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聽一圈下來,不少人掃興而歸,原來汪姐開的,那是私房菜。何謂私房菜?好吃還是好看?雜志的撰稿人老波頭,近日里正巧和朋友食家飯一起品嘗了滬上知名的兩家私房菜館,且聽他們兩位為我們揭秘私房菜。
私房菜好找好的私房菜難覓
現在到處都是私房菜。以前美食街上一間本幫小館子,幾道本幫小菜燒得確實不錯,油爆蝦老嫩適中,鱔絲用足豬油,素雞切得巴掌大,鮮甜入味,一只鹿鞭湯吊得又清又鮮中氣十足。每次大家聚會,吃得滿意。于是乎,我們一眾就開始動筆在《旅游情報》上稱贊。老板看到有人帶著雜志尋了去,突發奇想將小飯店改成了私房會所。這小館子本是挖地三尺搭出來的一個閣樓,放一只圓臺面兩張八仙桌已經嫌擠,吃頓便飯也還罷了,私房會所?實在難以想象。且不計較環境,最可惜的是菜的味道不進反退。本來是個小館子,老板做幾只小菜胸有成竹游刃有余,突然變成貴價的私房菜,不由得想著討好主顧,于是畏首畏尾進退失據。腐汁大焙燒得面目模糊不知其味,糖醋黃魚不酸不甜稀湯咣水,大概覺得清炒茼蒿簡單不上臺面,放了幾滴美極鮮,茼蒿清香盡掩。
處處都能看到私房菜,好的私房菜找起來,要人老命了。
私房菜的“奧秘”
好的私房菜難覓,因其一般都開在深宅,不會敞開大門做生意,更不會打廣告、廣發英雄帖。為識途老馬營造恰到好處的隱秘氣氛,全靠口碑傳播。私房菜的老板,有選擇客人的特權。食有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并非三教九流都要應付。想當年譚家菜,每席必為譚篆青留個席位。也會有食客自帶難得食材上門叨擾切磋,賓主皆知情識趣,消費的是風雅二字,絕非單純買賣關系。
至于私房菜的環境、器具,名家字畫,一堂花梨、紫檀家具,古瓷、舊陶器皿,這些非“老錢”不能提供的講究,現今早已不可得。只好退而求其次,肯下本置幾件像樣擺設,若干細潔趁手食器待客,讓人可懷想舊時王謝的風景,又有一點歸家的自在和溫存,也就罷了。
私房菜。絕不會有菜單
老板親力親為,每天清晨聞雞而動,哪個菜場貨色齊全鮮亮,哪個有交情的攤頭藏了好東西等著識貨的客人,一本賬全在心中。或許今天帶著黃泥的浙筍初次露面,晚上就加一道油燜春筍,也可能魚檔的伙計從角落蒲包里拎出幾只真正野生的童子甲魚,那么換下原定的清蒸河鰻,當天的客人便有口福。一圈買下來,今晚這桌酒水的顏色深淺、滋味濃淡,已經在心中一一勾勒妥當。
不過,私房菜的食材來源靠這樣的尋尋覓覓是不夠的,還要有一些等閑得不到的供給。比如親手腌制的雪菜、醉蟹、豆醬;老親戚用晚粳米手打的、不亂攙糯米的慈城年糕,鄉親自種自吃、畝產量只有市售產品十分之一的荔浦芋頭;傳了幾十年的四頭鮑和老陳皮;意大利皮德蒙特白松露和印尼特產亞達子。這樣的食材來源,如何寫得出菜單,當然是來什么吃什么,正應那句:一飲一啄,皆是前定。
私房菜,是一定會有壓箱底的菜色
私房菜,一定會有幾個傳統菜,非常經典,忠于原著,如同傳奇。吃味道,也吃不曾褪色的光陰故事。有人說,私房菜無宗無派,我不完全同意,某一家私房菜總體也許無宗無派,但每一道出品,定然傳承有序,怎可能橫空出世。又要有幾道無出其右的拿手菜,說起來人人知道,燒出來硬是比別家高明。手法老練穩定,說不清,學不像,只有被吸引著上門一嘗再嘗。就像我表嫂做的素餡黃漿,你縱然跟在身邊亦步亦趨,總歸比她差了那么一點點。
當然更少不了獨門易牙術,特別的食材,特殊的工藝,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如家母炮制塘鯉魚。魚頭兩側的面頰肉形如瓜子,剔出來淺淺一碟子清炒“瓜子”。魚身做熏魚。熏魚不稀奇,家母從魚背入刀,去除魚骨,翻轉將魚尾納入魚口之中,串成一只元寶樣,形制美觀,肉質豐滿無骨,滋味深入,實在高明。
滬上兩大私房菜
私房小菜不是大眾快餐,價格的昂貴,環境的華麗,器具的精雅都在其次,菜品沒有自己鮮明的烙印,那么“私房”二字就無從談起。這一點上,很欣賞汪姐、朱姐兩家私房菜的風格,這兩家的私房菜,別的暫不論,每一道菜都充滿兩位主理鮮明的個性。汪姐一道糖醋小排,味濃重又不失絲毫酸甜間的平衡,落手重、穩且狠,充滿自信。朱姐一道河豚干蘿卜湯,至簡至鮮,不下一滴多余調味品,也沒有額外裝飾,個人風格,絕無妥協。這里倒也不妨提一筆阿山飯店,雖然阿山從沒動過開私房菜的念頭,一間老店早已浸染了歲月的油膩和煙火氣,但阿山個性固執,一食難忘,菜如其人的出品,倒很有“私房”的格調。
