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智伯

鮑鵬山

安徽六安人。文學博士、作家、學者。出版有《鮑鵬山新說水滸》等著作十多部。現為上海開放大學教授，上海交通大學兼職教授，中國孔子基金會學術委員會委員。

智伯挾持魏桓子和韓康子進攻趙襄子，趙襄子矯矯不屈，要和他們血戰到底。到哪里去憑險據守與他們死纏爛打呢？手下人給了他兩個選項：長子邑和邯鄲邑，但被他否決了，最后，他選定了晉陽。

他認為晉陽的條件是最好的。

但等到他去了晉陽，在城內轉了一圈，他很緊張。

他發現晉陽城是：倉無積粟，府無儲錢，庫無甲兵，邑無守具，城郭不治。

這下他有點后悔了。對張孟談說：“我們拿什么迎敵？”

張孟談很淡定，他說：“臣聞圣人之治，藏于民，不藏于府庫；務修其教，不治城郭。您現在下令，讓老百姓自留三年的糧食，剩下的糧食交給公家；自留三年的用度，剩下的錢也交到官府。讓那些有一技之長和各種手藝的人來修治城郭。”

趙襄子是一個有政治頭腦的人，他手下的張孟談，也是一個有政治頭腦的人，他們能夠最后勝出，不是偶然的。

政治頭腦是什么？不是權謀，不是城府，不是手腕，更不是厚黑學，而是一種基本的政治價值觀。張孟談的話，核心價值觀有兩條：一、經濟上，藏富于民；二、國力上，文化勝于軍備。

為什么有些人終生只是小政客，而有些人則成為政治家？

為什么有些人終生鼓噪戰爭而成不了軍事家，最多只能是禍國殃民的軍閥，或把國家拖入戰火的戰爭販子？

區別就在于：有無價值觀，有無信念。

根據韓非子的記載，晉陽的群眾基礎還真是好，趙襄子晚上發出命令，第二天，糧倉就沒地方再裝糧食了，府庫內也再沒有地方儲放銅錢了，武器庫里也沒有地方再堆放鎧甲兵器了。僅僅五天的功夫，城墻就修整好了，防守設施也建設到位……（《韓非子·十過》）

僅僅五天的功夫——這說的有些神了。韓非子只是以此說明趙家在晉陽很得民心。

其實，晉陽城是趙家苦心經營多年的大邑。按照《國語·晉語九》的記載，尹鐸治理晉陽，還是很注重城墻的修建的，為此甚至激怒過趙簡子。正因為有尹鐸修建的基礎，趙襄子此次來，才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修好了防御城墻和工事。

而且，在尹鐸之前，趙家另一特別賢德的家臣董安于也已在此經營多年。此人性格平緩，不急不躁，卻慮事周詳。相傳他因為自己性情太慢，就在身上佩戴一根繃緊的弦，以提示自己做事果斷干練些。其實，他這樣從容不迫的性格，正宜于做長遠工作，做長遠打算。他在晉陽城造房子，墻中間全是蘆荻、秸稈、楛桿、荊條，關鍵時刻，全都可以拿來做箭桿。他造大殿的柱子，全部用銅做成，關鍵時刻，熔化了，可以拿來做箭頭。現在，趙簡子拆墻，就有了箭桿；拆幾根大殿的柱子，做箭鏃的銅也足夠了。

趙襄子心中暗暗感激著這兩位忠心耿耿又深謀遠慮的家臣。

但是，晉陽城最強大的防御力量，還不是這些有形之物，而是那無形的人心。

正是尹鐸的藏富于民，不藏于府庫，務修其教，不治城郭的做法，獲得了人心，正是這樣的人心，才是晉陽城最堅不可破的城墻！

晉陽城一切準備就緒，智伯帶領的三家兵馬也浩浩蕩蕩殺奔前來。

智伯本以為可以一戰而取，沒想到，血戰三月，晉陽城固若金湯！

戰爭進入了相持階段。一相持竟然就是三年！

一座孤城，能守三年，絕不僅僅是守軍的強大，一定是城中百姓的強大！一定不是城墻的堅固，而是民心的堅固！

智伯一生也算是久經戰陣，但是，我相信，晉陽絕對是他碰到的最難啃的骨頭。他眼見得曠日持久，無法破城，突然想到晉陽城東北的晉水。于是，他就讓士兵們挖了一條渠，把晉水直接引向晉陽城：水攻！晉陽城的房子全部被淹了，高高的城墻也只露了一點頭。老百姓只好巢居而處，懸釜而炊，“沉灶產蛙”——灶膛都成了青蛙的家園；有的史籍竟記載：百姓已經“易子而食”了。

