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寫作要重視史料

摘要：關于中國現代文學史重寫的討論持續了很久卻沒深入下去，根本的原因是對“過去的名家名作以及各種文學現象”的前提的設定使討論忽略了治史的根本——史料。史料的選擇與使用跟史家的史觀密不可分，中國現代文學史的寫作亟待史家在史料及與之相應的史觀上實現全面突破。

關鍵詞：中國現代文學史；史觀；史料

中圖分類號：I209 文獻標志碼：A?搖 文章編號：1674-9324（2013）32-0225-03

上個世紀末關于中國現代文學史史觀及寫作問題形成了大規模的探究與討論，這主要是由《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等發起的“文學史觀”討論和“文學史重寫”的討論引發的。此次探討主要從各種文學現象重估入手形成了完備的對文學史家主體、文學方法熱點以及文化研究的研究，從而構建了文學評論的審美標準。彰顯了現代文學史家在學科性質定位及學科建構等方面的自省和付出的努力，雖然這次探討的熱潮有所突破后便偃旗息鼓。

進入21世紀，諸多學者對此問題又進行了深入研究，馮軍勝等人對“中國現代文學之雅俗”[1]展開了討論；湯哲聲、王瑜等人研究通俗文學、舊體文學和翻譯文學在現代文學史中能不能入史、怎樣入史的問題。這就涉及到了史料的范圍及與之相關的史觀問題，與前期探討只限定在“重新評價過去的名家名作以及各種文學現象”[2]，而在前提上就忽略“史料”問題不同。處理好史料就顯得尤為重要了，追本溯源，以史為鑒，或許能夠給我們帶來靈感。

其實，在上世紀20、30年代，我國文學史敘事格局才基本成型。“中國舊時的學者，對于經學、史學的整理工作很多，而于文學獨付闕如”[3]，楊蔭深在《中國文學史大綱》中認為，中國文學作品如“詩話筆記之類”，其真正的整理工作開始于新文化運動之后，之前的工作僅是“零碎什篇”，不系統、個人色彩濃厚。“五四運動時代提倡以科學方法整理國故，并且認為清代樸學方法含有科學精神，故二十年來文史研究都注重史料的考訂，漸漸成為風氣。后來變本加厲，竟認史料即史學”[4]。

那時，文史學家偏重于史料的發掘與考證，認為史料的發掘發布可以進一步豐富對文學史的認識。傅斯年確立了“史料功夫”是最根本之功夫的觀點；譚正璧于《中國文學史大綱》里特別談到文學史材料搜集及選擇問題；正是因為展示了許多新史料，《插圖本中國文學史》（鄭振鐸）被浦江清推崇為“佳著”；梁啟超更是將“史料”比作“史”的最基本的組織細胞，指出“史料不具或不確，則無史之言”[5]，這一觀點得到了廣泛的認同。那時對史料的關注和青睞可見一斑。

新史料的挖掘、搜集范圍、史料的組織安排，從小的方面說，關系到文學史的分期和作家作品的定位和作者的文學史觀等問題；進一步演化，甚至會改變文學史的因果傳承和文學史整個面貌。從根本意義上講，中國文學史能否貼近我們民族的真實精神，根本取決于中國的文學史家對史料的抉擇和敘述[4]。鄭振鐸在《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中展示的新史料，特別是“于近代文學之戲曲小說兩部分，得多見天壤間秘籍”[4]，是顛覆若干傳統見解的最強音。

寫作者的史觀決定了價值觀也同樣決定了新史料的價值與范圍。有文學史家指出：“創作文學史之主要目的，在于將人類最崇高的創造物——文學，在一定環境、時代及人種之下的所有變異與進展表示出來；并表示出：人類最崇高精神與情緒之表現，原是無古今中外之隔膜的”[6]。由此我們可以“廓清許多非文學的著作，使之離開了文學史的范圍，回到‘哲學史’、‘經學史’或是學術思想史它們自己的領土中去”，伴隨著還將“純文學的范圍放大，于詩歌中不僅包羅著五七言古律詩，更要包羅著中世紀文學的精華——詞與散曲；于散文中，不僅包羅著古文于駢文等，也還要包羅著被罵為野狐禪等的政論文學、策士文學與新聞文學之類；更重要的是，于詩歌、散文二大文體之外更要包羅著文學中最崇高的三大成就——戲劇、小說與‘變文’（即后來之彈詞、寶卷）”[6]。

