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 梅
(華南理工大學法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所謂目的犯,是指以刑法規定的類型化行為人動機為必備要素的犯罪?!澳康摹笔悄康姆傅暮诵母拍?。關于目的犯目的與故意之關系在刑法理論上長期存在爭議。本文擬從目的犯主、客觀結構的分析著手,展開對目的犯目的與故意之關系探討,以期對刑法相關理論之完善有所裨益。
德日刑法理論一般認為,目的犯主觀方面的獨特之處在于目的犯是“二主觀要件的犯罪類型”。即目的犯是一種主、客觀要件不一致、主觀要件多于客觀要件的犯罪形式。在目的犯中,除了要求對基本客觀構成要件須具備故意之外,還需要具備特定的內在意向。涵蓋客觀要件的主觀要件,是故意;超出客觀要件規定范圍的主觀要件稱之為意圖,或稱為“第二主觀要件”,或者是德國刑法學家海格勒所稱的“超出的內心傾向”,麥茨格所稱的“有意義的意欲”。
一些學者根據目的犯目的對法益侵害的不同作用,將目的犯目的劃分為兩種不同形態,第一種目的犯目的,其意向并非針對“所計劃的法益侵害”本身,而是針對類型化的行為人動機加以描述,如刑法中偽造罪的意圖即為此類。偽造罪侵害的法益是貨幣、有價證券或文件的純正性,而偽造罪意圖的內涵是“行使”,該目的的內含已經超出所保護法益之范圍,因此這種目的被稱為“法益侵害取向的額外主觀要件”;另一類意圖所涉及的內容為法益侵犯本身,行為人行為的可罰性確立并非在法益侵害時即已成立,而需待確立目的存在時方能成立,此種類型的目的犯類型,其客觀構成要件實現,僅為整個犯罪類型的前階段。如侵犯財產罪需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行為人實施了非法占有他人財物行為,可以成為認定財產犯罪的前提,但是要認定成立侵犯財產罪,還必須具有“非法占有目的”,“非法占有目的”就是一個本罪要求的類型化行為人動機,只要該動機存在,就可以成立侵犯財產罪。這種目的被稱為“超出法益侵害外的內在意向”。[1]
與目的犯的主觀特征相適應,目的犯主、客觀關系的特征在于目的犯的“主客、觀不一致性”?!八^目的犯,乃將外部的行為有意義之意欲,作為實現其他目的之手段的犯罪。此可分為外部行為被意欲為其他結果之目的之客觀的原因,如所謂分離的結果犯之情形,及外部的行為被意欲為行為者或第三者之新的結果之手段,如縮短的兩個行為之犯罪之情形。前者如背信之‘為自己或第三者獲得不法利益之目的’是也;后者,如偽造之‘以行使為目的’者是。背信罪之‘損害本人利益’之中間的結果,被意欲為對于‘圖為自己或他人不法利益’之最后的結果之手段,偽造罪所謂偽造之中間的結果,被意欲為對于所謂‘行使’之最后的結果之手段。最后的結果必然系行為者之意欲”,也就是說,第一種目的犯,以外部所為的行為為目的內容,以為他結果之客觀的原因;第二種目的犯,乃意欲其行為以為其本身或他人之新的行為之手段。[2]第一種目的犯,被稱為斷絕的結果犯,第二種目的犯則稱之為短縮的二行為犯。
從上述目的犯主客觀的結構分析來看,目的犯的結構要件在整體上包括三部分:其一,對客觀事實進行規定的客觀要件;其二,涵蓋此客觀要件的主觀要件,即故意,其三則為超出客觀要件的主觀要件,即“目的”這一特定主觀要素。這種與主客觀相符的通常情形有異的二主觀要件犯罪類型,引發了學者關于上述兩主觀要件關系的思考,即目的犯目的與目的犯故意關系如何,目的犯目的是單獨的犯罪主觀要素、抑或是故意的一部分或者一種?
