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甲骨文“帝(禘)”字有多種字形,“”字形并不十分常見,對于該字形,各家學(xué)者有不同的見解:李圃先生認為是“上帝”的合文,字形上的“—”是“上”的省形;徐中舒先生認為“—”代表祭天;劉釗先生則認為字形上的“—”是飾筆。本文分三部分討論分析三種主要的觀點,得出“”字形不是“上帝”合文,“祭天”已表現(xiàn)在“帝”的常見字形中的結(jié)論,從而論證了劉氏觀點的正確性。
關(guān)鍵詞:甲骨文 帝 字形 飾筆
在甲骨文中,“帝(禘)”字主要有“”(合10172)、“”(合34147)、“”(合15956)、“”(14312)等多種字形,其中“”比較常見,其他幾種字形的數(shù)量較少,《殷墟甲骨刻辭類纂》共收錄了571條與“帝(禘)”相關(guān)的卜辭,“”形僅有26例,占的比例相當(dāng)少。對于“”的字形各家的觀點也不盡相同,主要有以下三種:
李圃先生認為,“”字是甲骨文“”(上帝)的合文,即“”(上)與“”(帝)共用筆畫而構(gòu)成合文“”,“”字形最上方的“—”被看做是“上”字的省形。
徐中舒先生說:“”字形“象架木或束木以燔,并于其上加橫畫‘—或‘=以表示祭天”。
劉釗先生指出,“古文字中許多形體的一部分,都是在演變中添加上去的飾筆”,而“”字形中最上方的“—”就屬于“—”飾筆。
筆者認為劉釗先生的看法比較妥當(dāng),即甲骨文“帝(禘)”字形最上方的“—”為飾筆。徐中舒先生認為“”字形“象架木或束木以燔”是正確的,但對于“—”的看法并不完全正確。下文將對上述看法及相關(guān)問題進行具體的闡述。
一、甲骨文“”字形不是“上帝”合文
李圃先生把“”字形看作是“上帝”合文,“”字形最上方的“—”是“上”字省形的觀點,我們認為并不正確。
卜辭中稱“上帝”的例子主要有以下三個:
(1)……卜爭……上……降……(《甲骨文合集》10166片①,以下簡稱《合集》)武丁卜辭
(2)……祝……上……出……(《合集》24979片)庚甲卜辭②
(3)惟五鼓……上若王……有佑(《合集》30388片)廩辛卜辭③
通過觀察不難發(fā)現(xiàn),在僅有的這三條用例當(dāng)中,“上帝”的“帝”字形只有一個是“”,其余兩個均是“”。如果當(dāng)真像李圃先生所說的,“”是“上帝”合文的話,那么在這三個用例中就只能釋為“上上帝”,其義不可解。因此,“”形不是“上帝”的合文。
二、甲骨文“帝”本義
徐中舒先生認為“”字形“象架木或束木以燔,并于其上加橫畫‘—或‘=以表示祭天”,我們以為并不完全正確。徐氏將字形與字義相聯(lián)系來解釋字形是非常有道理的,因為漢字是表意體系的文字,其本義與字形總是相關(guān)聯(lián)的。因此為了弄清“”字形我們首先來探討下“帝”字的本義。
許慎《說文解字·說文一上》:“帝,諦也。王天下之號也。”把“帝”解釋成“帝王”義。但是自從甲骨文陸續(xù)出土之后,人們對于許慎的這種說法產(chǎn)生了懷疑,他們根據(jù)甲骨文中“帝”的字形分析,都認為許慎是依據(jù)小篆訛變之形進行說解,把引申義當(dāng)作了本義。
馮娟的《試釋“帝”》、魯剛的《“帝”字解》、陳發(fā)喜的《帝——女性先祖的文字表征——“帝”字本義的綜合考釋》等文章都曾對前人“帝”字探源的情況做過總結(jié),主要有以下五種看法:
第一種,象花蒂之形。吳大徵、商承祚、郭沫若、王國維等學(xué)者贊同該說法。
第二種,象燎柴祭天之形。持這種看法的學(xué)者主要有徐中舒、葉玉森、嚴(yán)一萍、王輝、朱芳圃、羅振玉等。
第三種,象草創(chuàng)偶像之形。康殷認為:“帝是象上裝人形的假頭,下又系結(jié)艸把以代人身的偶像,即艸制的模擬人形。”
第四種,用于稱呼死去的父王。高明、裘錫圭從該說。
