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根據許慎的《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收集到的39組重出字組,從形義統一的角度重新考察這些重出字組,判定其是否為重出字。分三種情況論述:第一,確實是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第二,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重出字,《說文》重復收自有道理;第三,有些重出字組無法考證。
關鍵詞:重出字組 重出字 形義統一 本義
《說文》中除了許慎的重文之外,還有其他情況的重出。本文討論的重出字組,是指《說文》中同一個篆文形體重復出現的兩字字組。而重出字,是指形音義皆相同相近,《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的重出字組。對于《說文》的重出字組研究,到目前為止還不夠徹底和系統,其中的主要原因是:對于重出字的認定存在爭議,即哪組字確實是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且多種研究《說文》的文獻也認為應當刪去其中一字的;哪組字又并不是重出字,各立為字頭符合《說文》體例。之所以存在分歧,是因為沒有從許慎著書的立場出發,找到認識這些重出字組的根本標準。
許慎著《說文》解說的是本字本義,而漢字的形義是統一的,王寧在《漢字構形學講座》中提到:“漢字在表意與表音的相互促進中,一直頑強地堅持自己的表意特點,不斷地采用新的方式,增強個體符形和整個符號系統的表意功能?!薄爱斠饬x發生變化或符形筆勢化以后,改造自己的符形和對字義的解釋,以創造形義統一的新局面?!蔽覀兛疾臁墩f文》重出字組也應當以形義統一為標準。本文根據1963年中華書局出版的《說文解字》收集到的39組重出字組,從形義統一角度來重新考察這些重出字組,認為這些重出字組可以分為三種情況:第一,確實是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第二,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重出字,《說文》重復收自有道理,這又分為三種類型:一是僅字形相同,二是字用上曾經部分交叉重合,三是省簡、訛誤偶合他形;第三,有些重出字組已經無法考證。
一、確實是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
《說文》收字9353個,設立540部。如此多的字頭,再加上眾多古文、籀文、或體、俗體等等,許慎憑個人之力收集字形、劃分各部、說解字形、確定各字形的關系,其間難免出現錯誤和疏漏。根據重出字組的同字和異字可以分兩種情況:
(一)同字重出
所謂同字重出,指同一個篆文形體,兩次出現在《說文》異部的字頭位置,對字形的說解也幾乎相同。以下字組音義相同或幾乎相同,我們認為這是由于許慎撰《說文》時難以周全而導致的疏漏和錯誤,確實是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共有7組。①
(1)《口部》右:助也,從口從又。于救切。
《又部》右:手口相助也,從又從口。臣鉉等曰,今俗別作佑,于救切。
(2)《口部》吁:驚也,從口于聲。況于切。
《虧部》:驚語也,從口從虧,虧亦聲。臣鉉等案,口部有,此重出,驚于切。
(3)《口部》吹:噓也,從口從欠。昌垂切。
《欠部》吹:出氣也,從欠從口。臣鉉等案,口部已有吹噓,此重出,昌垂切。
(4)《放部》敖:出游也,從出從放。五牢切。
《出部》敖:游也,從出從放。五牢切。
(5)《口部》否:不也,從口從不。方九切。
《不部》否:不也,從口從不,不亦聲。方久切。
(6)《水部》?:涂也,從水從土尨聲,讀若隴。又亡江切。
《土部》?:涂也,從土浝聲。臣鉉等案,水部已有,此重出,力歱切。
(7)《豈部》愷:康也,從心豈,豈亦聲??嗪デ?。
《心部》愷:樂也,從心豈聲,臣鉉等曰,豈部已有,此重出,苦亥切。
