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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耳

2013-04-29 00:44:03葉凡
新科幻·文學版 2013年8期
關鍵詞:保羅

葉凡

穿過彌漫著酒精味的走廊,他來到走廊盡頭一扇寫著307的房門口,里面寂靜無聲。當他想著病人是不是在睡覺,猶豫著該不該敲門的時候,里側傳來細微的聲音:“請進吧,醫生。”

他愣了愣,推開門。一幅油畫印入眼簾,讓他感到燥熱:那凌亂的線條,隨性的涂抹,如同戳出肉體的骨骼,交織成一片開膛破肚的廢墟。

“這么遠就聽出來,看來下次我得換雙鞋了。”保羅笑了笑,但這幽默就像投入大海的石子,沒有在對方臉上泛起半點波瀾。他看過許多病人,有聽天由命的,有樂觀的,有無理取鬧的。但沒有一個人像文森特·雅各這樣,既看不懂他的畫,也看不懂他的人。

“今天感覺怎么樣,雅各先生?”

“很好,謝謝。”

“昨晚睡的好么?”

“很好,謝謝。”

然后又沒什么話說了,病房的氣氛尷尬如常。光是坐在他面前,也讓保羅感到局促。他不禁摘下帽子,左顧右盼。這時雅各向旁邊努了努嘴:“你在找掛鉤么?那兒。”

保羅欲言又止。他僵硬地走到掛鉤處,掛好帽子。

保羅坐下來,重新端詳這個年輕人。冬日的陽光照在他礁石般生硬的臉上,他好像很多年沒吃飯,瘦得只剩骨頭。黏在一起的眼皮上傷痕累累,殘存的金發下,一只殘缺的耳朵隱隱浮現。這個房間實在簡陋,保羅敲敲床,單薄的床墊發出砰砰聲響。

保羅清了清嗓子,“雅各先生,聽力測驗報告審核委員會已經看過了,你確實就是我們要找的人。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要做個實驗嗎?我可以把你安排在我的研究室,那兒環境要好得多。”

“我沒興趣,住哪兒都一樣。”

“也好,那不是最重要的,你聽我說——”

“謝謝了。”雅各有點下逐客令的意思,保羅皺皺眉頭。上次雅各說他只是個瞎子,幫不上什么忙;現在已經更加直接了。顯然對這種人話多只會起到反作用。一句話,保羅想,只需要一句話,就能準確無誤地抓住他的心。他停頓片刻,以醞釀出感覺。

“如果,”保羅一字一句道,“我能讓你重新看到東西呢?”

輪椅突然被捏出吱吱的響聲。沒有紗布的話,保羅能在雅各空無一物的眼窩里看到驚愕。

黑暗意味著什么,閉上眼就是黑暗嗎?不,就算這樣,人們仍然可以看到游動的光斑,甚至五顏六色的環,因為眼睛可以看見從眼瞼透來的光。

而我沒有眼睛,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黑暗對于我來說是一口井,我偶爾抬頭,卻永遠不會奢望獲得一絲光亮。

我憎恨這個奪去我視力的世界,但我無力報復,也無力結束自己的生命,只能選擇茍且偷生。為什么接受手術?我也不知道,也許就像為什么要畫畫一樣,這只是我在絕望中的徒勞掙扎罷了。

恍惚中,我聽到無影燈打開的聲音,我聽到手術器皿那冰冷的碰撞聲。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什么在切開頭皮,切開腦殼。我甚至能感受到冰冷的空氣在指尖流動,卻動彈不得。我想叫喊,但喉嚨也仿佛消失了。當我醒來時,只感覺腦勺后無盡的麻痛。不過,這痛苦,讓我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外面傳來腳步聲,又有人來了么。可是,跟那啰嗦的老頭也不同。聲音輕脆柔軟,像是小鹿的腳踩在松軟的雪中。

“你好,雅各先生。這是今天的藥。”女人的嗓音。和腳步聲一樣柔和。

“謝謝,我不需要。”我習慣地說。

“保羅大夫說了,手術后有神經排異的危險。您一定要喝呀。”

我聽見盤子放在桌上的響聲。沒經過我同意,輪椅轉過來。我的臉上感到溫暖的哈氣,不過我沒有反感。不知是這么長時間我已經習慣逆來順受,還是因為她的嗓音實在讓人沒脾氣。我向前探出頭,藥液流入嘴中,有點苦。她用紙巾幫我擦拭嘴角,動作很輕柔,我隱約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溫度。

她說她是瑪戈特·貝格曼,以后就由她負責照顧我。

瑪戈特,瑪戈特,像是一串清泉流瀉在豎琴上。我默念著,真是個好名字。腦勺后的疼痛好了些了,即便冰冷的器皿聲,現在也帶有了暖意。

不知道是因為藥的緣故,還是她的緣故。就在這時,她向我道別。

我想起什么,“貝格曼小姐。”

“叫我瑪戈特就可以了,什么事?”