智伯以為這樣，趙氏就指日可滅，于是躊躇滿志，帶著魏桓子、韓康子巡視水情，忘乎所以地說：“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

然而，“民無叛意”，老百姓就是不投降！

可以說，智伯面對的，已經不再是趙家軍，而是晉陽的百姓。決定他的命運的，不再是趙襄子，而是晉陽的百姓！

晉陽的百姓為什么如此忠于趙襄子？

除了我們上面說到的趙家在此施恩多年，人民感激恩德外，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智伯幫了趙家的大忙。

智伯怎么反而幫了趙家的大忙呢？

智伯平時的所作所為，讓百姓知道，這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智伯在圍城時的所作所為，讓晉陽城的百姓知道，這是一個殘民以逞的人。百姓此時不僅僅在保趙家，其實也是保護自己！

這就是政治。政治的核心機密就是兩個字：保民——這是后來孟子揭橥出來的金光閃閃的兩個大字。

當然，大水淹城，趙家不可能支持長久。趙襄子很是憂愁，不能這樣總是被動防守，應該主動出擊，改變這種不利的局面。

于是，張孟談夜里偷偷出城，拜見韓康子、魏桓子，對他倆說：“我聽說：‘唇亡齒寒。現在智伯帶著二位攻打我們，我們就要亡了。不過，我想提醒你們的是，趙亡了，下一個就是二位了。”

其實，張孟談說的這個道理，韓康子、魏桓子哪里不懂。當他們隨著智伯視察大水淹沒的晉陽城，聽智伯得意地說“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時，魏、韓二人就馬上就聯想到自家的事：魏桓子想到汾水可以灌自家的安邑（今運城市附近），韓康子想到絳水可以灌自家的平陽（今臨汾市）。只是，沒有人捅破這層窗戶紙，他們不敢出頭；沒有人出來聯絡，他們不敢出手。

所以，他們對張孟談說：“我們當然知道會這樣。但是啊，知伯的為人，粗魯殘暴毫無人性。我們謀反一旦被他發覺，就一定大禍臨頭。怎么辦呢？”

張孟談說：“今晚只有我們三人，話出自您二人之口，入于我的耳朵，沒有其他人知道。”魏桓子、韓康子于是和張孟談約好日期，三家一起反叛智伯，然后，張孟談又連夜偷偷回到晉陽，向趙襄子報告。

第二天，魏桓子、韓康子早晨朝見知伯，出來時，遇見智伯的家人智過。

智過覺得他們兩人的神色有異，趕緊進去告訴知伯：“這兩個人看起來將有變故。”

君曰：“你怎么知道？”

曰：“他們行為驕矜，趾高氣揚，不像平時那樣小心順從。我看您不如先下手。”

智伯說：“我和他們兩人約好了，破趙而三分其地。我們移兵晉陽三年，現在早晚就要攻下晉陽，分得好處了。這樣的時候，他們怎么會有他心？一定不會。你放心，不要憂慮，也不要說出來。”

可是，智伯自己說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韓、魏二主又朝見智伯出來，再次在門口碰見智過。智過進去對智伯說：“您把我昨天的話告訴他們了嗎？”智伯說：“你怎么知道的？”

智過說：“他們兩人看見我，神色不安，不敢正面看我，把眼睛移開看他們的侍從。這說明他們心中一定有鬼，一定會叛變，君不如趕緊殺了他們。”智伯很不耐煩地說：“你丟開這件事吧，不要再說了。”

智過曰：“不行，一定要殺了他們。如果不愿殺了他們，那就要想個法子親近他們。”智伯說；“如何個親近法？”