這7組字,《說文解字注》(本文以下簡稱“段注”)認為前3組“右”“吁”“吹”組“宜刪”,其余4組乃后人“妄增”?!耙藙h”應當是承認這些重出字乃是許慎疏漏所致,是完全的重復出現,應當刪去又部“右”字、口部“吁”字、欠部“吹”字。而“妄增”則是說這些并非許慎撰書時所為,而是后人任意增改所致,也就是說其責任不在許慎。其實這種“妄增”說法是不成立的。首先,這4組與“宜刪”的3組情況完全相同,所以不可能是兩種不同的原因所致。其次,如果后人讀書時覺得許慎漏收了這些字而“妄增”的話,也不大可能與許慎之前的字形說解幾乎完全相同,所以只能是作者在著書時對各字的歸部不察所致。根據字書的編纂原則,這種重出字的存在是不合理的,應當刪去其中之一。此類情況歷來多有研究,此不贅述。
(二)或體、古文、籀文重出
所謂或體、古文、籀文重出,即某一個字的或體、古文、籀文又被立為字頭。按照《說文》本身的體例,篆文字頭的或體、古文、籀文等只作為該字頭的重文存在,不再重出字頭。但是,許慎為《說文》中的一些字頭的或體、古文、籀文又重新列了字頭,形成了多組重出字組。從形義統一的角度來看,漢字在追求形義統一的過程中形成的音義全同的異體字(包括或體、古文、籀文等)在《說文》中是沒有必要重復收的,這些重出字組確實是重出字,出一個字頭附另一個在其后即可。共10組,下面我們逐一進行分析:
1.“嘯”“歗”
《口部》“嘯”的籀文與《欠部》“嘯”同?!墩f文》“歗”下云:“臣鉉等案,口部此籀文嘯字,此重出,穌弔切?!?/p>
【按】《說文》:“嘯,吹聲也。從口肅聲。歗,籀文從欠?!薄墩f文》:“歗,吹也。從欠肅聲?!蔽覀冋J為“嘯”“歗”重出,從形義統一來看,“口”和“欠”都與“口”的動作行為等有關,是同義形符,古代多有同義義符通用的情況,形成一組音義全同的異體字。這兩字從“口”或者從“欠”,其本義完全相同,是重出字。對于《說文》這部解說本字本義的字書來說,完全同義的異體字兩出為字頭實在沒有必要。出一個字頭,另一個附為或體即可。
2.“呦”“”
《欠部》“”與《口部》“呦”的或體同。《說文》在“”字下說:“巨鉉等案,口部呦字或作,此重出,於虯切?!?/p>
【按】“呦”“”,也是分別在口部和欠部,道理同上。但是《說文》對二字的字形說解略有不同?!斑希锅Q聲也?!薄?,愁皃。”從字形上分析,“”從 “欠”,當與“愁皃”義無關。王筠《說文句讀》(簡稱《句讀》):“《廣韻》則謂‘與‘呦同,無‘愁皃一義。”所以“愁皃”義可能為假借義。二字從“口”從“欠”應該都與口部動作有關??芍奥锅Q聲也”應該是本義,且《詩經》有“呦呦鹿鳴”用的即是本義。所以這兩字應該也是同義符通用形成的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把“”附在“呦”之后即可。
3.“歖”“喜”
《欠部》“歖”與《喜部》“喜”的古文同。
【按】《說文》“喜”下曰:“樂也。從壴從口?!薄皻]”下曰:“卒喜也。從欠從喜?!睂嶋H上也是“口”和“欠”同義義符通用而形成的音義全同的異體字?!跋病弊直緛韽目?,但是又在形義統一的驅使下在原字形上加同義義符“欠”強調義符,遂造出“歖”字。二字的字形說解也近似相同,所以二字為重出字無疑,《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歖”字附在“喜”之后即可。
4.“孌”“”
《女部》“孌”與《女部》“”的籀文同。
【按】“孌”“”同出“女”部。段注在“”下曰:“因下文有‘孌,慕也,不應復出?!薄墩f文校議》“”下曰:“下文有‘孌,慕也。從女?聲。此不當重出。毛本刪去籀文,是。”《玉篇》照抄《說文》。《正字通》“孌”下曰:“孌音義通?!薄墩滞ā方涍^考察核證不再遵循《說文》而注明“孌音義通”,即實為一字。古代文獻中多用“孌”字,“”字用例罕見。由此可見“”字字形來歷模糊。《集韻》認為“通作亂”可備為一說。綜上,我們認為段注、《說文校議》可信,“孌”是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字附在“孌”之后即可。
5.“?”“得”
《見部》“?”與《彳部》“得”的古文同?!墩f文》“?”下云:“臣鉉等案,彳部作古文得字,此重出?!?/p>
