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發展知識產權創業投資基金的必要性

朱全濤，吳欣望，馬憲民，徐宇發

（1.廣西師范大學經濟管理學院，桂林541004；2.廣東省知識產權局，廣州510070）

1 知識產權創業階段外部融資的兩種模式和美國的經驗

一項專利技術要在生產中實施，必須獲得資金。如果一個專利權人希望能親自實施自己的技術，而又缺少自有資金，也缺少向銀行舉債時用作抵押物的資產，就不得不尋求外部資金。外部融資大致有股權融資和債務融資這兩種方式。

1）股權融資，即專利權人通過引入外部股權投資者，來籌集實施技術的資金。如第一次工業革命時期，不少專利技術是由發明人和出資人聯合實施的，瓦特的蒸汽機技術就是博爾頓出資合作實施的，博爾頓可被視為早期投資新技術實施的私人股權投資者。后來，投資新技術實施的股權投資者逐漸由個人變成了機構。二戰之后，出現正式的投資機構來專門對新技術實施進行投資，如1946年成立的美國研究與發展公司。該公司采用的是股份公司形式，股東中既包括私人又包括機構投資者。1959年，第一個由多個家族投資的有限合伙風險投資基金成立，到70年代末，有限合伙風險投資基金已經取代公司制成為美國向新技術實施進行股權投資的主要形式。

2）債務融資，即專利權人通過借債的方式來實施技術，并依靠實施過程中產生的資金來償還債務。在借債時，若缺少向銀行或其他貸款機構舉債時用作抵押物的資產，專利權人通常得完全依靠銀行對其償債能力的信心或第三方的擔保來獲得貸款。除了這些傳統融資方式外，在美國，這些年興起了以專利權人擁有的專利權本身作為質押物的貸款方式，即“專利質押”貸款。貸款對象既包括初創企業，也包括暫時缺少流動資金的Fortune 500大公司。至2012年，Comerica銀行已發放了8 128項專利質押貸款，Silicon Valley銀行則有16 124項專利質押貸款。

到今天，美國既是世界上以股權投資的方式投資于新技術實施最發達的國家，也是銀行業以“專利質押”的方式發放貸款最發達的國家。以股權投資的方式投資于新技術和以“專利質押”的方式發放貸款這兩種為知識產權創業者提供資金的方式并存，使美國的知識產權創業者處于多樣化的、高效的融資環境里，是美國成為實施高技術和新創意的創業者的天堂的重要支撐條件。

2 兩種模式的功能和地位

從美國的實踐看，大部分知識產權創業階段的資金，是通過股權融資的方式而不是專利質押的方式獲得的。盡管難以獲得準確的數據，但可以通過創業者們對風險資本的追捧和對專利質押貸款的相對冷淡來獲得感性認識。進一步地，還可以通過美國是以直接融資為主的國家、其股權融資額遠超銀行貸款額，同時創業階段的專利質押貸款又是各類貸款中非常小的一類來支撐這一看法。

為什么股權融資發揮著比專利質押貸款更重要的作用呢？原因之一是專利質押貸款的內在特征決定了它主要流向具有可預期收入的專利技術。在創業階段，專利技術的價值取決于一系列未來事件，企業的各方面決策都會影響到專利技術的價值。因此，對銀行而言，專利技術是一種高風險資產，特別是作為貸款人的銀行不參與企業管理決策，使專利資產的風險完全在銀行控制范圍外。因此，在實踐中，專利質押貸款只是流向那些擁有非常可預期的市場價值的專利技術，例如，該技術本身就擁有一批許可人，即便企業還不了貸款，銀行也可憑借專利權獲得一筆穩定的許可費收入。而大量市場價值難預測的技術則無法獲得質押貸款融資。原因之二是質押貸款提供的金額有限。即便銀行愿意接受高風險的專利技術作為質押品，也會在貸款數量上大打折扣，創業企業很難僅靠質押貸款獲得全部的創業資金。