我猶豫了一下,“以后還要喝藥嗎?”

我聽見她的笑聲,俏皮中帶著一絲天真。

“如果不嫌麻煩的話,我每天都會來的。”

不知為什么,我開始期待著門扉再次打開的聲音。聲音這樣好聽的人,她長的什么樣子呢?

那些軍人整齊站立,面如鐵鑄,給這片不大的實驗室蒙上了肅穆的氣氛。為首的軍官只是抽著煙,低頭掃視地面,他兩鬢短碎蒼白,闊帽軍帽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他們有何用意。保羅上前請他不要抽煙。軍官抬起頭掃了他一眼,保羅打了個寒噤:那是雙透著陰鷙的光的眸子,如同荒野上的狼。軍官點點頭,卻慢條斯理地將煙頭按在墻上,潔白的墻上留下一個黑點。保羅不敢再說話。

“你好,我是戰略研發部的雷奧。”軍官正了正軍帽,胸口的勛章熠熠發亮,“我們聽說你在從事轉換感官的研究,很感興趣。請讓我們參觀一下。”

保羅結結巴巴地說:“先生,我只是個醫生,軍隊的事……”

“海德堡大學。”軍官吐出一個詞,“每年專項撥款10萬馬克,這只是基本的經費待遇。如果讓我們滿意的話,也可以考慮推舉你做德意志院士。當然了,這項研究還是由你主持,任何研究所需的設備資源,軍方都會全力支持。”

保羅有些遲疑,軍官拍拍他的肩,“不用想了,聰明人都明白怎么做。”

他的微笑帶著輕蔑,仿佛洞悉了保羅的心。海德堡有全國最好的醫學研究所,那是他在學生時代就夢寐以求的地方,更不要提什么院士了。保羅擦擦冷汗,他哆哆嗦嗦地堆起笑容。

雷奧已經越過他,向研究室的內部走去。保羅趕緊走在他身前領路。他感到渾身燥熱,邊搓著手,邊向雷奧介紹著。

保羅發現大腦海馬體中有一塊特殊區域,它幾近退化,但連接翻譯音頻的顳葉區,投射光源的枕葉皮質,外部的感覺刺激能在里面得到匯總。但各個神經元對負責傳導的乙酰膽堿反應是不一樣的。長此以往,觸覺、聽覺、嗅覺、味覺等人的感官系統也就分工明確,不可逾越了。通過手術神經元反應一致,便能讓不同感覺在共感區內相互轉換。

當他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保羅注意到雷奧臉上顯現出一種壓抑的亢奮,這讓他刀鑿般的臉顯得很陰森。

“你這些理論已經在人體上獲得成功了嗎?”

“是的,上尉閣下,雖然到現在只實現了一例。那個人就在里面。”保羅打開鎖,恭敬地讓到一邊。看著那深色的背影踱步到門前,保羅突然產生隱憂,他想到一個之前被欣喜所掩蓋的問題。

“閣下……冒昧問一句,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上尉停下身看著保羅,好像他說了很可笑的話。

“又要?”他推開門,“不,戰爭從來就沒有結束過。”

我抬起手,伸向窗臺的方向,雖然我看不到,但我感覺她就在那里,因為那兒投過來的光讓人感到溫暖、親切,陽光中的塵埃也是那么生動,像是一顆顆悠然旋轉的星球。而我面前漆黑一片的宇宙,也不再那么冰冷。房間各個角落細微的聲響,如同雨后春筍悄然生長,帶著自然鮮活的氣息。在一切之上,鐘擺聲在拉著不知名的大提琴曲,厚重而綿長。

到8點的時候,門口總會響起熟悉的腳步聲,然后是三聲叩門聲。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雅各,我進來了。”

門響起關上的聲音,瑪戈特很少理會我的看法,包括現在直呼我的名字。我無奈地苦笑,將藥一飲而盡。不過這么長時間,藥已經不是那么苦了。

“每次都喝這么干凈,你以前在家是乖孩子吧?”她開玩笑地說。

家,好久沒聽到這個詞了,它像光明一樣,離我很遠。我的記憶里只有醫院的酒精味,或者是貧民窟的潮濕惡臭,還有無處不在的、滲透進毛孔里的絕望味道。直到瑪戈特到來之前我都處于這樣的氣息中。我有什么資格去提起家呢?我換了話題,問她是什么時候來實驗室的。

“我很小就在這兒了。是保羅先生收留了我。”

我愣了片刻,許多疑問涌入腦中,但我還是沒有問出口。我們這一代人習慣了對某些事情沉默,不過也并不影響什么。

“你現在已經能……”她猶猶豫豫的,似乎在斟酌用詞,“感覺到一點東西嗎?”