【按】《說文》“?”下曰:“取也?!薄暗谩毕略唬骸靶杏兴靡??!蹦壳翱梢姷墓盼淖中误w中“?”都是從手持貝,會意字。許慎未見古文字資料,所以《說文》說解有誤。而“得”是在從手持貝的基礎上又增加了表示行為動作的“彳”表義,同樣是追求形義統一的結果。至于段注認為此兩字“義不同者,古今字之說也”。查古文獻并未發現明顯證據。所以二字為音義相同的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宜刪其一附另一個為或體即可。
6.“?”“”
《手部》“?”與《丮部》“”的或體同?!墩f文》?下云:“臣鉉等案,丮部有?,與同,此重出?!?/p>
【按】《說文》“?”訓“也”,“”訓“袌也”,而“”又訓“袌也”。所以“?、”義同?!皝M,持也。象手有所丮據也。” 字的“丮”已經是表示與手有關的義符,為了強調表義又增加義符“手”而成“?”字,“?”“”二者是音義皆同的重出字,所以《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手部或體“?”附在“”之后即可。
7.“揫”“”
《手部》“揫”與《韋部》“”的或體同。
【按】《說文》“揫”訓“束也”,“”訓“收束也”?!皳[”為“”的或體。段注曰:“揫”下曰“然則此篆實為重出也。”確實如此,所以《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手部或體附在“”之后即可。
8.“槾”“鏝”
《木部》“槾”與《金部》“鏝”的或體同。《說文》“鏝”下云:“臣鉉等案,木部已有,此重出。”
【按】《說文》“槾”訓“杇也”,“鏝”訓“杇也”。二者音義相同,唯有義符不同,這是因為“槾(鏝)”這種抹墻的工具起初是木制的,后來有的用木頭制成而有的用金屬制成,或者“以金作之,以木為柄?!?所以該字或取“木”或取“金”為義符,實為音義全同的同一字。這也是漢字追求形義統一的表現,在詞義與字形不統一的情況下,漢字系統會在形義統一的驅使下改變義符以符合新的詞義,正如“砲”改變義符從火造出“炮”一樣。所以這組音義全同的異體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木部“槾”當刪附在“鏝”下為或體即可。
9.“菹”“”
《艸部》“菹”的或體與《血部》“”同。
【按】《說文》“菹”訓“酢菜也”,“”訓“醢也”。二字實為一字。古人有七菹七醢,菹為素菜統稱,醢為葷肉統稱?!吨芏Y》七菹:韭、菁、、葵、芹、?、筍也。后來“菹”也用來指稱葷菜。段注:“《少儀》‘麋鹿爲菹,則菹之稱菜肉通。”因為“菹、” 漸趨於同義,所以“菹”加義符“血”表義。《說文》時代,二字音義已經無別,同為一字。所以二字為重出字,《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竹部“菹”當刪附為“”字或體即可。
10.“踞”“居”
《足部》“踞”與《尸部》“居”的俗體同。
【按】《說文》“踞”“居”同訓“蹲也”。段注:“居,蹲也。凡今人蹲踞字古古作居?!币簿褪钦f“居”的本義是“蹲”,而“踞”字只是其音義皆同的俗字。根據釋本字本義的原則,《說文》沒有必要重復收,王筠《釋例》認為當刪,此說可信。
二、不是重出字,《說文》重復收自有道理
除了上述許慎疏漏所致的重出字以外,還有多組以往認為是重出字其實并不是音義皆同的重出字,從許慎撰書的立場和體例來看,也就是說從形義統一這一根本標準來看,很多組字不是重出字,《說文》為它們各立字頭是有道理的,符合《說文》本身的體例。以下分三種情況分別論述。
(一)僅字形相同
漢字的歷史演變過程也是其字形不斷發生變化的過程。同義義符的通用,漢字表義的驅動,漢字聲化的趨向,都有可能使一些字的字形在演變過程中與漢字系統中原有的字形發生混同。我們認為這只是字形演變過程中一個很小的階段,漢字系統有其自身的區別規律,這些字在不久之后大都能通過各種手段與原有漢字區別開來。這個混同階段的字形體現在《說文》中就是我們通常認為的重出字。從漢字形義統一的標準來看,立為字頭的字已經是區別之后的字形,它們各有其本字本義,所列出的重出字形只是漢字演變過程中曾經存在的字形,能反映出當時漢字用字的事實,是符合許慎《說文》解說本字本義的體例的,并不同于上述音義皆同的重出字。這種情況共有7組,逐一分析如下:
1.“鞈”“?”