寫作者的史觀決定了中國現代文學史寫作中新史料的出現，也就決定了文學史狀貌的改觀。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一書中，專門設置了章節討論了錢鐘書、張愛玲等作家的小說及其其他文學作品，這和傳統的中國現代文學史相去甚遠，關鍵原因是該書的作者學者夏志清（美籍華人）與大陸的史作者的史觀是截然不同的，大陸文學史作者的價值觀使他們判定錢鐘書、張愛玲的作品是不入流的，達不到他們進入現代文學史的標準。在“文學史觀”以及“文學史重寫”討論的同時及之后，有些現代文學史開始意識到通俗文學、港臺文學應該入史，但入史后的通俗文學、港臺文學，在質上，并未實現與原來史的主體的融合，顯得格格不入；在形式上，卻也僅僅是獨立的一個小章節附于驥尾，無法進入體系。這即是遭到了批判的被某些學者命名為“中國現代文學史‘新文學’本位觀”[7]的問題。批判者認為：“舊體文學特別是舊體詩詞，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中非常普遍的文學現象。從‘五四’迄今，舊體文學的創作從來沒有中斷過，它始終是‘五四’以來中國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始終以與新文學潛在性相對抗的形態而存在”。“如果不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現代文學史‘新文學’本位觀，中國現代舊體文學即使寫進中國現代文學史，即使占很大的比重，也終歸是附屬”[7]。

文學史觀因為新史料的出現而大大改變，這一現象也被眾多研究所驗證。人們能夠從一個全新的角度來反思我們既定的觀念，得益于我們在知識考古學的幫助下發現的鮮為人知的史料。例如，某位研究者發現，通俗作家、“禮拜六派”的代表人物——周瘦鵑在第二十六期的《禮拜六》上發表的短篇小說《舊約》中寫道：“斜陽下去了，天已夜了。河邊散步的人都散開去了，四下里漸漸寂靜，沒有聲響，但聽得遠處鬧市中還有車馬簫管之聲，雜在一起，隱隱送到這個所在，卻好似在別一世界中了。”研究者評論道：“它應該屬于受到西方影響的新文學話語，已是一篇成熟的白話小說。就時間而言，它早于魯迅的《狂人日記》。這個‘考古’材料又一次向我們以往權威‘文學史’提出質疑”[8]。再如，文學史界普遍認為，五四運動前的《小說月報》主要刊登文言章回小說，舊體詩詞、改良新劇，以及用文言翻譯的西洋小說和劇本，為鴛鴦蝴蝶派刊物。但對近現代通俗文學有深入研究的學者范伯群先生通過對早期《小說月報》主編惲樹玨（鐵樵）的經歷及原始史料的考究，得出了截然不同的結論。他認為：“前期《小說月報》特別是惲鐵樵編的5年，是一個純正的、不斷改進的、悉心培養新進作者的、沒有門派觀念的、較有全國影響的文學公共原地。它也不是鴛鴦蝴蝶派刊物，惲鐵樵也不是鴛鴦蝴蝶派作家”[9]。以上的兩個例子都是對以往多數中國現代文學史中的既定認識提出的質疑，且理據充足。

基于這些被釋放出來的“新”的史料以及不斷擴大的史料范圍，我們該何去何從呢？僅是按照時序做一個史料的類編年體匯集是根本無法達到文學史的編撰要求的。與文學史家的史觀密不可分的史料之甄選、歸整工作與史料的考證工作同樣重要，直接左右文學史的走向。崇尚“唯名人論”的文學史家，獨鐘情于名聲顯赫的大家巨匠之名篇佳作，眼中再無其他，創作出來的文學史便只能是“文學英雄的集錦”[10]；而秉持文學實踐活動“唯政治論”的文學史家，文學語言層面以白話為主，創作上喜好現代的寫實主義或革命的浪漫主義，創作出來的文學史則只能步入“以政治標準選擇史料的所謂‘主流’的文學的歷史”[10]之歧途。為此，有的文學史家更是喊出了“難道幾篇無靈魂的隨意寫作的詩與散文，不妨涂抹了文學史上的好幾十頁的白紙，而那許多曾經打動了無量數平民的內心，使之歌、使之泣、使之稱心的笑樂的真實的名著，反不得與之爭數十百行的篇頁么？”[6]之憤激詰問。因此，鄭振鐸先生在自己的《插圖本中國文學史》中首先剔除了那些“唯名人”、“唯政治”卻非文學的史料，改將那些能夠打動人心的，使人歌、泣、稱心笑樂的新史料充實進去，包括彈詞、民歌及寶卷等民間文學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