保羅術后給我做過各種各樣的測試,結果平平。雖說是做完手術了,但好像沒有什么明顯的變化。以前聽人講過,聲音有其獨特頻率,而各異的色調構成了五顏六色的世界。頻率與色調說不定是一樣的介質吧。

這是保羅認定手術能夠成功的原因嗎?可如果這么說,面前的她完全沒有形體,只是一團模模糊糊的光斑。我只知道她就在身前,卻不知道長相,甚至看不出高矮胖瘦。

猶豫中,瑪戈特說話了。她笑著說想在我面前做一個手勢,瞧我能不能畫出來。我不想讓她失望,只得含糊地說可以試試。

然后我聽到呼呼的風聲,一般來說,虎口和腕口的氣流都較黏滯,因此風的聲音也不同。但就算這樣,離能夠描繪形象的地步還差得遠。腦勺后又有點疼了。

我集中精神,風聲一會在很遠的地方,一會又很近。黑暗中星光點點,意識縱橫交錯,就像一株樹杈在腦內不斷瘋長。有那么一刻,我確定自己看到了。

也許是一種錯覺,但值得一試。

我手貼在紙面上畫起來,這樣憑著與紙面的觸感,不會出現筆畫交疊的情況。以前總要想很久,但也許是因為她在這兒。我下筆一氣呵成,甚至在思緒產生之前手就已經開始動作了。所以畫完也就一會兒工夫。

“很像了,你真厲害啊!”我聽見她雀躍的笑聲,真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對我來說,這樣開心的感覺也很久沒有了。

“那為什么,有個最基本的東西你沒感覺出來呢?”

什么?難道這么長時間了,有什么細節我還是沒注意嗎?真是糟糕。

“你胡子該刮刮了。”

我張了張嘴,有些哭笑不得。我摸了摸下巴,一板一眼地說:“呃,畫家都是留胡子的。”

說完我意識到自己竟然也會開玩笑,真奇怪。瑪麗撲哧一聲笑了,“就算有胡子,你以為自己就是畫家嗎?”

“那是因為我沒有模特啊!”我頓了頓,“瑪戈特,我需要……”

再怎么敏感的通感,也不可能精確到一覽無遺的程度。我想觸摸她的臉,感受她臉的樣子,但不知道怎么開口,感到有些窘迫。

“你想讓我做模特嗎?呵呵。”瑪戈特拿起盤子,“算了吧,你看到我說不定會失望的。”

遠處傳來保羅的喊聲,我討厭這聲音,瑪戈特說時間差不多了,她得回去幫保羅處理東西。我聽著門慢慢關上的聲音,不由得有些失落。

“下次我給你刮胡子吧。再見了,畫家。”

我的心又跳動起來,不禁抬起筆。在我的想象里,她就像那只蝴蝶一樣,飛舞在花叢的盡頭。

雅各雖然沉默寡言,但保羅的要求他從來不拒絕。因此當要求他給客人表演時,雅各皺皺眉頭,但還是拿起了筆。

保羅將參數調好,打開增幅。帶著刺耳的噪音,屏幕上的曲線起伏起來,如同暴雨前的海面;在這處空闊靜謐的密室內,雅各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他手叩著調色板蹙眉凝思。

當軍人走完步子時,他終于動起筆來,速度不徐不疾,像是要把久藏于心的東西傾倒出來,毫無間斷的跡象。時間一分分過去,畫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摩挲著保羅的心,實際上他也不確定雅各的通感能力到達什么地步,如果出了什么差錯,那他的德意志院士大概也要泡湯了。

雅各終于畫完了,他轉過畫板。隨行的軍人發出竊竊私語,很快又不再說話。繁多的人物占據整個畫面。雖然這只是大概的描繪,但細細看去,他的筆觸傳神地還原了走動者的位置和形態。能夠從近乎同步的聲響中聽出個體的區別,也只有雅各的耳朵能做到了。

過了很久,雨點般的掌聲漸漸響起,打破了寂靜。

“了不起,博士。我們早應該發現你這樣的人才。”雷奧緩緩地鼓著掌,他似乎還沒從之前的震驚里回味過來,“相信有了這項研究帝國將如虎添翼,日耳曼的旗幟將會插在耶路撒冷、莫斯科、倫敦、華盛頓,一直插到高加索的山脊上。”他的聲音高起來,透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過獎了,閣下。這實在是不足掛齒啊。”保羅躬身致意。低下頭時,他的余光瞥了瞥雅各,意外地發現那堵墻裂了道口子,“你們是軍隊的?”