《革部》“鞈”與《部》“?”的古文同。
【按】《說文》“鞈”訓“防汗也”,“?”訓“鼓聲也”。管錫華《說〈說文〉重出字》認為,“鞈”乃“?”之古文無疑,從字形上來看,古代鼓是用革做的,所以“鞈”從革,后來為了使此字表義更明確,改為從鼓;從字際關系來看,“?”的古文“鞈”只是與本義為“防汗(捍)”的“鞈”偶然同形,并無其他意義聯系。也就是說雖然“鞈”是“?”的古文,但“鞈”字仍有其本義本用,《玉篇》:“鞈,橐也?!保ㄓ靡苑篮梗栽撟纸M中不能刪字。許慎兩字各立為字頭是有道理的。
2.“墉”“”
《土部》“墉”與《部》“”的古文同。
【按】《說文》“墉”訓“城垣也”,“”訓“度也,民所度居也?!?/p>
《玉篇》“墉”下無古文,且不收“”字?!墩滞ā贰败毕略弧靶毂尽墩f文》譌以為古文墉”,下曰“古文郭,篆作……今通作郭。” 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同郭”,段注:按城字今作郭,郭行而廢矣?!啊钡墓盼呐c“墉”僅字形相同,實無意義關系,兩個字頭各表本義,故這兩字各為字頭自有其道理,《正字通》說甚是,所以刪去“墉”下古文即可。
3.“”“剫”
《攴部》“”與《刀部》“剫”的或體同。
【按】《說文》“”訓“閉也”,“剫”訓“判也”。段注認為當刪“攴”部“”。而王筠《釋例》認為“剫”是后人所增,當刪?!队衿贰墩滞ā贰啊毕乱簿鶡o“剫”。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 “”下曰“閉也,從攴度聲。讀若杜?;驈牡?,按判也……又按或體《說文》刀部重出,今刪?!睆淖中蝸砜?,義符“攴”和“刀”并不常通用。而且“剫”訓為“判也”,《爾雅·釋器》:“木謂之剫?!惫弊⒁蹲髠鳌吩唬骸吧接心?,工則剫之?!迸c義符“刀”切合,“判也”應當是其本義。所以我認為這二字各有本義,攴部“”的或體“剫”只是與本義為“判也”的“剫”字形相同而已。但是除此之外,這二字各有自己記錄語言的功能,所以許慎列出或體只是反映了當時的用字事實,并不妨礙這二字各有本義本用,故各自立為字頭有其道理,應當慎重對待。
4.“蝥”“”
《蟲部》“蝥”與《蟲部》“”的或體同。《說文》在“”下云:“臣鉉等案,蟲部已有,莫交切,作螌蝥蟲,此重出?!?/p>
【按】《說文》“蝥”訓“螌蝥也”,“”訓“蟲食艸根者。從蟲,弔象形?!倍巫ⅲ褐^上體象此蟲繚繞于苗干之形。二字音同義別。管錫華《說〈說文〉重出字》認為:“上之弔是象形,由于漢字聲化趨勢的規律,促使了形聲字的產生。人們用聲符“敄”換掉了象形之“弔”;又由于蟲蟲同義義符通用,而改蟲從蟲,所以‘寫成了‘蝥,與‘螌蝥之‘蝥同字,但是這并不致意義相混?!岒诌B語為一種昆蟲名,‘蝥單說為另一種昆蟲名?!蔽艺J為這種觀點是有道理的,首先生化使字形發生改變是完全可能的;其次,“蝥”這種蟲子即現在的甲蟲,而“”則不然,應當是危害莊稼的一種農田里的害蟲。也就是說二字各有本義,只是“”在漢字發展過程中字形與“蝥”趨同了而已,二字立為字頭是符合《說文》自身體例的,并不是重出字。
5.“涶”“唾”
《水部》“涶”與《口部》“唾”的或體同。
【按】《說文》“涶”訓“河津也”,“唾”訓“口液也”。二字音同義別。從形義統一來看,“口液”義從口從水都講得通,事實上“口”和“水”是同義義符,因而才有“涶”“唾”這組異體字;但是“河津”義卻不能從口,而只能從水,即只能是“涶”字。由此可知,這二字也是各有本義,“唾”的或體與“涶”只是字形相同而已,在“唾”下列出異體涶可以很好地表明用字事實,與水部本義為“河津”的“涶”無關。按照《說文》本字本義的體例,各列為字頭是合理的。