相對而言，股權投資則有以下優點。其一，投資數額不會受到專利技術價值的約束。假如一個專利權人擁有一項專利技術（假定市場估值為20萬），并以該技術來創業的話，還需要獲得200萬元的創業資金。如果只是依靠專利質押貸款，則最多只能獲得20萬元的資金。這種情形下，他依然無法實施專利。但是，如果該項目確實有利可圖，他就很可能吸引到200萬的股權投資資金。其二，股權投資還意味著找到了經營管理的合作伙伴。股東承擔的風險和收益波動性都遠大于銀行這樣的貸款人。一旦企業破產，在清償順序上，股東是后于貸款人的；同時，一旦企業業績非常好，股東的收益又是遠高于貸款人的，換句話說，貸款的收益率是事先固定好了的，而股權的收益是不固定的。正因為股東的收益與企業的經營密切相關，股東有必要參與企業的經營管理決策，確保企業能實現預期收益。這是有助于降低創業風險的，畢竟，專利權人自身可能具備完備的經營管理才能。

正因為上述原因，股權融資成為美國知識產權創業階段的主要融資方式。

3 知識產權創業階段外部融資的中國實踐

近幾年來，中國發明專利高速增長。2012年國家知識產權局授權發明專利21.7萬件，其中境內授權13.7萬件，占63.2%，但發明專利的實施率一直不高。盡管偶然有投資機構呼吁找不到好的技術，但更普遍的是專利權人找不到資金。為專利轉化提供資金的融資渠道不暢通，被認為是導致中國發明專利實施率低的一大障礙。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我國積極引入了專利質押貸款業務。2008年～2012年全國知識產權質押貸款涉及7 326件專利，金額合計385.7億元。其中2012年質押融資金額141億元，涉及3 399件專利，平均每件融資約415萬元。

發展專利質押融資，是構建多樣化的知識產權創業融資渠道的一部分。在美國，即便沒有政府推動，靠市場力量的推動，專利質押也有所發展。但正如前文指出，專利質押融資有其特定的適用范圍，主要適合那些具有相對穩定的許可費收入或非常可預期的轉讓價值的專利技術，而且，所提供的資金往往難以滿足整個創業活動對資金的需求。因此，在中國的實踐中，專利質押貸款也主要流向經營相對成熟或技術價值很穩定的企業。專利質押融資本身的特征決定了僅僅它是多樣化的知識產權創業融資渠道的一個組成部分，甚至并不是主要部分。目前，一些機構將專利質押貸款宣傳成解決知識產權創業者籌資難的靈丹妙藥，實際上有些誤導。

正如美國的實踐所揭示的，股權投資才是支持知識產權創業活動的主要形式。美國風險投資中有一部分專門投資于擁有重要專利技術的初建企業，這是最具挑戰性的高新技術與創業資本相融合的方式。但在我國，風險投資基金占GDP的比重仍然遠遠小于美國，且投資行為相對保守，偏向于投資相對成熟的、風險低的企業，對實施新技術的初創企業的支持力度有限。盡管近兩年來，風險投資行業的經理們反映，風險投資機構數量的增加導致競爭加劇，半數機構不得不加大對成長期企業的投資比重和提供增值服務，但相對美國而言，風險投資對知識產權初創企業的支撐仍然比較弱。

因此，要為知識產權創業提供便利的融資渠道，就不僅需要發展專利質押等貸款融資渠道，還要大力發展支持知識產權創業的股權融資渠道。

4 中美知識產權創業階段外部融資存在差異的原因

不管是股權融資，還是質押貸款這樣的債權融資，從相對規模來看，中國都仍遠小于美國。如前所述，即便是政府目前大力扶植的質押融資，2008－2012年以來全國也僅7 326件專利進行了質押，數量上還不如美國Comerica這樣的單家銀行的質押個數。知識產權創業階段的股權融資的規模也同樣小于美國。總之，與美國相比，中國知識產權創業階段外部融資規模偏小。這至少可歸于以下兩個原因：