雷奧微笑著介紹自己的身份,摘下手套,向雅各伸出布滿絨毛的手。雅各卻沒有回握,頭仍面向那幅畫的方向,那模糊的景致,卻仿佛連綿到畫紙之外,給人一種難以言明的蒼涼感。

雅各搖了搖頭。

上尉愣了愣,像看一個淘氣的小孩笑了笑,“能為帝國效忠,是多少雅利安人的理想。留在這種地方只能磨滅你自己,年輕人。你想要的任何一樣東西帝國都能給你。”

“我什么都不要,你們請走吧。”

上尉的手僵在半空中,周圍的空氣靜止得仿佛讓人窒息。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想知道為什么。難道你愿意一輩子對著個畫架嗎?”

“我喜歡。”雅各打斷他的話,“這總比幫你們去殺人要好。”

上尉收回手。保羅忐忑地看著他,雖然笑容還掛在他臉上,可保羅感覺那笑容漸漸變得如同刀刃般鋒利。雷奧重新帶上手套,走近輪椅俯視著雅各,那瞇起的眼睛似乎要把人吞噬進去。

“我再最后問你一次。”那聲音冰冷如鐵,“答應不答應?”

雅各昂起臉,面向著雷奧陰冷的臉,他雖然蒙著紗布,但后面好像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堅定地直視著上尉灰藍色的狼眸。

“不。”

突然,上尉抓住他的頭發狠狠向畫上撞去,一下,兩下,三下,雅各的頭與扶手發出劇烈的碰撞聲,一下下錘在人們心上,他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叫聲。保羅顫顫巍巍地伸出手,又縮回去。他眼睜睜地看著血染滿了畫面,將上面的油彩糊成一片,又順著支架滑落至地面,顯得觸目驚心。就在這時,研究室另一頭傳來纖弱的呼喊。

所有人都回過頭。只見瑪戈特捂住心口,在遠處愣愣地望著,文件散落了一地。軍官終于松開手,雅各虛弱地癱回輪椅上。瑪戈特做了個歉意的手勢,收起文件低頭走了。上尉向保羅側過頭,“她是誰?”

保羅擦擦冷汗,忙不迭地點頭,“我這兒的助,助手。她,她在我這干了有一陣了。”

軍官望著瑪戈特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剃須刀能送我嗎?”

“咦?”她的手停下來,剃過的地方有點疼。

“這些小事我自己還是能做的。”我笑笑,“不能總麻煩你照顧我吧。”

這段日子,瑪戈特與我獨處的時間長了些,大概是實驗室沒什么事了。門外只有來來往往如同石塊一般的腳步,踏碎了這里的寧靜。我不知道接下來命運會如何。

瑪戈特是我唯一的安慰,她卻不怎么說話了。最近,所有人都被壓抑的氛圍籠罩著。雖然對她一無所知,但毫無疑問,像她這么年輕甜美的女孩,未來會有很好的前程,肯定不會在這糟老頭這兒待多久的。而我,不過是她接待的一個普通傷患。她的聲音最終會從我的耳中消失,就像花叢中的蝴蝶。我沒有什么能留住她的。

紗布周圍有手指輕輕碰觸。“還疼嗎?”聲音有些顫抖。

“沒事,現在好多了。”

“還好多了。”她責怪道,“剛才我可嚇壞了,你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唉,不說你了。”

我低下頭,他人的冷漠我早已習慣,而這種關切卻讓我不知怎么回應。心底慢慢涌上溫暖的感覺。上一次體會這種感覺是什么時候呢?是我的手劃破了,姐姐彎下身,輕輕地吹著我的傷口嗎?

“那些人怎么那么兇?”我從她的聲音里聽到一絲苦澀,“雅各,他們真的會帶走你嗎?”

我摸了摸額頭,撞傷的地方還隱隱作痛。想不到我這種廢人,居然也有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那些軍人以后會做什么呢?這是不可能預測到的,只可能比想象的還要可怕。我也迷茫不安,為了安慰瑪戈特,我所能做的只有擠出笑容。

“放心,瑪戈特,我的藥還沒喝夠呢。”

我聽到瑪戈特笑了。這么長時間,我第一次聽她笑得那么真誠。好像是要掩飾那份開心,她又很快投入到對胡子的修剪中。瑪戈特剃胡子的手偶爾會碰到我的脖子,很柔滑。我的心撲通撲通跳著。

瑪戈特問我,我畫的那幅畫,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在我開始畫畫的時候,心中滿懷莫名的情緒。那是至今籠罩著我的一切,憤怒的、疼痛的、無能為力的。但現在有些東西不知不覺變了,我感到自己的心柔軟下來,而這種改變也體現在畫中。我描繪了一個女人,那個女子身材窈窕玲瓏,就像希臘神廟的雕塑那么精致、完美,不帶一絲塵俗的氣息。現在我的通感能力到了能大致看到人體形態的地步,我已經打好了全部構架。

