徵文》、方宗誠《孝經(jīng)章義》等)的面貌被重塑，新文化運動中學人在“孝道與《孝經(jīng)》”問題上分庭抗禮、壁壘分明的圖譜被重構(gòu)。此外，著者辨識清初河南、江浙兩地《孝經(jīng)》學殊異情形的緣由，也是極富價值的。

國家政權孜孜不倦的教化，宗族組織不遺余力的灌輸，學術團體念念不忘的關注，共同描繪出一幅孝治藍圖。

三、孝治神秘意蘊的充沛

在著者寬廣的學術視野里，《孝經(jīng)》論著、宗教典籍、蒙學教材、王朝諭令、政府律條、宗族禮節(jié)等涵括孝道意識的文本全部屬于孝治散播管道——孝義文本的范疇，極大地拓寬了考量“孝治天下”得以有效運行之社會機制的邊界。今文《孝經(jīng)·感應章》曰：“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無所不通?！边@是歷代有關孝行或《孝經(jīng)》可感通神明、遇難呈祥思想的濫觴。在對近世中國孝文化的研究中，著者對神秘色彩籠罩下的孝道意識開展辨析時，全力再現(xiàn)了“宗教性意涵的孝”與“個體有關孝的實踐”相輔相依且耐人尋味的歷史情景。

彌漫于中國古代社會各個階層中的因果報應觀念，是促成人們向善去惡、行善積德的文化土壤，是孝道意識影響人們生活的催化劑。著者在文中第一章和第九章對社會各角落潛藏的崇德弘孝觀念，宗教教義中孝道意識的存在進行梳理，對學界研究中“宗教的孝道意識”這一缺失領域進行補救，也客觀上佐證了孝治天下藍圖得以鋪展的社會因由。

另外，“個體有關孝的實踐”也是著者如椽巨筆所擘畫的生動場面。著中剖析了虞淳熙與楊起元思想中的神秘主義傾向，呂維祺旦夕焚香誦《孝經(jīng)》的虔敬，潘平格誦《孝經(jīng)》祈雨的意圖，許三禮誦《孝經(jīng)》以告天的訴求，黃道周獄中手書《孝經(jīng)》的悔悟之情、民國融末世宗教意味的《孝經(jīng)》刊物等，豐富了孝的文化內(nèi)涵與實踐層面。

四、結(jié) 語

史學工作者的旨趣在于從留存的材料中構(gòu)建已逝去的圖景，并給予歷史合理而可靠的解釋。筆者相信，著者在該書中將一幕幕晚明至民國有關“孝治天下”如何鋪排的圖像勾勒了出來，也形成了“一種理解中國孝文化的努力”[1]1。然而，極為客觀的史學研究，或可產(chǎn)生極為主觀的個人感悟。誠如著者在序中所言：“它帶領我透視常識的表象，看見中國傳統(tǒng)社會中的許多事物都輻湊交織在‘孝’這個核心價值上，變得彼此關聯(lián)而更具立體感，也更有生命力”，又“從平凡中看見另一層意義是令人欣喜的生命成長”。這是著者從這個極為古老的研究課題中得到的現(xiàn)實關照。

如若，在譯讀史籍時對古人論著抱有同情之感悟，或更能達陳寅恪先生所說的“真了解”之境界。鄭樑生亦言：“最困難者莫過于要使在一個變動著的社會里，以自己的新方式生活著的某一代人同情地進入前一代人的生活里?！盵4]歷史學的求真精神并不容許個人情感的摻雜，但“入乎其內(nèi)，出乎其外”或許是個人論著與研究對象之間保持距離的佳境，這亦或許是文化史研究能夠提供深層次、多視角的史學關照途徑的緣由。

[1] 呂妙芬.孝治天下:《孝經(jīng)》與近世中國的政治與文化[M].臺北：聯(lián)經(jīng)出版事業(yè)股份有限公司，2011.

[2] 王玉德.《孝經(jīng)》與孝文化研究[M].武漢：崇文書局，2009.

[3] 黑格爾.歷史哲學[M].王造時,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39.

[4] 鄭樑生.史學入門[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127.

(責任編輯：祝春娥)

I206.7

A

2095-4824(2013)04-0123-03

2013-03-12

王玉德(1954— )，男，湖北武漢人，華中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呂金偉(1990— )，男，湖北鐘祥人，華中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