朱姐私房菜
據說上海最近某條馬路上開了一家“正宗福記港式茶餐廳”,似乎想借著陜西路上福記的名氣,火一把。仔細看看菜單,尋常的港式茶餐廳的菜色,奶茶、多士一個不少,嘗過之下,沒有一個能記得住,覺得好,夸得出口的。其實,當時我們一眾老饕們之所以喜歡把福記港式茶粥面當做食堂,一方面是因為這兒典型的茶餐廳做得好,另外一方面,已經視我們如家人的老板娘朱姐,時不時會做一些她的家鄉菜給我們。而那些非典型的茶餐,比如福建式的紫菜煎珠蠔、南洋式的珍多冰等,在別家地方絕嘗不到,這才是福記的精髓。所以即便加上正宗兩字,也只是自封,上不了臺面。除了這些個偶爾會上菜單的傳統菜,據說朱姐還擁有獨門技藝,其他廚師學不會大家吃過后無不贊好的特別菜式。“索性開家‘私房菜’好了。”我們數次聯合起來攛掇。結果一來二去,“朱姐私房菜”終于開門大吉也。食材的原因,沒有固定的菜單,連營業時間也無定數。總之相熟的客人訂一席,朱姐即去想方設法地安排,萬事俱備才通知你上門。
潮州人家的魚 萬不可錯過
席間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數十斤的大鯢魚。鮑翅參肚中的白花膠即是鮸魚鰾,愈大愈值錢,剩下的魚肉寧波人多數腌咸魚,鮮得很,不過江浙人認為此魚性發,不宜多吃罷了。到了朱姐那里,方知原來最新鮮的鯢魚用來可以撈魚生,而且一點“發”的問題也沒有。閩南的飲食文化和潮州相當接近,也有吃魚生的習俗。古法多用鯇魚,但當今江河污染,已不安全,深海魚就OK。配料尤其要多,13種調料酸甜苦辣俱全,猶如人生,比魚更好吃。古語說“金齏玉膾”,齏即是切碎的醬菜,老早告訴我們醬菜拌魚生是天下美味。
如果有紅果鯉的話,絕對不能錯過。這種魚渾身是油,好吃得不得了。朱姐用大量冬菜、香菇和肥豬肉來蒸,惹味之極。本來是潮州人最常見的蒸法,但是現在號稱正宗的潮州飯店也變成廣式蒸魚的天下了。另外,朱姐自制的鹵肉亦是一絕,致命的鹵汁,除從福建家鄉帶回老湯之外,更下了兩只雞、五斤肉、三斤干貝去熬,光是湯渣已十分驚人。
汪姐私房菜
別的餐館出鏡是或多或少進行一點贊助的緣故,汪姐卻是由滬上老饕沈宏非老師親自推薦,兩人相交多年,從前汪姐經營一家小餐館,沈老師已是常客。沈老師說,“勝在敢于下重手。”
說得也是,上海菜講究濃油赤醬,出手不重肯定味道不佳,那些娘娘腔的新派上海菜想想也害怕呀。當今汪姐在陸家嘴的高檔物業開了一家私房菜,生意滔滔,熟客已照應不過來,預定的話,非得提前兩周才行。自從CCTV一宣傳,時間又得提前1個月。至于價格,不菲,有些朋友會認為不值得,見仁見智。這個地段,租金貴死人,雪茄房、服務生,樣樣要花錢,又不能像普通餐廳那么依靠客流量,我算過她家的毛利率,還算合理。
本幫菜的濃油赤醬下手狠味道準
整桌菜計有八冷八熱一湯三點心,大家都毫不猶豫地先從醉蟹下手。一試,果然精彩絕倫,酒和醬油都用得極多,但又不覺死咸或者酒味太重。這道菜要是被日本人看到,一定大叫“上海蟹刺身”,不過只有大閘蟹當季時供應,其他時間,換成“河蝦刺身”,應該也差不到哪里去。
蒜子燒河鰻是汪姐的拿手好菜,已有數千次烹調的經驗,爐火純青,不得不服。先炸了一炸,把油走光,再以蒜頭燜之,簡簡單單的菜做得出彩。我一向最反對“肥而不膩、入口即化”這么單調的形容詞,可是想來想去,實在找不出更貼切的詞藻了。櫻桃紅燒肉可能是從蘇州菜的櫻桃肉變化而來。后者雖然有櫻桃二字,其實顏色來自紅曲米,汪姐獨辟蹊徑地用美國車厘子榨汁來上色,又好看又清淡。但老實說,櫻桃汁個性不夠強烈,我覺得還是腐乳汁更過癮。八寶葫蘆鴨按照古法把骨頭都拆凈,據說最厲害的大師傅只要十一刀就能辦到,不知汪姐用了幾刀?反正此菜略一失手,鴨皮即破損,騙不了人。打開鴨身,發現不少肚尖,從前上海的咸味八寶菜少了這種食材,老饕是要拍桌子的。別的菜不是不行,被醉蟹、河鰻這些天下絕品蓋過風頭,沒那么印象深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