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生活書店的因緣

王蒙

收到座談會邀請后，我回憶起自己少年時代受到生活書店、讀書出版社和新知書店給我的教育和指導。從一九四五到一九四九年，在我的少年時代，我如饑似渴地追求真理，追求救國救民的思想、知識、書籍。那個時候在舊的北京，這些進步書籍的來源有蘇聯對外文化協會出版和發放的蘇聯外文出版局的中文書，例如《聯共簡明教程》，有上海以蘇僑的名義辦的時代書店與《時代三日刊》，我在《時代三日刊》上讀過延安廣播的有關消息；但更多更重要的是來自生活書店等一批進步的出版社，比如華崗的《社會發展史綱》、艾思奇的《大眾哲學》、沈志遠的《思想方法與工作方法》、杜民的《帝國主義》、胡繩的《新人生觀》等等。還有大量進步的文學書籍，包括我在《生活書店史稿》里看到的，《我是勞動人民的兒子》，那是卡達耶夫著的。我還記得這本書出版的時候用了一個副題，叫“孤村情劫”。我還想到了當年在舊北平的和平門新華街，就是后來廠甸那一帶，有一個很不起眼的二層樓，掛了一個牌子叫朝華書店，我在那里翻閱過許多進步的書籍，因為買不起。當年那種心情就像見到了火焰一樣，對于這些進步出版社的崇拜、感激真是難以言表。在短短的半年之后，朝華書店就被國民黨政府鏟除了。之后，我又有幾次走到那個門口，門、窗戶都是緊閉的，再也進不去了，再也看不到任何一本書了。后來，國民黨政權垮臺了。

恢復生活書店的品牌對我是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我希望這個重新開張的老字號能夠弘揚生活書店鄒韜奮先賢追求真理、獻身真理的精神；能夠恢復、繼承和弘揚為讀者服務、為人民服務、為社會服務的精神；能夠繼承、恢復、弘揚追求國家進步的胸懷和氣魄。當然，今天我們處在完全不同的歷史時期，與國民黨反動派統治下的中國已經大大不同了，但是我們今天也面臨著新的挑戰，網絡時代的傳統出版面臨新的處境。我舉一個噱頭的小例子，恰恰就是在恢復生活書店的時候，網上盛傳死活讀不下去的書，書單上的第一本竟然是《紅樓夢》！反正所有的好書——比如《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等，都在這張讀不下去的榜單上有名。盡管這只是一個噱頭，不用太重視它，但它也反映了現在的形勢下，用瀏覽代替閱讀，用傳播代替服務，用碎片代替經典，這種現狀正在造成我們的文化，尤其是進步文化、革命文化斷裂的危險。昨天晚上和幾個老同志一塊吃飯，他們開玩笑說，我們已經被稱為是“革命文化留守處”的人了。我相信通過生活書店的恢復設立，人類的進步文化、革命文化，真正為人民服務、為進步服務，追求真理的文化，是不會僅僅進入留守處的，是會越來越發揚光大、繁榮發展的。

我祝福恢復設立的生活書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