只剩下臉了。瑪戈特刮完胡子,開始梳理我的頭發,我感到她靠得更近了,帶著似乎剛沐浴過的香氣。

突然一陣莫名的沖動,我抬起手。保羅只有在有人來參觀的時候,才會對我使用增幅器。而現在她就在我面前,靠我那么近,如同鮮艷的玫瑰,如同華貴的郁金香……

我聽到一聲呼喊,她退開了,我的手僵在半空中,張口結舌。過了很久,她終于開口了。

“我要回去工作了,再見。”瑪戈特的聲音冰冷冷的。

門生硬地關上了,吱呀吱呀地響著。我悵然若失地收回手,剛才什么都沒碰到,我的指縫間只有凜冽的空氣。

及時掌握敵軍動向的部隊才可能掌控戰場。這是上尉的觀點。在過去許多場戰役里,陸軍已推進到足夠深的腹地,但在瓦礫飛揚的復雜地域中,他們發現自己像一頭離開水的巨鯨,只能被躲在暗處的盟軍蠶食。

而一旦掌握了通感能力,戰爭格局可能截然不同了。陸軍將不再依附于傳統的偵查技術,每個戰士既是作戰單位,同時也是偵查單位。他們如同靈敏的響尾蛇,在超高分辨力的通感面前,躲在戰壕堡壘中的敵軍將顯露無遺。這正是上尉如此關心保羅研究的原因。他詢問能否讓其他人也具備像雅各一樣的聽力,并且讓這種通感改造在全軍范圍內進行推廣。

在略暗的房間里與上尉獨處,讓保羅渾身不自在,他小心翼翼地說:“應該可以,閣下。”

雷奧板起臉,“我需要明確無誤的回答。到底行還是不行?”

“這,不太好說啊,他獲得超常聽力的原因目前還沒有定論,需要進一步的環境模擬分析。但我的實驗室不具備這樣的條件。”保羅為難地說,“而且他不愿意合作,這也是個問題啊。”

“我已經給上面打過電話,明天會有專車接你們去海德堡大學。”雷奧粗暴地拉開百葉窗,向外瞥了一眼,雅各在軍人的看押下低垂著頭,默不作聲,“至于他嘛,不肯走就帶他的尸體走。就這么簡單。”

保羅倒吸一口冷氣,跟這幫武夫做交易的壞處,就是永遠沒有主導權。雅各的神經還處于調整階段,不知道之前雷奧的暴行有沒有讓他受到影響。如果雅各堅決不合作,任軍方處死的話,那下個特例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現了。他攤開手,露出討好的微笑。

“他是我目前找到的唯一具有接受手術資質的人。如果他的精神處于抗拒狀態,那研究很難獲得成功。閣下就算把他的耳朵割下來,也沒有任何幫助。既然他對軍隊這么抵觸,不如再給我些時間吧,剛開始的時候就是我勸他做手術的。”

雷奧沉吟片刻,他交換了兩條蹺著的腿,像是想起什么,“對了,那個女人……”

他顛了顛椅子,嘴角浮現一絲微笑,嘴邊像盤著一條僵死的蛇,“她好像對他很關心啊。”

保羅會意地說:“我明白您的意思了,閣下。”

“很好,你是個聰明人。”雷奧笑了笑,松開百葉窗,啪的一聲,房間里又一下子暗回去。

瑪戈特推著我,在博士的后花園里兜風。她的腳步輕輕的,像怕破壞了這里的寧靜。

最近通感能力進步很快,就算不用增幅器,我也能模糊判斷出聲源的形狀。我聽著輪椅在泥土上滾動的聲音,仿佛看到茂密的青草;身后瑪戈特輕輕的呼吸,在我腦中繪出傍晚的余暉;夕陽投射的光斑,好似飛舞的螢火蟲,逐漸匯聚成光的河流。

我多么想和瑪戈特分享這種感覺,可卻不敢開口。上次做的事太莽撞了,她會不會還在生我的氣?

想到這兒,我越發感到焦躁。以前我已習慣了像一只幼蟲封在自己的繭里,當瑪戈特打開一點缺口時,我產生了想拼命鉆出去、看到陽光的感覺。而現在那些軍人又像牢籠一樣鎖住了我。不知道束縛什么時候才能解開,但不努力永遠只能停留在原地吧。于是我用手撐起扶手,腳伸下踏板;腿上傳來一絲麻痛。

她驚呼說我的腿還沒恢復好。但這段時間,也許是因為心情愉悅,我都能感受到腿骨的生長。我用力站起來,一個踉蹌,但立刻我的手臂感到一陣溫暖。

“真拿你沒辦法。”