目的犯的概念來源于德國,與我國不同,德國刑法中沒有故意的明確定義,一般認為,故意分為意圖、直接故意、間接故意,其中意圖主要強調意志因素,即行為人努力促使結果發生;直接故意主要強調認識因素,即行為人確信結果會發生;間接故意也主要強調認識因素,即行為人認為結果可能會發生。
德國學者對意圖和故意的關系進行了探討,存在將意圖與故意等視齊觀、意圖與故意具有程度上的差異等諸多觀點。[1]由于“在大陸法系國家刑法理論中,主觀要素和構成要件的客觀要素之間的關系成為極為復雜的問題,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故意的內容與構成要件客觀要素的內容是一致的,換言之,構成要件的客觀要素制約著故意的內容”。[3]如前所述,目的犯主、客觀結構非常特殊,因此一些學者認為目的犯目的與故意、過失地位并列,而且由于目的犯目的不存在和它對應的客觀構成要件要素,是超客觀的主觀要素,因此目的犯目的與故意不同。
普通法系的一些學者將目的犯目的與一般的犯罪故意區別開來。如“由于一些不是很清楚的原因,許多普通法傳統的學者和法官認為,在一般的故意和特定的故意之間存在著一個區別。一般的故意就是那些簡單地附隨著行為的故意,就像諸如伴隨強奸行為的強奸故意。特定的故意應當是很好的加以定義了,就像盜竊罪要求的故意一樣:永遠剝奪所有權人的財產的故意?!盵4]還有的學者則將一般的故意和特定的故意稱為基本犯意和進一步的犯意、“特定意圖”。在論述基本犯意時,在檢察官訴摩根(DDP v.Morgan)的案件中,西蒙法官指出,“我的意思是要求基本犯意的犯罪,其明述的內容(或者更常見的是暗示),不能超出犯罪行為的范圍”。[5]根據上述論述可以看出,英美法系刑法理論和司法實踐認為與犯罪行為對應的是基本的犯罪故意,而與目的犯特定意圖對應的就是所謂的“特定故意”,二者存在明顯的區別,不能歸于同一范疇。
我國的犯罪構成理論與德日刑法理論不同,具體到與上述目的犯結構理論相關的不同之處主要有兩點,其一,德日刑法理論中的犯罪構成理論是三段式、立體的犯罪構成理論,行為是否構成犯罪需要經過三個不同的階段,即構成要件符合性,違法行和有責性,各個階段是彼此相對獨立的判斷。我國的犯罪構成理論則直接來源于蘇聯,我國的犯罪構成理論是平行的結構;其二,相應德日刑法理論中的故意通常認為屬于責任的范疇,其故意主要是針對構成要件事實的認識和意欲,因此,雖然德、日刑法中并未明確地規定故意的概念,但是學者一般均認為目的犯之目的是獨立于故意的主觀要素。我國刑法則對犯罪故意的概念進行了明確的界定。根據我國刑法第14條規定,我國的故意是對行為“危害社會的結果”的認識和意欲,因此,即使我國刑法對故意的概念進行了明確的界定,但由于不同學者對故意概念的解釋不同,對于目的犯目的與故意的關系仍然存在不同的回答。
通說的觀點認為,目的犯是直接故意的意志因素的一種或者包含于直接故意的意志因素之中。例如,有學者認為,在對犯罪故意進行分類時,“根據犯罪故意中是否要求具備構成要件的目的,可以將故意分為目的故意和非目的故意。所謂目的故意,是指行為人必須具備某種構成要件的犯罪目的,才能成立的犯罪故意。目的故意特指目的犯的故意。所謂非目的故意,是指其成立不以具備某種具體目的為必要要件的犯罪故意”,主張這種觀點的學者還將目的犯中的目的與普通直接故意中的意志因素相區別,認為“需要說明的是,這里所說的目的,專指刑法分則具體犯罪構成要件中規定的目的,它的存在是該種犯罪故意成立的必要要件。而未在構成要件中規定的其他犯罪目的,如直接故意(希望故意)中的行為人,均是以構成要件的結果為其犯罪目的的,但該目的并非犯罪故意成立所必需,而且該種故意仍然屬于這里所說的非目的故意”。[6]
顯然,根據上述通說的觀點,目的犯目的是區別于普通直接故意意志因素的特殊的直接故意意志,但其本質仍然是一種直接故意意志因素。主張目的犯目的屬于犯罪故意的學者一般認為,在目的犯中特定目的的存在是犯罪故意存在的前提條件,例如,如果沒有“非法占有的目的”,則不存在盜竊罪的故意,則不成立盜竊罪。如果不存在“以行使為目的”,則不存在偽造貨幣罪的故意,則不成立偽造貨幣罪。
還有的學者則認為,目的犯的目的是獨立于犯罪故意的一種主觀因素,認為“由于我國刑法中明確規定了故意的含義和種類,因此,目的與故意的關系應該非常明確。雖然在一般意義上來說,直接故意的意志因素也是一種目的,但它明顯區別于目的犯中的目的;目的犯的目的是故意內容之外的一種主觀要素,而不是故意的一種形式”。[7]
筆者認為,目的犯目的屬于行為人主觀上的一種意欲,而故意則一般包括“認知”和“意欲”兩個部分,因此要判斷二者關系最重要之處在于比較目的犯目的之意欲與故意之“意欲”是重合、包含、交叉、還是互相獨立的兩個范疇,如果二者是重合或者包含的關系,則目的犯目的屬于直接故意的一部分;如果二者是交叉或者獨立的兩個范疇,則目的犯目的不能為故意所包含。