原因一是兩國金融體系的競爭程度不同。自19世紀上半期杰克遜總統以來，美國實行了銀行業不用經過議會或政府批準，只要符合條件即可注冊的傳統。美國金融體系進入了激烈競爭的時代。即便19世紀下半葉以來，為了統一貨幣，美國實行了國民銀行在聯邦注冊由聯邦監管和州銀行在州注冊由州監管的雙層銀行體系，但由于銀行業的自由準入，競爭機制仍得以保存。時至今日，美國仍然擁有世界上數量最多的銀行機構。銀行面臨的激烈競爭不僅源自銀行數目眾多，而且還源自美國發達的直接融資體系，即發達的股權融資和債券融資。與德國和日本不同，美國是以直接融資為主體的國家，銀行借貸的規模小于股權融資和債券融資。銀行為了吸引到業務，必須在服務質量上下功夫，否則企業和投資人會選擇到股票或債券市場上分別進行融資和投資。正是在激烈競爭的背景下，低風險的傳統融資業務利潤下降，專利質押貸款和對知識產權初創企業的投資這類需要更高投資技巧的高風險高收益的融資方式才變得有吸引力。

原因二是人才的數量和質量存在較大差異。長期以來，美國積累了豐裕的知識產權人才和豐富的知識產權經營訣竅。19世紀下半葉，隨著專利交易數量的擴大，專業化的中介機構開始在美國蓬勃發展起來。專利中介的職能通常由專利代理人和專利律師來履行。這些機構對專利的買方和賣方進行匹配，發明家可以通過專利服務機構將技術賣給企業。專利代理人和律師不僅幫助發明者申請專利，而且還幫助買方評估技術。他們擁有關于新出現的技術的知識，知道特定買主對哪些技術感興趣。這些代理機構位于城市中心，通常與其他城市的同行保持聯系，這些聯系是通過合伙制、家庭紐帶或重復打交道建立起來的，從而形成了一張全國性的中介網絡。這些專利技術交易中介有時還扮演著金融中介的角色。它們不僅可以幫助發明者找到專利的買主或被許可人，有時候還幫助他們獲得資金，以親自建立企業或實施進一步的技術改進。這些機構完全是民間自生的，人們可自由進入該行業，政府也不專門對其監管。這樣，在過去一兩百年的大浪淘沙過程中，整個行業在優勝劣汰的機制下不斷演進，積累了豐富的知識產權評估、交易、融資和代理訴訟的經營訣竅。

如果沒有豐裕的人才資源，專利質押貸款這類融資業務很難發展到今天的規模。一旦借款企業償還不了債務，專利權就轉移到了銀行手中。由于美國是實行銀行業分業經營的國家，持有專利權的銀行并不能夠直接去從事該專利技術的實施，普遍的做法是委托被稱為“patent trolls”或專利流氓的機構來出售或管理該專利。盡管專利流氓這個詞不好聽，但這類機構確實起到了活躍市場的作用。如果沒有該類機構，銀行知識產權質押貸款業務的發展就會受到限制。

相比之下，中國知識產權創業投資發育程度相對低，則與中國金融體系的競爭不夠充分和知識產權人才隊伍的數量和質量相對落后有關。盡管政府專門出臺了推動專利質押貸款、鼓勵風險投資等鼓勵性政策，但整體上仍未能滿足專利技術實施對資金的需求。