她總算愿意理我了。我舒了一口氣,在她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前面走著;腳踩在松軟的泥土上,草的芬芳,也比坐著時候直觀得多。不,不只是草,還有花的味道。根據風聲,我判斷前面左側有團狀的東西。于是我走過去。憑著感覺碰觸著花團,折下一朵花,向前遞去。她接過我的花,但我聽到她的嘆息,瑪戈特好像還是心事重重。我的腳感受到草的觸動,似乎草坪上的漣漪在漫過來,又向無盡的遠方攏去。

我聽到她惆悵的聲音,“聽說過幾天要搬地方了,也許我們再見不著了。”

我的心猛地被拽緊了,嘴里的味道越來越苦。我搖搖頭,“我不可能跟他們走的。”

瑪戈特默不作聲,獵獵的晚風拂過我的臉,帶著花和她的香氣。

“雅各,”瑪戈特輕聲呼喚,“你為什么不愿意聽他們的呢?”

為什么?我低下頭,很多事如海灘上被卷起的貝殼,一下子聚攏在周圍,又隨浪花驀地散去。我斷斷續續跟她講述了過去。

那一年,我和姐姐在大街上散步,天上來了很多飛機,一陣光,我什么都看不見了,最后只記得有人把我推倒。當我醒來時,什么都看不見,有個人壓在我身上,很重,身上濕漉漉的。我不斷地喊姐姐的名字,卻沒有人回答我。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的耳朵就變成了一座劇院,再細微的聲音在里面也變得很恢弘:爆炸聲、哭聲、身體被撕開的聲音……

我下意識地抬起手,又攥緊拳頭。這只手在畫布上創造,而戰爭卻總是在毀滅。這是不可調和的,我絕對不可能助紂為虐,就算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我眼中浮現出姐姐的身影,好像有東西在眼眶里打轉。這是錯覺,我已經沒有淚腺了。

突然,她抱住我,耳旁傳來輕柔的聲音,“不要再講了,我明白。”

內心涌起一種熟悉的感覺,我哭不出來,但她替我哭了出來。我只是個瞎子,瑪戈特是個明眼人,她跟我的區別就像光和影那么分明。但我此刻覺得她跟我是一類人。在她溫暖的懷抱中,我仿佛聽到了姐姐的哼唱。真想就這樣睡著,遠離這不堪的現實。

早在以前的義務醫療檢查中,保羅就看過不少和文森特·雅各差不多的傻瓜。即便不少人家庭情況尚可,他們依舊選擇了這種永無出頭之日的路。住在貧民窟里,成天賣不出一幅畫的他們,卻常自比為哈默肖伊,等待著價值被認可的那一天。

然而偏偏是這種人成了他學術生涯的轉折點。而且他還無親無故,就算出什么事也不用承擔責任,保羅覺得他應該是個很省事的對象。

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這家伙犟得一塌糊涂。

“雅各先生,我實在是不明白您的想法,你跟他們對著干有什么好處?”保羅口干舌燥,“現在多好的機會,這不是你們這些人夢寐以求的嗎?”

“我不是為了這些。”雅各面無表情。

“那又是為了什么呢?現在這世道,能活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你不用再浪費時間了。”雅各冷冷地說,“我餓死也不會去幫他們的。”

“喲,餓死,”保羅嗤的笑了,“真放在那些軍人手里,就不是你想死這么簡單了。他們會不斷折磨你,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雅各輕蔑地向地上吐了口痰,像是無言的抗爭,這個動作惹惱了保羅。他將手按在增幅控制器上,一下子調到人體不能夠承受的范圍。雅各捂住耳朵倒在地上,身子弓得像蝦米一樣。他搖晃腦袋,痛苦的尖叫聲充斥了整個實驗室。

“這種小教訓你都受不了,更別提別的了。”保羅揶揄著,“現在清醒些了嗎,雅各先生?”

這時進門打掃的瑪戈特看見了,慌張地去叫他停下手,但保羅沒有絲毫想要停止的意思。瑪戈特沖過去奪增幅器的開關。一聲響亮的巴掌,保羅猛地提起瑪戈特的頭發。

“小婊子,沒有我的話你早就成灰了,現在居然還向著別人。”保羅咒罵著將頭發拽得更緊了,瑪戈特發出慘叫。

“放開她!”雅各向前伸出手喊道。

“瑪戈特,要不然,我還是把那件事說出來?”保羅轉了轉眼珠,狡黠一笑。瑪戈特的身體停止掙扎,眼中流露出恐懼的神色。

雅各屏住呼吸,“你……什么意思?“

保羅頓了頓,像享受著他們的恐懼,終于他用甜得近乎發膩的聲音說,“瑪戈特是個——猶太人。”

雅各身體一抖,好像某種東西從他眉宇間抽離開來,他的手垂下去。

“我一直把這事藏著,既然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也由不得我了。如果我把這件事告訴那些人,”保羅向旁邊掃了一眼,冷笑道,“一頭骯臟的猶太豬,他們會怎么對待她呢?”