第五種,從外國文字中探求“帝”字的來源。胡適從“帝”字與梵文、希臘文、拉丁文讀音的關(guān)聯(lián)上證明“帝”的本義為“天帝”;劉復(fù)認為“帝”字可能源自巴比倫的“天”字,義為“天帝”或“人王”,郭沫若在《青銅時代》一書中也贊同這一觀點。
經(jīng)過研究,我們認為第二種說法,即“帝”象燎柴祭天之形,更具有說服力。王輝在《殷人火祭說》中分析“帝”(禘)字形道:“帝字由頭上的一與中間的和三部分組成。和之二乃一之繁化,正如甲骨文之或體作,之或體作,金文之或體作一樣。……帝字主要由上面的一,中間的□(一)及木三部分組成。我們認為中間的一都是□的訛變。在古文字中,□沒可寫作一……而與一□亦可通用……所以再簡單一點,我們可以把帝字當(dāng)做是由頭上的一和下部的(或)二部分所組成。……祭是柴祭。乃是束祭,也是柴祭的一種,所以從字形上看,禘必然是火祭的一種。”嚴(yán)一萍《美國納爾森藝術(shù)館藏甲骨卜辭考釋》④:“按帝與柴為一系,柴為束薪焚于示前,為交互植薪而焚,帝者以架插薪而祭天也。”因此,“帝”(禘)字形是“架木或束木燔”,本義為“祭天”,即“”字形上方的“—”,而“”形有表示祭天的“—”,最上方的“一”則是飾筆(見分析三)。
三、“”字形最上方的“—”是飾筆
前文我們已經(jīng)指出,“”形中已經(jīng)具備了指事“天”的“—”,那其最上方的“—”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呢?我們認為“”形最上面的“—”是飾筆。劉釗先生在《古文字構(gòu)形學(xué)》中說道:“直到目前為止,還有一些考釋古文字的人認為古文字的所有筆劃都是有來歷的,都是與字音字義有關(guān)并解說的部分,這實在是一大誤解。古文字中許多形體的一部分,都是在演變中添加上去的飾筆……”而“”字形中最上方的“—”就屬于“—”飾筆。
“帝”字形演變的過程大致如下:
由上面的字形演變表可以看出,在武丁初期,“帝”字均寫為形,到了武丁后期的午組卜辭,“帝”字形開始出現(xiàn)“—”飾筆,變?yōu)椤啊毙危浜蟮母撞忿o、廩康卜辭、武乙卜辭、乙辛卜辭,以至周原卜辭都延續(xù)了這一寫法,所以“”形中最上方的“—”是在演變中添加上去的“—”飾筆。
其實,不僅“帝”字在演變中存在這樣的飾筆,其他字也有。如:
(《合集》12704)——(《合集》36981);(《合集》27561)——(《合集》23102);
(《合集》14912)——(《合集》16943);(《合集》4337)——(《合集》27300);
(《合集》22073)——(《合集》21921);(《合集》14841)——(《合集》14840);
(《合集》13837)—— (《合集》14825)⑤。
綜上所述,甲骨文“”字不是“上帝”合文,“帝”字本義是“祭天”,武丁初期的“帝”字形為“”,其中已經(jīng)包含了表示祭天的“—”,后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帝”字形發(fā)生了演變,最上方添加了“—”飾筆,這種飾筆從武丁后期開始出現(xiàn),一直延續(xù)至周原時期。
注 釋:
①郭沫若《甲骨文合集》,中華書局,1999年12月版,第1489頁。
②郭沫若《甲骨文合集》,中華書局,1999年12月版,第3156頁。
③郭沫若《甲骨文合集》,中華書局,1999年12月版,第3713頁。
④《中國文字》第六卷,第2584頁。
⑤劉釗《古文字構(gòu)形學(xué)》,福建人民出版社,2006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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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洋 重慶 西南大學(xué)漢語言文獻研究所 400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