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個人都說上海的馬路有味道,是小資、是文藝,其實不盡然。據說上海人喜歡去那些小街老路小弄堂,實在是那里充滿了各種生活的味兒、人生中的回憶。其實那些各種各樣的“味道”匯聚成的,是發生在這些小街老路上的故事。雜志的撰稿人姜先生說,若是閑來無事,這些經歷了前世今生的馬路逛來也是特別有意思,自己就愛在黃昏時在這些路上走一走,愚園路就是這么一條有意思的路。
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在江蘇路長寧路口度過,那時還沒有地鐵,那時愚園路兩邊的法國梧桐,就已經和今日里一樣,有著老粗的樹干,枝丫于空中“握手”。在濃蔭下,做著不醒的夢……
在如今的愚園路江蘇路口,是地鐵江蘇路站。從江蘇路站出來,仿若回到了一個舊時代。那法國梧桐,那略顯狹窄的愚園路,那些老房子,那些舊街市,和那些百年老學校一起,構筑起如夢的回憶。可現實卻是如洗的歲月,當太陽照在高樓幕墻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茫,似乎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西園別夢
“徐教授過世了。”2006年的一天,我奶奶看著晚報上一個訃聞廣告,對我說。
“他是誰?”我問。
“1948年的時候,他用金條頂了我們家一間房子,就在中山公園附近,愚園路上的西園公寓。后來一直沒有聯系過。”奶奶淡淡地說。
如今,奶奶也已經過世好幾年。前兩天我路過愚園路最西頭的西園公寓,上前問保安:“這八層樓的房子,有電梯嗎?”保安爺叔正宗上海人。他說:“當然有的。你知道這房子啥時候造的?1928年!那時候的居民樓哦,就有電梯!”我看了小區門口的銘牌——“西園公寓,愚園路1396號,建于1928年,由俄商協隆洋行設計,為簡約英式公寓樓。京劇藝術家童祥苓、童芷苓等曾在此居住……”,而解放后仿造八層樓的風格,在愚園路沿馬路建的六層公房,外型上總不如西園公寓。西園公寓那陽臺的彎月式的頂、窗沿的花紋等等,無不透著精致。
當我要離開西園公寓時,恰逢一位穿花呢夾克的老者,騎著28寸鳳凰自行車,到門崗,向他眼中的保安小弟打聽。聽那話,是他的一位老友某某,曾經在此住過,不知如今安在?
別夢依稀,西園仍在,即使附近的長寧電影院關張多年,即使一家美資的電腦賣場已然荒廢,這西園公寓的弄堂鐵門,依舊早晨開,深夜鎖,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故居驚夢
小時候去愚園路,記得那法國梧桐老高老高。二十余年后舊地重游,竟然沒有絲毫變化。恰如同小樓昨夜聞春雨,深巷今朝賣杏花,感覺不過是過了一晚上罷了。西園公寓以東,有一著名的大花園洋房,如今是長寧區少年宮。那洋樓的最高處,星星火炬的標識探出圍墻,老遠就能看見。循著一條深巷,才能找到此院落的大門。大門上銅牌標識——王伯群故居。如今許多人已經搞不明白曾任國民政府交通部部長的這王伯群是誰。而又有多少人還能記得,這里還是漢奸汪精衛從重慶出走后,到上海的落腳點?
汪精衛,大名汪兆銘。最近夜讀《高陶事件始末》,著者是陶希圣的公子。陶希圣當年追隨汪兆銘,從重慶叛逃上海,就在這座別墅里,見到汪兆銘為是否與日寇簽署賣國條約而夜夜冥思。其實,自打重慶叛逃到滬,在簽約之前,這幢別墅就是一座囚籠,精衛鳥不過是籠中雀而已。
陶希圣看到了漢奸下場,于是偷偷返還重慶,蔣介石不計前嫌,委以重任。
汪兆銘終于在這里與日本人簽訂了賣國條約。
言歸正傳說這幢別墅。抗戰勝利后,這里也曾是宋美齡的別墅。當年還是少先隊員的我,每次到長寧區少年宮,都不免循著哈哈鏡,往地下室探看一番。據說,這里曾經是地牢。我等少年兒童,從來沒被允許下去看個究竟。
人間祥夢
愚園路還曾經有作家程乃珊的家。2009年仲春,我采訪過乃珊女士。那時候,健朗的她正逢90高齡的母親去世。她告訴我:“我在爸爸媽媽的房間擺放他們的結婚照,就在五斗櫥上。”程乃珊保留了父母房間里當年結婚時的家具和一應擺設,并堅持一成不變。沒幾年功夫,乃珊女士自己競也走了。
這一次,當我走在夏日愚園路的梧桐濃蔭里,想起最近看過的程乃珊的一篇文章《我在愚園路上的三十年》。愚園路的房子,是她夫家購置,是她結婚的新房。當我讀到她在愚園路上住時,她的鄰居空姐鐘女士——“1945年時,她就去報名當空姐了。她出身在一個殷實的商人家庭,又是獨女,畢業于滬江大學,卻敢于飛上藍天,堪屬當年上海的前衛女性”;還有“一位1970年代在愚園路上乘公交車時常遇到的青年工人……沒想到幾十年后,他竟然在國外的媒體上認出了我,老遠寫來一封信,回憶那段軋電車的日子。其時,他已經歷了‘文革’里的批判和下放,后來飄落至美國,已成祖父了。”
其實,愚園路上,守著如此人間祥夢的,又豈止程乃珊?愚谷邨,1934年由廣東潮陽人陳楚南投資開發的商品住宅,所謂“大智若愚,虛懷若谷”,滄桑歲月,住過的名人也頗多呢。
當年,我記得王安憶《長恨歌》里,提到將軍給王琦瑤留下的房子,在愚谷邨馬路對過,救火會的樓上。提到救火會,如今的說法是消防隊。那消防隊,如今仍在原址哦。
歲月如洗,往事歷歷在目。如果我也要回首往昔,我會再次去往愚園路。畢竟,那里有我小時候吃過豆腐花的曾經的62路車站,有我小時候每個月去一次的國營理發店。第一次,祖父帶我去理發,費用是3角錢,我作為一個小孩子,個子不夠高,在理發椅上還得疊加一張小凳子。
如今,愚園路上的梧桐樹,仍舊是老舊歲月的模樣,只是當初的小孩兒,如今早長大成人改了舊時模樣,而那理發店、豆腐花攤頭,早已如幻影般消失。那一天,我走進愚園路靠近江蘇路口的郵政報刊亭,買了一份晚報,那動作,就如同三十年前一樣,只是賣報的姑娘,早已換作了一位老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