雅各顫抖著,眉毛揪在一起,如果他有眼睛的話,保羅應該能看到怒火吧。但他不管不顧地拖著瑪戈特的頭發向外走去,瑪戈特凄厲地哀求著。

“夠了!”雅各喊道,“放開她,我答應你。”

“這樣就對了嗎,雅各先生。”保羅哼了一聲松開手,瑪戈特癱坐在地上掩面抽泣。雅各背對著畫布,本身就成了一幅畫,他臉上一直豎立著的圍墻,就崩塌在這幅油畫中。

“不要傷害她……”他垂下手,聲音虛弱得如同懺悔。

在海德堡的日子里,我完全被無休止的實驗占據了。這些實驗遠比保羅那兒繁重,每次結束時我都精疲力竭。據說,他們的工作是解析我活動時的神經狀況,以調整其他士兵的神經。而一旦完成,那些人將被派送到世界的各個角落,制造火海與死亡。每次我總不去想這些,總試著讓自己的思緒漂浮在云端里,可那隱隱的哭喊聲還是不斷傳來,將我重重拉回地面。

所幸他們還允許我畫畫。這幅沒完成的畫,是我的唯一牽掛。盡管沒有人會關心,就算我畫出上帝,上帝也不會承認那是自己,但我還是一筆一筆地繪畫,腦中滿是瑪戈特的倩影。

我的身體虛弱下去,醫生沒有辦法。

終于有一天,我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我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當她的聲音響起時,籠罩著我的黑暗完全被驅散了。

“文森特先生,他們叫我來照顧你,聽說你身體不太好。”雖然那是程序化的聲音,但我聽出了那里面的擔憂,“你瘦了好多。”

這無所謂,有她在身邊,我就覺得滿足了。我強打起精神說:“沒事,我身體很好的。”

一只手撫摸著我的臉,光滑細膩。我聽到她輕聲的嗚咽。我欠開身,將畫拿過來,“真的,瞧,我還能畫畫呢。”

雖然那幅畫全是我的假想,我以為她會歡笑,會拿過我手中的畫欣喜地觀摩。但只有一片沉默,這沉默讓我心慌。過了會,我聽見啜泣。

“怎么了,瑪戈特?你為什么要哭?”我慌張地說,“難道那些人對你……”

“不,跟他們沒關系。”瑪戈特猶猶豫豫著。

我舒了一口氣,“你覺得畫得不像嗎?沒事,我再畫一幅——

“我根本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她激動地打斷我的話,“對不起,我騙了你!”

我愣住了。騙我?不可能的,她對我有什么好欺騙的呢?

瑪麗抽噎著說,那都是保羅逼她去演的一出戲,目地就是為了讓我就范。保羅說實驗室已近窮途末路,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與軍方合作是唯一的希望。出于對保羅的感激,她不得不去做這樣違心的事。

我內心一陣揪痛,真相是這樣嗎?不,或許保羅說的實驗室破產也是謊言。為了達到目的,他們總會不擇手段,而瑪戈特是無辜的。這不能怪她。

“沒事,我知道你也不是有意的。”我搭住她冰冷冷的手臂,已經說不出其他話來。

她擤了擤鼻子,過了一會,壓低聲音堅定地說現在是換班時候,警衛覺得我活動不是很方便,看得不是很緊。她要帶我出去。

我們在走廊間躡手躡腳地走著。實驗區彌漫著如暴雨將至的氣息。而那些軍人如同烏云,零落地飄在走廊拐角。聽出守衛的腳步和呼吸聲位置后,我告訴瑪戈特。她便牽著我改變方向,我們像海燕一樣悄無聲息地穿越海浪。

我的腳還沒完全恢復過來,因此我們走得很艱難。盡管已經竭力放輕腳步,但那些聲音在我耳中仍然響若鼓擂,我緊張得手心沁出汗來。在這樣的牢籠中,我們能夠逃出生天嗎?

但仿佛心有靈犀一樣,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掌心的熱氣傳遞過來,讓我漸漸平靜下來。一定可以吧,我給自己打氣,我們一定能離開這里,找到一處遠離戰爭、鮮血和謊言的地方。

突然我聽到一陣喧鬧聲,位置似乎就在樓上關我的地方。瑪麗發出輕輕的叫聲,原來我的指甲嵌進她肉里。“他們發現了。”我壓低聲音,瑪麗一個踉蹌,顯然她也嚇得不輕。前方傳來樓梯木板的踩踏聲,有人爬上來了,我甚至能清楚聽到槍械撞在后背的聲音。現在該怎么辦?

