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非
雖然不斷遭到質疑,但中小學“三好生”制度仍然保留至今,這也是有點奇怪的事。比如“身體好”,很難有客觀的檢測標準,但學校里一些體育教師就靠這個來掌控學生,他一票反對,學生就白忙了;而有些體育課上“表現好”的學生,年年“三好”,卻經常弱不禁風。最沒意思的是“品德好”,要求很高卻形同虛設。我在學校多年,常勸學生不要爭這些,沒意思;但是當評上“三好生”的次數和“推薦與保送”掛鉤之后,這股風越來越盛,弄虛作假的也就更多了。
說一件1986年的事。期末時學生自行申報“三好生”,一個原先對此事不積極的學生路某也申報了,他在“個人表現及事跡”一欄中只寫了一句“在學校食堂就餐兩年,沒有插過一次隊”。小組討論時,有同學嘀咕了一句:“就憑這個也能申報?”那時學校已有一種不太好的風氣,即考試成績優秀的學生,其他方面表現差一些也不要緊,諸如在食堂就餐偶爾插隊,也不會有人當回事。我在食堂值班,也曾見過學生插隊,批評教育插隊的學生時,常有學生滿不在乎,因為“團委學生會干部也插隊”。
班會討論時,小路一言不發,神色平靜,他讀書多,常有自己的想法。在申報表上只寫這么一句,就是一種表態。我想他未必看重這個“三好生”,他不過是想檢驗同學們對他的看法而已。
我說:“我們還是來算一算吧:每周上學6天,小路住校,除去假期,他在學校就餐一共是1 440次;兩年時間,在每天都看到其他人‘隨便的情況下,小路把一件事重復做了1 440次,每一次都循規蹈矩,一絲不茍,大家說說看,這容易嗎?這件事他都做到了,還有什么做不到的?”我繼續說:“我相信學生們有愛心,但我想,一個年輕人,如果僅僅為了早一點吃上飯,買到好菜,便公然拿著飯盆站在女生前面,站到低年級的小同學前面,這樣的人今后走上社會,你能指望他奉公守法?你能指望他‘為人民服務?這樣的人,會在最艱難的時刻把最后一口水留給垂死的戰友?把最后一塊餅干留給饑餓的兒童?我不相信。”
投票時,全班都給小路舉了手。
事后有個同學尷尬地說:“以前我們偶爾插個隊,看到小路端著飯盒站在后面,覺得他有些“呆”,其實是我們有點猥瑣了。”
年輕人要“有所為”,這個意思不需要多說;難在也要能“有所不為”,要控制自己的欲望,是謂慎獨。當今社會風氣不好,也就在于誘惑過多的情況下,人們很難在1 440次的行為中做到“如一”。
(摘自《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