5 中國發展知識產權創業投資的思路

在我國，專利質押貸款是當前的政策熱點。但是，鑒于股權融資是美國知識產權創業企業的主要形式，也鑒于質押貸款本身的特定適用范圍，文中認為，政府應該鼓勵和引導資金以股權投資的方式來支持實施知識產權的創業活動，具體方式是鼓勵和引導設立專門的知識產權創業投資基金。這類基金的職能就是專門對知識產權創業企業提供股權融資和早期孵化管理服務。這意味著基金管理團隊必須具備對專利技術進行甄別和評價的技能，以及具備把握市場動態和經營管理的才能。為了引導資金和人才向知識產權創業投資領域匯聚，必須賦予這類投資基金比普通的風險投資基金更大的政策傾斜力度。

發展知識產權創業投資基金，具有多方面的現實意義。除了能為知識產權創業活動提供資金、有助于構建多樣化的創業融資體系外，還可以避免一味擴大知識產權質押貸款規模可能帶來的隱患。2012年，我國專利質押融資金額141億元，涉及3 399件專利，占當年發明專利的比重不到1.57%。進行質押的專利技術是多年來積累下來的有效專利中收益可預見性相對高的一批。而且，這樣的成績是在各地政府出臺貸款貼息、中介費補貼、風險補償、績效獎勵以及考核評價等政策措施條件下取得的。可以預見，隨著質押貸款的發展，風險較高的專利技術將成為質押的標的物，導致質押技術的整體風險增加。萬一經濟增長速度趨緩，或市場環境發生變化，企業就會償還不了債務，銀行就會成為知識產權的擁有者。如果該類資產在銀行中占比較大比重，那么，銀行就不得不花費大量的精力來管理、經營和維護知識產權。盡管可以委托給專利中介機構進行管理，但要讓這筆資產最終產生盈利，仍然離不開股權資本的進入和支持。否則，銀行業績就會受到大的負面影響。可見，知識產權創業投資的作用是基礎性的。除了融資金額不受專利價值限制、投資者參與經營管理外，還有助于增強銀行體系抵御宏觀經濟波動風險的能力。

一旦在政策引導下成立了專門定位于投資知識產權創業活動的基金或機構，只要讓這些機構在競爭中實現優勝劣汰，自然會有優秀的知識產權創業管理人才脫穎而出。政府角色的關鍵是要出臺引導資金、人才匯集于知識產權創業投資的政策，并維持競爭機制。可借鑒美國自由銀行制度的做法來維持知識產權創業投資領域的競爭機制，具體做法是：任何人或任何機構，只要按照法律的要求從事知識產權創業投資，即可享受法定優惠政策。根據筆者指導專利創業計劃的經驗，優秀的知識產權創業投資基金是可以盈利的，有些項目甚至利潤會非常豐厚。

6 展望和總結

或許有人會質疑，中國的知識產權保護不如美國強，因此，知識產權創業投資不如美國發達是很正常的。但在筆者看來，中國知識產權保護強化的趨勢是不可逆轉的。二戰后的國際經驗是，當中等收入國家成為高收入國家后，知識產權保護強度通常會提高。而且，經濟增長速度更快的國家保護強度提高的幅度更大。如果中國保持目前的增長速度，那么，再過十年左右的時間，即可進入高收入國家行列。這意味著，專利保護強度的進一步加強并不遙遠。保護強度的提高會進一步提升知識產權的市場價值，從而使知識產權創業投資更加可行。

［1］ 吳欣望，朱全濤.創新市場與國家興衰［M］.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2.

［2］ 劉沛佩.誰來為知識產權質押融資的“陣痛”買單——兼論知識產權質押融資的多方參與制度構建［J］.科學學研究，2011.

［3］ Ginarte J C，Park W G.Determinants of Patent Rights a Cross－national Study［J］.Research Policy，1997，26：283－301.

［4］ Naomi R Lamoreaux，Kenneth L Sokoloff.The Decline of the Independent Inventor：A Schumpterian Story？［J］.NBER Working Paper No.11654，JEL No.N，O，2005.

［5］ Mark Nowotarski，Getting a Loan with Your Patents.http：／／www.ipwatchdog.com／2012／06／21／getting－a－loan－withyour－patents／id＝257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