耳旁吱呀的開門聲,這大概是一處忘了上鎖的房間。瑪戈特把我拉進去。我倚靠在門上,不斷有粗暴的軍靴聲和喊聲透過門刺進我的耳膜里。雖然他們并沒有發現我們,但恐懼扼住了我的脖子,讓我喘不過氣。瑪麗與我靠得那么近,我能聽見她的心跳聲。

終于外面似乎沒有聲音了,瑪戈特拉起我要繼續走。但我的腿部一陣酸痛,跑了這么長時間,腿骨上就好像有鋸子來回刮著。我叫她自己先走,因為我對他們還有用,所以他們不會對我怎么樣。

我的嘴唇卻被食指按住了,她告訴我在曾經的戰爭中,燃油彈燒毀了她的家,只剩下她一個人活著。 我愣住了,她的面容透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誰都不可能再獨活。

她拖著我一瘸一拐向前走著,時間顯得格外漫長,也許下一秒,就會有士兵發現我們,或者我再也走不動。瑪戈特沉重的呼吸噴在我臉上,她似乎也精疲力竭了。真不知道這煎熬到什么時候才能結束。

突然瑪戈特說:“快出去了。”她的聲音里難掩興奮。

我的心悸動起來,確實,那里辨認不出什么烏云了,疼痛的腳也仿佛有了力氣。我們就要離開這里,重獲光芒——

然而什么人就在門口,他一個人。如同烏云悄然而至,遮住了光明。我想告訴瑪戈特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他走過來,帶著讓人心驚的腳步聲。

“晚上還有雅興散步啊!”

是那個上尉的聲音。我感受到瑪戈特的顫抖。她向后退去,但緊接著身后的腳步聲紛沓而來,一切都結束了。一陣虛脫,我終于支撐不住癱倒下來。

“瑪戈特小姐,我佩服你的勇氣,但這兒連只蒼蠅都別想飛出去。”他圍繞著我們踱了幾步,笑聲撕扯著我的心,“還有你的耳朵這么好,為什么看不到她臉被燒爛了?”

我轉過頭,但仍然一片模糊。我想起過去的片段,突然弄明白了些什么。原來,這就是她一直不想讓我知道面容的真正原因吧,她是怕破壞在我心中的形象嗎?我隱約聽到瑪戈特嘴唇囁嚅的風聲,好像在說對不起;

我聽見舉起手的聲音,我聽到扣動扳機的聲音,我聽到瑪戈特短促微弱的呼吸,就仿佛看到她絕望的面容。我竭力想站起身,去擋住槍,但不聽話的腳還是讓我摔倒了。

“瑪戈特小姐,再見了。”

一聲輕微的槍響,海燕被一個大浪迎頭撞上,跌入海中。我已聽不到自己的喊聲,我的手無望地向前伸著;血液浸透掌間,和我的眼淚混在一起,如同炭火般滾燙。我伸出胳膊,用肘撐著在地上艱難爬行,粗糙的地面刮破了皮膚。

“我叫瑪戈特·貝格曼。”

軍官踹了我一腳,沒有什么疼痛感,身體已變成麻木的空囊。

“不要再講了,我明白。”

不知道離她還有多遠,我還是堅持著。

“算了吧,你看到我說不定會失望的。”

其實這并不重要,我一只手伸向口袋,感到一點涼意,那是她送我的剃須刀。

狂風暴雨漸漸消停了,在這個飛不出去的世界里,我摩挲著瑪戈特的臉,我耳中,你永遠是那么美。

保羅焦慮地在房里踱步,這幾天他一直睡不著,向軍方打了很多電話卻沒有回應。聽說他不在的時候,所里出事了。瑪戈特試圖協助雅各潛逃,被處決了,但不知道雅各怎么樣。這個瑪戈特真是的,自己好心收留她,卻壞了大事。

終于傳來叩門聲,保羅興奮地打開門,卻看到雷奧那張冷峻的臉,“博士,我們和你的協議作廢了。”他的聲音沉下去,“雅各自殺了。”

保羅的手不覺松開,名譽、金錢甚至是神經外科聯合會主席,離他越來越遠。他想起什么伸出手抓,卻夠不著。他想象著雅各那弱不禁風的樣子。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得有多決絕?

雷奧說他還有機會。如果能找出其他人選,軍方還是可以重新考慮協議的事。保羅如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露出討好的笑臉,下次要是再找到像雅各一樣的人,一定不能再草率了。雷奧交代完畢,打開門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從公文包拿出一個紙包,遞給他。

“這反正沒什么用了,留給你吧。”

保羅好像聽到了什么,在風中,在呼吸中,在沉重的軍靴聲中輕不可聞。但他沒聽錯,那是一聲嘆息。看著軍人深色的背影,他想什么能讓這個冷酷的人傷感呢。保羅將包拆開,那是一幅沾著血痕的畫。

廢墟上,美麗的女子背對著烈日,在她的遮掩下,一朵小花悄然綻放。

插畫:李海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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