智過曰：“魏桓子謀臣趙葭，韓康子謀臣段規，這兩人都是能改變他們主人主意的人。您不妨與魏桓子、韓康子約定：破趙后，各封一個萬家大縣給趙葭和段規。趙葭和段規貪圖這么大的封賞，就一定鼓勵他們的主人與你同心同德攻打晉陽，這樣，魏桓子和韓康子就不會變心了。”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收買了趙葭、段規，他們就會影響他們的主人，這是擴大自己力量的好辦法。

利益確實是大多數情況下收買人心的最好辦法，要擴大自己的力量，獲得更多的擁護者，就要付出相應的利益。但問題是：庸人都舍不得既得利益——這正是智伯的軟肋。

知伯說：“本來破趙而三分其地，我所得就不多了。現在又拿出兩個萬家之縣給他們的謀臣，那我的所得就更少了，不可，不可。”（《韓非子·十過》）

老子說“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韓非解釋這兩句，也舉智伯為例：

智伯兼范、中行而攻趙不已，韓魏反之，軍敗晉陽，身死高梁之東，遂卒被分，漆其首以為溲器。故曰“禍莫大于不知足”。

《戰國策·趙策一》鮑彪在相關段下注曰：“智伯惟沒于利，故昏于智。”一言以蔽之，就是：利令智昏。

最終殺死智伯的，不是韓趙魏三家，而是智伯自己的貪婪天性。

當然，除了貪婪，他還有剛愎自用的毛病。

當時，智、趙、魏、韓四家，都有杰出的謀士，韓有段規，魏有任章、趙葭，趙有張孟談，而智伯手下也有智過。智過的才智一點都不比前面的幾位差，而他的主人比前面幾位的主人都要差：韓康子、魏桓子、趙襄子對他們的謀士言聽計從，從諫如流，而智伯則剛愎自用，對智過指出的迫在眉睫顯而易見的危險視而不見，對他的正確策略拒不采納。

真正聰明的人，不是相信自己聰明，而是相信：在很多時候，別人可能比自己更聰明。

所以，他們不是自恃自己的聰明，而是借用他人的聰明。

項羽是天才，絕頂聰明，但他最后敗在劉邦手下。

因為項羽只相信和憑借自己的聰明，而劉邦相信并借用了他手下的張良、蕭何、韓信等等的聰明。

剛愎自用，這個詞之可怕，不在前面的“剛愎”，而在后面的“自用”——自用者，用自也，只用自己一人之智，不知道借用身邊人的才智。

能夠借用身邊人的才智，就能成為一個集團的首領。

能夠借用天下的才智，就能成為天下的引領！

趙魏韓三家約定的日期到了。當天夜里，趙襄子派兵夜襲智伯防守河堤的士兵，殺了他們，然后，放水反淹智伯的軍隊。智伯的軍隊夜里被大水沖了軍營，一片混亂，還以為是水堤決口了，智伯喊著讓士兵去堵缺口，這時，他看到趙魏韓三家的軍隊，趙家從正面，韓魏從兩翼，向他殺來。智伯這時才明白，但是來不及了，當即被砍下腦袋。接下來，三家為了斬草除根，盡滅智氏之族。

還得提一下，當初智果勸智伯的父親智宣子不要立智伯，因為智伯會給家族帶來滅族之禍。智宣子不聽，立了智伯，智果智果，真是又智慧又果斷，到晉國太史那里備案，與智氏家族切割，另立一族，叫輔氏。現在，趙魏韓三家把智氏滅族，僅有智果一系因改為輔氏而得以保全。

趙襄子太恨智伯了，當初他做父親趙簡子的世子隨智伯出征鄭國時，智伯不是強行灌他酒并毆打他嗎？現在，他就把智伯的腦袋砍下來，把頭蓋骨用油漆刷一遍，做成了飲酒之器，每天用它飲酒。

大人物，大人物，一心要做大，最終只是做成了別人手中把玩嘲弄的油漆小酒碗。

這個腦殼曾經要吞并天下，現在，只能裝下一碗酒——而且是送到別人的嘴中，嘴邊，還掛著鄙夷嘲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