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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經濟學家成立了一個另類的慈善組織,其理論基礎十分簡單:幫助窮人的最好方式就是把一疊錢直接放到他們手中,一切都由受贈者自己決定。2011年,英國政府援助機構國際發展署發表報告,指出過去15年,慈善行業正在發生“靜悄悄的革命”,這種另類的現金轉移模式“直接減少了貧窮、饑餓和不平等”,推動捐助行業發生改變。
每年假期是美國慈善募捐活動高峰期,富有愛心的人們紛紛出手,大部分捐款涌到了各類宗教和教育機構那里,奉獻給特定的事業,比如保護瀕危物種、消滅瘧疾等。人們很少會考慮直接把錢送到窮人手里,讓他們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最近一些經濟學家認為,直接把錢送到窮人手里以及政府援助,才是最有效的。
獨特的捐助體系
2008年,四位分別來自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學院的畢業生—保羅·聶豪斯、麥克爾·費、羅希·萬楚和杰里米·夏皮羅—初次接觸到這種經濟學理論:無條件現金轉移是對抗貧窮的最有效武器。在此之前,他們專門研究發展中國家經濟,以及反貧困援助,發現現實令人沮喪。
在印度,政府向窮人發放食品和失業補助,但每一美元中約有50%到60%因為腐敗而“流失”;私營慈善業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捐款在流向窮人手中的過程中經常被“揩油”。穆罕默德·尤努斯成立的格萊珉銀行致力以小額貸款形式幫助窮人脫困,廣受媒體熱捧,名流們也趨之若鶩,但是越來越多的證據表明,小額貸款沒有幫到最貧困人群,很多借貸人最后拖欠貸款,導致債臺高筑。
一些拉丁美洲國家,如墨西哥和巴西,試行了“有條件現金轉移”,政府根據貧窮家庭的表現給予適當的福利補助,比如幫孩子交學費,讓他們接受教育,或者送病患去醫院,以達到緩解貧困的目的。但這種模式對于低收入國家來說很難模仿,比如非洲的貧困國家,無法有效實施。如果沒有足夠的學校或者醫生來替新增的客戶服務,要求窮人接受這樣的援助就沒有多少意義。
他們最后得出的結論是:國際援助界許多主流模式都不理想。這四位一直熱心于與全球貧困作斗爭的專業人士該怎么辦呢?他們決定根據“無條件現金轉移”理論,構建自己獨特的捐贈體系。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試行方案:從親友中間籌集一筆款項,以10個月為期,在肯尼亞農村地區選擇一些貧困家庭,直接向每家發放1000美元,讓他們自行選擇,用這筆錢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雖然他們希望受益者能把這筆錢花在營養、健康和教育上,但是,理論上說,對方也可以拿它去買酒或者毒品。一切都由受贈者自己決定。沒有任何附加條件—沒有宏大的發展議程,沒有中間人,沒有外國人坐著車跑過來指手畫腳。換句話說,跟肯尼亞大多數非政府援助組織都不同。
直接給錢,行之有效
實驗證明這種模式行之有效。
三年之后,他們將這種私人行動進一步擴大化,成立了慈善組織GiveDirectly(意為“直接給錢”),除了直接捐助,也接受公眾在線捐贈。人們捐給GiveDirectly的每一美元中有92美分通過M-PESA轉移到肯尼亞貧困家庭手中。
M-PESA是一個手機銀行服務,在肯尼亞有11000名代理商,很多貧窮的肯尼亞家庭都擁有一部可以使用M-PESA的手機。對于沒有手機的家庭,GiveDirectly會提供一張SIM卡,將捐款打到這張卡上。每個月受捐者帶著手機或SIM卡去到一位M-PESA代理商那里,代理商根據約定,以每次200美元的方式將錢發放。受益者一般只需在路上花費42分鐘,交通費只需要64美分。
GiveDirectly選擇受助者的時候主要是看房子,首選那些住土房或者草房的人,而不是使用水泥和鐵皮等更耐用建材的。在肯尼亞鄉村,這是相當肯定的貧困標準。被選中接受GiveDirectly援助的家庭通常每人每天只靠65美分過活,40%的家庭在一個月至少有一個孩子一整天都沒飯吃。
從現場反饋回來的信息很令人振奮。據聶豪斯透露,GiveDirectly計劃的受益者多將這筆錢用于購買食品和可以大幅提高生活質量的家庭改善活動,比如裝上防雨的鐵皮屋頂,部分家庭投資于可以產生利潤的行業,比如養雞、農業生產,或者賣衣服、鞋帽、木炭。
據統計,自2011年以來,GiveDirectly已經選出1669個肯尼亞家庭,完成1503次現金轉移,捐助金額最少一筆為200美元。援助產生的效果相當可觀:報告孩子一天沒飯吃的家庭減少了33%,投資于土地、農業物資、家畜和住房(包括鐵皮屋頂)的家庭則增長了一倍多。
他們會把錢浪費在煙酒上嗎?
