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客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加德納·多佐伊斯問道。
“今年夏天,參加南希·克雷斯的科幻寫作班的時候,她告訴我的。”年輕人回答道。
加德納噓了口氣,撓了撓腮幫子,“她告訴了你多少?”
“沒有多少。只是告訴我那些真正偉大的科幻作家,在某些方面,有些……有些異于常人。剩下的,她說你會告訴我。”
“她總是把這類麻煩事留給我。”加德納苦笑了一下。
“我們都知道,科幻的黃金時代始于偉大的約翰·坎貝爾執掌《驚奇故事》。”前《阿西莫夫科幻小說》總編輯玩弄著手指說道,“在那之前,科幻小說不過是地攤上的三流讀物罷了。”
“您是想說?”
“想想看,年輕人。阿西莫夫、海因萊因、阿瑟·克拉克、阿爾弗雷德·貝斯特……那么多偉大的科幻作家在那個時間同時涌現了出來,他們每篇小說只有幾十美元的報酬,但是寫出的東西至今仍然值得我們頂禮膜拜——這一切都發生在約翰·坎貝爾出現在科幻界之后的短短一段時間內,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呃?!”年輕人顯然已經徹底搞不清狀況了。
“你知道那個故事吧?1517年,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薩斯神父十分憐憫那些在安的列斯群島金礦里過著非人生活、勞累至死的印第安人,他向西班牙國王卡洛斯五世建議,運黑人去頂替,讓黑人在安的列斯群島金礦里過非人生活,勞累至死。他的慈悲心腸導致了這一奇怪的變更,后來引起無數事情:漢迪創作的黑人民樂布魯斯,東岸畫家文森·羅齊博士在巴黎的成名,亞伯拉罕·林肯神話般的偉大業績,南北戰爭中死了五十萬將士,三十三億美元的退伍軍人養老金,傳說中的法魯喬的塑像,西班牙皇家學院字典第十三版收進了‘私刑處死一詞,場面驚人的電影《哈利路亞》在塞里托率領他的部下膚色深淺不一的混血兒白刃沖鋒,某小姐的雍容華貴,暗殺馬丁·菲耶羅的黑人,傷感的倫巴舞曲《花生小販》,圖森特·勞弗丟爾像拿破侖似的被捕監禁,海地的基督教十字架和黑人信奉的蛇神,黑人巫師的宰羊血祭,探戈舞的前身坎東口舞,等等……”
“您究竟想說什么?!”
“噢,對不起,這是博爾赫斯的小說片段。但是實際上我們的情形也差不多——就像拉斯卡薩斯神父建議用黑人代替印第安人一樣,坎貝爾也想到了用帶有人工智能的機器人,來代替人類來寫科幻小說。”
“但是這怎么可能呢?當時……”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年輕人——計算機的高速發展是在20世紀80年代之后才開始的,至于人工智能,現在也還只是科幻小說里才有的東西。關于當時坎貝爾的具體做法我不能告訴你,那套方法現在是世界科幻協會的最高機密,由一個德高望重的小團體負責保管。但是他成功了,并且造出了兩個迄今為止最成功的人工智能——阿西莫夫和海因萊因。”
年輕人不由得站起身來,“你是說他們是……機器人?”
“實際上……是的。”加德納尷尬地撓了撓耳朵,“這也就是為什么阿西莫夫如此熱衷于機器人這個題材的原因。海因萊因那么喜歡宣揚政治理念,也是因為他的設計者有著狂熱的政治熱情。”
“是這樣啊……”
“在獲得了最初的成功之后,英國和日本也在我們的協助之下造出了各自的第一個人工智能的科幻作家——那就是阿瑟·克拉克和星新一,他們各自都擁有獨特的設計理念。這使得克拉克的小說在技術細節的描寫方面做到了極致,而星新一則擁有無窮無盡的想像力來完成上千篇微型科幻小說的創作。
“與此同時,我們進行了更進一步的嘗試——阿爾弗雷德·貝斯特和杰克·威廉森。
“在貝斯特身上我們強化了對藝術性的追求,希望這樣能創造出更加完美的人工智能,這從他的名字‘Best上就可以看出來。但是他在藝術上的追求太過強烈,就像他寫的《群星,我的歸宿》中的格列佛·佛雷一樣,不停地念叨著‘死掉或者偉大地活著。在感到自己無法在科幻小說方面取得進一步的突破之后,他加入了DC漫畫公司,創造了‘超人和‘蝙蝠俠。后來這個型號的模板在20世紀90年代初被日本的《Jump》雜志社加以改造,進而生產了一個專門進行漫畫創作的人工智能。但是他們的程序中存在致命漏洞,所以這個人工智能運行一段時間就要停機進行大規模整修。總而言之這個被叫做富堅義博的人工智能讓《Jump》的決策層感到很是頭疼,也就沒有了進一步的發展。
“至于杰克·威廉森,他是我們所進行的另一項開創性的嘗試——將人工智能植入人類的大腦之中。這項嘗試讓杰克·威廉森獲得了長達七十多年的創作時期。人們都知道阿瑟·克拉克曾經說他賄賂過死神,卻都想當然地以為克拉克是在稱贊杰克長壽、寫作壽命長,沒有人知道‘死神正是那些人工智能給他們的創造者取的綽號。”
“是這樣……”年輕人很明顯由于過度震驚已經不會說別的了。
“但是在杰克·威廉森身上進行的這次嘗試并非百分百的成功——加入的人工智能在和他本人的融合方面一直沒辦法做到完美。這使得杰克感到非常的苦惱。因此他才寫了《比你想象的更黑暗》來隱喻這件事,從而讓自己得到解脫。