6.“罬”“輟”
《網部》“罬”的或體與《車部》“輟”同?!墩f文》“輟”下云:“臣鉉等案,網部輟與輟同,此重出,陟劣切?!?/p>
【按】《說文》“罬”訓“捕鳥覆車也”,“輟”訓“車小缺復合者也”。二字也是音同義別。從形義統一的角度來看,罬,從網,“一種設有機關的捕鳥獸的網”應當是其本義。王筠《釋例》:“覆車,吾鄉謂之翻車。不用網目,以雙繩貫柔條。張之如弓,繩之中央縛兩竹,竹之末箕張,亦以繩貫之。而張之以機。機上系蛾,鳥食蛾則機發,竹覆於弓而羅其項矣。以其弓似半輪,故得車名?!M,特以繩連綴之,故從叕也?!币簿褪钦f這種捕鳥獸的網張起來像弓,二弓又像半個車輪,所以才以車為名,即“罬”之或體“輟”字。“輟”,從“車”,“車隊行列間斷又連接起來”應當是其本義,后引申為“停止、舍棄”等義。所以,“罬”“輟”也是各有本義,“罬”本義為“捕鳥獸的網”,因為這種網張開像車輪所以有異體字“輟”;而“輟”本義為“車隊行列間斷又連接起來”。由此,“罬”的或體“輟”與車部“輟”只是字形相同,意義并不相涉。故《說文》各列為字頭說解本義是合理的。
7.“叡”“璿”
《部》“叡”與《玉部》“璿”的籀文同。
【按】《說文》“叡”訓“深明也,通也”,“璿”訓“美玉也”。二字音義皆有別。從形義關系來看,叡,從從目,“深明也,通也”當是其本義;璿,從玉,本義為“美玉也”?!皡薄笔菑膹哪康臅庾?,籀文為“壡”;而“璿”是從王睿聲的形聲字,段注改“璿”之籀文“叡”為“”,所以推測“璿”的籀文“叡”很可能是由“”而來,可備一說。但重要的是這二字各有其本義,并且活躍在文獻典籍中,籀文可能只是偶然同形,所以各立為字頭解說本義仍是符合《說文》體例的。
(二)字用上曾經部分交叉重合
母字和分化字、假借字之間曾經的重合交叉形成的重出字組以往都被認為是重出字,但是從形義統一來講,母字已經分化,那么母字和分化字便各表其義;假借字之間本來也是各有本字本義,只是因為同音被臨時假借。所以我們認為這些情況只是字用上曾經重合交叉,并不是重出字?!墩f文》各立字頭說解本義,列出古文、或體等能反映出當時用字實際情況。這種情況共4組,分析如下:
1.“羑”“?”
《羊部》“羑”與《厶部》“?”的古文同?!墩f文》“?”下云:“臣鉉等案,羊部有羑,羑,進善也。此古文重出?!?/p>
【按】《說文》“羑”訓“進善也”,“?”訓“相訹呼也”。“羑”“?”的關系應當是:古代褒貶同字,“羑”“?”兩字的意義均由“羑”承擔,后來“羑”分化出“?”字,則“羑”專為進善義,而“?”同“誘”,含貶義。之所以說它們重出,是從羑還是褒貶同字的角度來講的,既然許慎已經訓“羑”為“進善”義,那么說明這兩個字已經分化,“羑”“?”各自承擔原羑字的部分義項?!傲h”“?”不是重出字,《說文》各立字頭有其道理。
2.“哲”“悊”
《口部》“哲”的或體與《心部》“悊”同。
【按】《說文》“哲”訓“知也”,“悊”訓“敬也”。漢字中義符口和心有很多通用,所以“哲”有或體“悊”字,完全可以理解。而且文獻用例中哲經常寫作“悊”,如《漢書》卷二十三:“書云:‘伯夷降典悊民惟刑。師古曰:悊,知也。”《今文尚書經說考》:“(晢、哲、悊),三字各有本義所屬,而經傳多相假借?!鼻宕嗖课墨I也持此觀點。所以,無論“哲”假借“悊”,還是“哲”有異體“悊”,重要的是這二字各有其本義,“哲,知也”“悊,敬也”的本義是肯定的??梢耘袛啵种皇窃浽谧钟蒙嫌胁糠纸徊?,《說文》各自立為字頭解說本義無誤。