犯罪故意意志因素的內容與認識因素聯系緊密。根據我刑法第14條的規定,我國刑法中犯罪故意的內涵與德日刑法中的故意不同的是,我國的犯罪故意第一次把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引入故意概念,“危害社會的結果”取代了德日刑法中的“法定構成事實”,成為行為人認識因素的內容,相應的,故意的意志因素由德日刑法中“希望或放任法定構成要件事實發生”轉變為“希望或者放任危害結果的發生”。因此,對危害結果的理解就成為理解我國犯罪故意內涵的關鍵。危害結果是犯罪行為危害社會具體的、客觀的體現。關于危害結果的含義,刑法理論上存在廣義和狹義兩種理解,廣義結果說認為,凡是犯罪意思的客觀化,都是危害結果,它不限于行為對客觀外界所造成的有形變化,還包括身體動作和其他非物質性損害。狹義的危害結果則是指危害行為導致犯罪客體發生的物質損害或者危險狀態。我國刑法理論的通說則認為,危害結果是指危害行為對刑法所保護的社會關系所造成的實際損害和現實危險。[8]危害結果是社會關系遭受到侵害的重要征表。離開了犯罪客體,便不能正確認識行為后果的性質。而目的犯目的與犯罪客體緊密相聯,不具有特定目的,則不可能對一定的社會客體造成損害,既然如此,目的犯目的就自然的包含在犯罪故意之中,成為犯罪故意內容的一部分。
但筆者認為,上述觀點有待商榷。將行為所造成的危害結果作為犯罪故意的認識和意欲的對象不符合犯罪的本來面目,混淆了行為人行為時對自己行為的認識和意欲以及事后對犯罪主觀方面評價的不同階段。犯罪客體是刑法所保護的、而為犯罪行為所侵害的社會主義關系,是我國刑法理論中犯罪行為社會危害性的一個重要指標,我們在判斷行為的社會危害性時,首次要考慮行為是否對犯罪客體造成了損害。但這種是否對犯罪客體造成損害、造成何種損害的判斷和社會危害性的判斷一樣,都是一種事后的判斷,因此,讓行為人在行為前認識作為事后判斷的對犯罪客體損害的危害結果是不現實的。而且,犯罪客體作為一種社會關系當然是客觀存在的,但有些罪犯罪客體究竟為何刑法理論和司法實踐尚存在爭議,未達成一致的看法,在這種情況下怎么能期待行為人在實施犯罪行為時認識到自己對犯罪客體造成了損害?因此,將對犯罪客體造成實際損害或者危險的危害結果作為故意的認識和意志因素的內容值得商榷。
我國犯罪故意的另一缺陷是排除了行為犯成立犯罪的可能性。我國刑法理論的通說認為,危害結果并非一切犯罪的構成要件,行為犯的成立不以危害結果的發生為必要條件。如果認為犯罪故意是對危害結果的認識和意欲,則行為犯就不可能成立犯罪,而這也是和司法實踐不相符的。
基于以上法定犯罪故意概念的不足,借鑒德日刑法理論中故意的概念,從維護罪刑法定和責任原則出發,本文認為,我國的法定犯罪故意概念并不合理,犯罪故意的認識對象應該是構成要件的主要事實,相應的其意志因素則為決意實施上述已經認識到的內容或者放任上述已經認識到的內容的實現。
在上述本文界定的概念基礎上,通過分析可以發現目的犯目的希望達到的結果和直接故意中的意志因素并不一致性,下面從目的犯中兩種主要的目的犯——斷絕的結果犯和短縮的二行為犯具體各罪中各舉一例,說明本文的觀點。
盜竊罪是斷絕的結果犯的典型,因此,本文首先就盜竊罪目的與犯罪故意的關系進行考察。盜竊罪的目的是非法占有他人財物,那么盜竊罪的故意是什么呢?根據刑法的規定和合本文上述對故意內涵的界定,盜竊罪的故意就是明知自己實施的秘密竊取他人財物的行為會侵害他人對財物的占有,而希望或者放任這種結果發生的心理態度。這里的意志因素中不必然包含行為人非法占有的目的,因為也可能行為人明知自己實施秘密竊取他人財物的行為會侵害他人對財物的占有,而希望這種結果發生,然后在竊得行為人財物后加以使用,使用后再返還給被害人,這種情況下就不構成盜竊罪,只有行為人是出于“非法占有他人財物”的目的時才能認定成立盜竊罪。
再以典型的短縮的二行為犯——偽造貨幣罪為例,偽造貨幣罪是典型的行為犯,偽造罪的故意是明知偽造而實施。但是僅有故意還不能構成犯罪,行為人主觀上還必須具有“以行使為目的”,即將貨幣投入流通,如果行為人不具有這種目的,則不會對公共信用和國家的貨幣發行權造成損害,也不可能擾亂貨幣管理秩序。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發現,在斷絕的結果犯和短縮的二行為犯中,目的犯目的與直接故意意志因素都存在明顯區別,二者存在不同的意志因素。目的犯目的是獨立于故意的犯罪主觀要件,一般的故意犯罪,行為人主觀方面只要具備刑法要求的故意就可以構成犯罪,但目的犯除了要求對構成要件的認識和意志因素以外,行為人主觀上還必須具備特定目的。但是目的犯目的與犯罪故意的關系密不可分,沒有目的犯目的,目的犯也就不存在,研究所謂的目的犯故意就沒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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