雖然發展得紅紅火火,但在慈善領域,GiveDirectly仍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它可能是業內唯一通過網上募捐,并把私人捐款直接無條件發放給資助對象的組織—不要求對方開展生產經營,不要求給孩子打疫苗,也不是派發蚊帳、太陽能燈之類的東西。
從經濟學上講,這種做法可能比較合理高效,但在非營利世界中,政治學更加復雜。現在圣迭戈大學擔任教授的聶豪斯說,曾經嘗試過“無條件現金援助”的專家都非常支持這一模式,問題在于要說服非政府組織投資于這樣的項目。“我們跟非營利界的人談過,他們說在行業內部很多人反對無條件給錢。”聶豪斯說。“他們說:如果這樣干行得通,那還要我們干什么?我們不都要失業了嗎?現實中存在這個行業,就是要替窮人拍板,替窮人決定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2007年,內羅畢大學發展研究院估計,肯尼亞的援助組織已從1997年的836家擴張到了2005年的4099家。而據經合組織統計,光是2011年,就有大約510億美元發展援助資金送到非洲。隨著這些資金非政府組織如雨后春筍般生長,但是效率卻沒有同步跟上。“這個系統獎勵那些會講故事的、大品牌的,而不是最有效的組織。”《為了所有人的慈善:為什么慈善機構節節敗退,如何更好地給予》一書作者肯·斯特恩(Ken Stern)說:“人們在研究慈善效率方面投入的人力物力太少了。”
“捐贈者習慣于把錢捐給大型國際非營利機構,這些機構把一部分錢用于管理和籌款,然后與海外類似組織合作,實施一些項目。”聶豪斯說,“那些合作伙伴組織也有自己的成本體系。因此,每個代表窮人要錢的組織都應該作出論證,讓人們相信由他們做決定比窮人自己做決定更好。”
對GiveDirectly理念持批評態度的人認為,效率不是一切。在印度,有人鼓吹應用直接現金轉移代替政府補貼,但遭遇公眾反對,他們既擔憂發生“大規模社會排外”(特別是在農村地區),又擔心現金補助不像食物,容易被窮人濫用。聶豪斯和費都表示,潛在捐贈者提出的第一個問題往往是:“他們會把錢浪費在煙酒上嗎?”
這種懷疑不少源自陳舊的偏見。聶豪斯說,在美國,貧窮和無家可歸常常是和精神不正常、成癮有關,但在肯尼亞農村地區,情況不是這樣。在那里,大部分人之所以貧窮,只是因為“不幸生在非洲”。研究表明,發展中國家的現金轉移受益者較少把錢花在香煙、啤酒等“誘惑物”上。
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家伊瑟·達夫洛(Esther Duflo)已經證明,在南非,貧窮人口會把社會福利金的一半甚至更多用于儲蓄或者投資。與此同時,普通美國人只會把收入的不到百分之五存起來。隨著規模增長,GiveDirectly將繼續搜集數據,消除這些偏見。
在籌款活動中,GiveDirectly強調的是數據。雖然在慈善世界,數據未必能戰勝一張痛苦的兒童照片或者一個戰勝貧窮的雞湯故事。“捐款人容易被感人的故事打動。”費說,“我們試著后退一步,專注于產品和影響。數據不像故事那么誘人,但它基本準確。”
這種模式可能具有的弱點,比如住草房、土房的人未必一定比住鐵皮房的人窮,也可能是因為前者理財能力較差,選擇特定目標捐贈也可能造成人際矛盾等,GiveDirectly正逐步調整和應對。
一開始GiveDirectly是跟各個村莊的長老合作,尋找住房條件較差的受益人。但是有一次,一位長老將住房條件尚可的親友安排到其他家有草房或土房的人家里,以便把捐款安排給自己鐘意的人選,此后GiveDirectly便停止依靠村莊里的長老,而是自行遴選。目前,GiveDirectly正在進行隨機抽樣評估,以確定到底是在村里找最窮的幾戶資助,還是把錢給整個村莊(包括那些可能不那么窮的)更好。
達夫洛和其他經濟學家所做的研究表明,與父親和祖父們相比,母親和祖母們更傾向于把錢花在孩子的健康和教育等福利上,因此這個評估也會考慮GiveDirectly的男性和女性受益者如何花費他們收到的錢。至于GiveDirectly的捐助對村莊人際關系產生的影響,比如會否催生矛盾和嫉妒,尚不可知。
對于那些導致貧窮的結構性問題,比如政府腐敗、性別歧視、缺乏高質量就業機會、缺乏學校和衛生設施,針對個人的無條件現金轉移作用不大。解決那些問題需要的不僅僅是慈善,還有政治和宏觀經濟手段,以及政府、私營企業和非營利機構的緊密配合。但作為一位個人捐贈者,如果你關心的是讓窮人的生活更容易一點,能發揮更大個人潛力,那么GiveDirectly模式值得考慮。
現在GiveDirectly已經收到熱情洋溢的好評。去年11月,只有三個慈善組織獲得行內垂涎的GiveWell網站推薦(一個進行詳盡的慈善評估的網站),GiveDirectly就是其中之一。這些成就,加上詳盡的數據展示,幫助GiveDirectly籌得500多萬美元, 其中240萬美元來自Google公司的全球影響力獎,該獎專門資助“用技術手段和創新方法解決人類最棘手挑戰的組織”;13萬美元來自Facebook共同創始人、媒體神童克里斯·休斯(Chris Hughes),去年8月,他還加入了GiveDirectly的董事會。
《大西洋月刊》記者達娜·戈德斯坦為GiveDirectly捐了200美元,在報道美國貧窮現象七年之后,她意識到,許多援助行動只是給窮人的生活增加了無用的官僚主義負擔和限制,而對方真正需要的只是手頭有點余錢,應付家庭具體難題,比如補好漏雨的屋頂,修理壞了的車子。
2011年,英國政府援助機構國際發展署曾發表一份回顧報告,指出現金轉移模式“直接減少了貧窮、饑餓和不平等”,并說在過去15年里,發生了“靜悄悄的革命”,這一理念正從“發展政策的邊緣走向主流”。這一轉變恰巧與科技的發展,比如M-PESA的興起同步,讓地球兩端的人可以通過空前的方式進行“錢包溝通”,正是兩者的碰撞催生了GiveDirectly,它在資助世界最窮苦人們的同時,推動著捐助行業出現巨大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