3.“寏”“院”
《宀部》“寏”的或體與《部》“院”同?!墩f文》“院”下云:“臣鉉等案,宀部已有,此重出,玉眷切?!?/p>
【按】《說文》“院”訓“堅也”,“寏”訓“周垣也”。段注:“蓋此篆當從宀阮聲,與部從完聲之字別。篆體及說解轉寫誤耳。”從形義統一來看,“寏”從“宀”,所以“周垣”應當是其本義;“院”從“”,“堅”應當是其本義。為什么后來直至今日“”為“周垣”義而“寏”不常用了呢?應當是用字假借,而且是久借不還?!赌印ご笕∑罚骸皭壑嗳?,擇而殺其一人,其類在院下之鼠。”《漢書》:“請于諸道州府場院。”其中“院”均為“周垣、墻垣”義,按本字應該為“寏”??梢?,古代文獻中早有借“院”為“寏”之例?!稄V雅·釋室》:“院,垣也。”這時院的“垣”義已經通行。所以,這二字各有本義,“寏”的或體與“院”字形相同是用字假借,所以在文獻用字方面有部分重合,《說文》列出或體能反映出這二字的用字事實,“寏”“院”各立字頭解《說本》義是符合說文體例的。
4.“杘”“柅”
《木部》“杘”的或體與《木部》“柅”同。《說文》“杘”下云:“臣鉉等曰,柅女氏切,木若棃,此重出?!?/p>
【按】《說文》“杘”訓“籆柄也”,“柅”訓“木也”。二字音近,又同在木部?!皷o”本義為“木制的絡絲車的柄”,“柅”本義為“一種樹”。那么為何“杘”有或體柅呢?應當是用字假借。早在《周易》中已有假借例,《周易》卷五:“象曰:系于金柅,柔道牽也?!贝颂幗钖珵椤皷o”。二字各有本義,但是文獻中一般借“柅”為“杘”,所以在用字上二字有部分重合,但是《說文》各列字頭解說文義是符合其體例的。
(三)省簡、訛誤偶合他形
筆劃省簡、字形訛變、傳抄訛誤等原因都會造成文字形體混同,使得本不相關的兩個字的某些古文、籀文形體偶然相同,這同樣不屬于音義皆同的重出字,《說文》各列字頭說解本義,列出的古文、籀文能反映出字形的演變軌跡。共7組,如下:
1.“孟”“保”
《子部》“孟”與《人部》“?!倍值墓盼耐?。
【按】《說文》“孟”訓為“長也”。“?!?,從現存的古文字形體來看,應當是從人背子形會意;這兩個字下都出有古文,且兩個古文形體相同?!氨!薄氨!睆囊袅x方面來看都存在很大差異,所以懷疑這兩個字的同形古文只是偶然同形,或者是省簡或者是訛誤的結果。當然,“?!薄氨!睉摮鰹樽诸^毫無疑異,至于其下古文則應當慎重對待,不敢妄下斷言。
2.“亥”“豕”
《亥部》“亥”與《豕部》“豕”二字的古文同。
【按】《說文》“豕”訓“彘也”,“亥”經后人考證《說文》說解有誤,后來“亥”借為干支用字。二字雖然有同形古文,但是從古文字資料考察來看,“古文亥與豕雖近似而非豕”(郭沫若)。而且從現行簡化字來看“亥”“豕”仍為兩個毫不相關的字,所以二者并無太多關系,應該各自立為字頭,其下古文可能也只是偶然同形。
3.“握”“屋”
《手部》“握”與《尸部》“屋”二字的古文同。
【按】《說文》“握”訓“搤持也”,“屋”訓“居也”。二字雖然古文同形,但是字義相差甚遠,所以可能是傳抄訛誤,其下古文可能是偶然同形。另外,“握”也可能是借“屋”的音來造字,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中所謂造字之假借,即江河之工、可本有其義,此處只借其音而已。古文階段可能二者為同形異詞,一本用,一借用。許慎不能明辨,而稱二者古文同形。②
4.“封”“?”