“再后來人工智能的科幻作家越來越多,逐漸引起了一些敏感的人的懷疑。我們花了很多努力來打消他們的懷疑。結果誰都沒想到,一個在制造的時候,加入了太多特立獨行因素的人工智能不顧我們的多次警告,和他們走到了一起。這使得他們聯合了起來,用當時人工智能還無法掌握的心理學、社會學和語言學為題材,創作了在當時看來是全新類型的科幻小說,以此來證明自己作為人類科幻作家的存在價值。這就是所謂的‘新浪潮運動的真相。”
“那個特立獨行的人工智能,是羅杰·澤拉茲尼還是厄休拉·勒古恩?”年輕人現在已經可以跟上前總編輯的講述了。在最初的震驚過后,再難以接受的事情現在看來也變得理所應當了。
“是羅杰。這段經歷后來被他寫成了《光明王》。至于厄休拉,她倒是一個百分之百的純粹人類。她之所以能取得那樣的成就,只能說是因為她的家庭環境和個人天賦實在是太特殊了。
“但是就像你所知道的一樣,即使有這么優秀的人物,這項運動最后還是走到了死胡同。以弗諾·文奇和威廉·吉布森為首的新一代人工智能,當時真的是感覺到松了一口氣。這也使得他們開始放松起來。結果就是,他們寫的故事中越來越多地透露出他們本來的生活狀態——電腦、網絡空間、虛擬現實,以及他們最熟悉的:人工智能。結果就有了像弗諾·文奇的《真名實姓》和威廉·吉布森的《神經浪游者》這樣的作品的大量涌現。現在的科幻評論家稱之為‘賽博朋克的大規模放縱,使之后的設計者們認識到,在人工智能的塑造上他們所做的還遠遠稱不上完美。于是他們開展了更為廣泛的嘗試,加入各種不同的風格與元素,制造出了諸如特德·姜、喬治·馬丁、奧森·斯科特·卡德、丹·西蒙斯等等各具特色的人工智能。不得不說他們做得很成功,看看這些人的代表作:特德的《你一生的故事》、馬丁的《冰與火之歌》、奧森的《安德的游戲》、西蒙斯的《海伯利安》……的確個個都稱得上是經典。
“與此同時,我們的英國同行們也在發展著他們的人工智能。他們將喜歡講冷笑話這個英倫風格賦予了他們的人工智能,設計出了道格拉斯·亞當斯、特里·普拉切特和尼爾·蓋曼。結果你知道的,《銀河系漫游指南》《碟形世界》和尼爾·蓋曼早期的那些作品,里邊滿是讓人冷得發抖的英國式的笑話。但是后來,尼爾不知怎么地總想去寫一些嚴肅的作品。這超出了最初為他設計的能力范圍,并最終導致他的系統開始出現一系列的故障。這也就是為什么尼爾·蓋曼近期的作品看起來沒有原來的那些好看的原因。直到最近,他們重拾原來阿瑟·克拉克的程序模板,制造了名為蘇珊娜·克拉克的二代型克拉克。這才算是完成了他們一直想要的、能夠寫出嚴肅作品的人工智能。
“在這個二代型克拉克的研發過程中,我們的英國同行實際上一直在提心吊膽,畢竟很久以來他們都沒有研發過創作嚴肅作品的型號了。直到他們看到了這個克拉克的處女作《大魔法師》時,他們才敢相信自己這次真的成功了。事實上這次他們有點太過于成功了,以至于這個二代型克拉克的作品,甚至帶上了維多利亞時代英國文學的那種氣質。
“而我們的鄰居加拿大,在一開始制造了杰出的威廉·吉布森之后就一直沒有取得實質性的進展。這些年他們唯一稱得上成果的就是不那么有靈氣的羅伯特·索耶。直到最近他們才算是找對了方向,因此就有了彼得·沃茨這個全新的型號。這個型號的作品帶著一點讓人無法明說的感覺,我不知道他們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你如果看過彼得寫的《盲視》就能體會到那種特殊的感覺。
“至于在日本,他們開始嘗試將更多種類的創作才能賦予人工智能,并成功地造出了諸如小野不由美、小林泰三、京極夏彥以及東野圭吾之類的型號。據說俄羅斯、中國、歐洲和南美也在制造自己的人工智能,不過具體情況目前我們還不清楚。”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
“是的,年輕人,我知道這很難接受。但是最好的科幻小說就是由這樣的一個群體完成的。”加德納說。
年輕人仰起了頭。窗外的紐約夜景燈光點點,如星河浪漫。那是當年坎貝爾所不敢想象的恢弘奇景,像是他曾經看過的科幻片中的場景——的確,所謂時間和歷史,就是一步又一步逼近經典科幻小說的過程。
隨后,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道:“我好多了。但是,他們畢竟不是真正的人類。是被人制造出來的,不是自然的產物。”
“那又怎么樣呢?”加德納平心靜氣地說,“難道我們不是被另一個我們不了解的存在制造出來的嗎?你覺得一棵樹自然嗎?那是黏土、種子、水、風、陽光等一切因素交織出來的。我們是人,是自然的產物,人制作的一切同樣是自然的產物。永遠別把人看得太了不起。確切地說,他們是人類智慧和這世上一切完美材料的結晶。”
“但是……”
“想想看,年輕人,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你是愿意做一個純粹意義上的普通人,還是想名垂青史寫出不朽之作?不要著急回答,仔細地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