《土部》“封”與《之部》“?”二字的古文同。
【按】《說文》“?”訓“艸木妄生也”。根據現存古文字對“封”的考證,其本義應當為“用手植樹培土”,后引申為“爵諸侯之土也”,《說文》說解有誤?!墩f文》“封”下曰:“?,古文封省。”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封”“?”的古文相同只是封字筆劃省簡造成的,與音義無關。所以“封”“?”各立為字頭自有道理。
5.“玄”“申”
《申部》“申”與《部》“玄”,二字的古文同。
【按】其實這兩個字的音義差別很大,大徐本《說文》的同形古文只是書寫或傳抄造成的偶然同形。
6.“然”“?”
《火部》“然”的或體與《艸部》“?”同。
【按】《說文》“然”下曰“燒也。?,或從艸難。臣鉉等案:艸部有?,注云:草也,此重出?!薄?”訓“艸也”。二字音同。但從字形來看,火部和艸部義符并不相干,二者字義顯然也差別很大?!队衿贰叭弧弊窒聼o或體。《正字通》“然”下曰“又《說文》火部然重文作?,見《說文》艸部,?,艸名,合為一,誤?!?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然”下曰:“燒也。從火肰聲,或從火?聲。各本作從艸難,誤文也?!本C上,“然”的或體應當是“?”而不是“?”。由此來看來,“然”下的或體很可能是傳抄或書寫訛誤導致與艸部“?”重出。所以,二字各立為字頭是有道理的,“然”字下或體當改為“?”。
7.“藍”“蘫”
《艸部》“藍”與《艸部》“蘫”,二字篆文字頭同。
【按】《說文》“藍”訓“染靑艸也”;“蘫”訓“瓜菹也。從艸監聲”,段注:“蘫,瓜菹也。從艸濫聲。各本篆作藍,解誤作監聲。今依《廣韻》《集韻》訂。”段說甚是?!八{”“蘫”二字本義甚遠,并不相涉,字形相同可能只是偶然訛誤所致。
三、有些重出字組無法考證
因為材料和能力有限,《說文》列出的重出字組有些已經難究其源,無法考證這些字之間的關系以及《說文》重出的意圖。共3組,現列出如下:
1.“沇”“沿”
《水部》“沇”的古文與《口部》“?”同。
【按】《說文》“沇”下曰:“沿,古文沇。臣鉉等曰:口部已有,此重出?!钡谴笮⌒毂尽墩f文》口部并沒有“沿”而只有“?”。所以段注改“沿”為“?”,那么“沇?”重出。如果按照《說文》“沇”古文為“沿”,那么“沇”則與《說文》水部“沿”重出。
《玉篇》中三個字分別收為字頭,并無古文之說。其他字書又多照抄《說文》,由此“沇、?、沿”這三個字之間的關系實難考證。
2.“飪”“恁”
《部》“飪”的古文與《心部》“恁”同。
【按】《說文》“飪”訓“大孰也”,“恁”訓“下齎也”。段注于“恁”下曰:未聞?!稄V韻》《玉篇》:“恁,念也?!辈恢鋸暮蔚闷淞x。關于“飪”“恁”二字關系,多家說法不一,并不能服人。不詳,無從考證。
3.“姦”“悍”
《女部》 “姦”的古文與《心部》“悍”()同。
【按】《說文》“姦”訓“私也”,“悍”訓“勇也”。《說文》“姦”下曰:“,古文姦,從心旱聲。”《說文》無“”字,“從心旱聲”當是“悍”,但是“悍”的字義與“姦”完全無關,所以此組字也難以考證。
上文我們從形義統一角度對《說文》中的重出字組進行了重新考察,從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說文》中的重出字組并不能一概而論,有些確實是音義相同的重出字;有些則是漢字演變過程中字形混同、筆劃省減、書寫傳抄訛誤所致。理清《說文》中的重出字組,對于我們深入理解《說文》的體例和內涵有重要意義,同時也能幫助我們認識漢字發展演變中存在的各種情況。
注 釋:
①以下7組引自[漢]許慎《說文解字》,中華書局,1963年。保持《說文》原文繁體,下文同。
②北師大同門馬乾同學提供此觀點。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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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敬燕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100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