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粉色的秘密

雪凝

岳雯從出租車上下來，沒看到“老年婚姻介紹所”的招牌。她不好意思詢問路人，心想著，如果穿過馬路還找不著就打道回府，這樣也能給女兒一個交待。

岳雯剛穿過馬路，就看到了介紹所的大門。她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就找到了呢？她站在門口定了定神，不安地朝里面望去，還好，沒有她認識的人。

接待員帶她上了樓，來到一間小接待室。一個禿頂矮個子老頭疾步向她走過來，一把握住她的手，激動地說：“岳雯，真的是你！”岳雯的臉紅了，手一使勁兒，甩開了他的手。

十多年不見，她仍能一眼認出他——倪晨光。她腦袋“嗡嗡”作響，一下子失去了判斷力。難道他早就知道她在這座城市，或者是他從婚介資料里找到了她？倪晨光興奮極了，不停地問這問那，把岳雯問得啞口無言。

他們走出婚介所，在陌生的大街上，倪晨光走在岳雯的前面，不時地回頭，嘴里依然喋喋不休。岳雯覺得路人詫異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射了過來，不禁皺了皺眉頭。倪晨光察覺到她的不耐煩，趕緊閉嘴。

岳雯說她該回去給女兒做飯了。倪晨光急了，伸手攔住她說，這么多年不見，怎么能空著肚子回去。岳雯堅持要走，快步上了一輛出租車。她看到倪晨光在車后面追了一段，揮著手也不知道他在喊些什么。

她做夢都想不到，這個被她從心里趕盡殺絕的男人怎么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

晚上女兒一回家就問岳雯今天相親的情況，岳雯說不合適，她再也不想去相親了。女兒問她受什么刺激了，岳雯很不自然的將目光移向別處，沒有回答。女兒挽著她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勸她盡快找個伴回來，女兒要去國外和女婿團圓了，怕她一個人待著寂寞。岳雯心想，自己一個人在家里呆著也比讓倪晨光圍著轉清靜。

岳雯坐在舒適的沙發上看電視，電視上正演著她愛看的電視劇，可看了一晚上她卻不知道劇情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岳雯去超市買菜，剛走出小區大門就碰到了倪晨光，她一時怔了神。倪晨光迎上來，問她昨天怎么不留個電話號碼，害得他又跑到婚介所去查她家的地址。

查地址？岳雯倒吸了口冷氣，決定馬上去婚介所把資料拿回來，免得誰都能查到她家的地址。她沒理倪晨光，又打了輛出租車走了。在婚介所，她頗費周折地要回了她的全部資料。

晚上，岳雯和女兒散步回來的時候，又在小區門口見到了倪晨光。女兒偏偏認出他來，對他熱情有加，岳雯急忙給女兒使眼色，可女兒還是把他請到了家里。這一坐，女兒便知道了他們相親的事，直說好姻緣，絕對贊成他們交往。

倪晨光一邊套近乎一邊瞟岳雯的臉色，可是她平淡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內容。

二十幾年前，他們曾是樓上樓下的鄰居，還有另一層關系，倪晨光是岳雯老公的科長。倪晨光沒事就坐在樓門口的條凳上逗孩子們，沒有一點官架子，樓上樓下的人緣極好。在廠里，倪晨光疼老婆是出了名的。不過，他的婚姻生活并不完美，妻子不能生育，他們沒有自己的孩子。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倪晨光和岳雯兩家人走得近了起來。那時，岳雯在廠里大庫房當保管員，倪晨光總是說等有機會的時候把她調到機關，可說了兩三年也沒把這事辦成。人家有這份心，岳雯小倆口也懂得感恩。每當倪晨光遇到出力氣的事，他們會義不容辭的幫忙，有時他們還會請倪晨光兩口子來家里吃飯。倪晨光每次來到他們家一點也不見外，喝高了滿樓道都是他高亢的聲音，妻子一發火，他馬上閉嘴回家。

一次，岳雯的老公經常出差，家里臥室的暖氣包突然爆裂，滾燙的暖氣水呲得房間如水箱。她慌了神，不知道如何是好，女兒跑到樓下把倪晨光叫了上來，倪晨光打電話叫來了維修工才換好了暖氣包。倪晨光幫岳雯排水，一同收拾殘局，他們使勁兒地擰著吸滿了水的重重的棉被和床單。岳雯手上燙出的泡被擠破了，痛得直掉眼淚。倪晨光半抱著渾身又是泥又是水的岳雯，給她涂上藥包扎好傷口。

接下來的那段時間，倪晨光一有空就到岳雯家幫忙。他們把泡塌了的床、床頭柜和衣柜搬出去，賣給收破爛的。等房間的墻干了，他找人重新粉刷。星期天，他陪岳雯一起上街訂置新家具。岳雯對他心存感激，把他當成大哥一樣依賴。

臥室布置一新，他們一起掛新窗簾。倪晨光貼著岳雯的背，給她遞捏好褶子的窗紗。岳雯感到他異樣的喘息，倪晨光突然說她頭發的味道真好聞。岳雯轉過身，他們兩挨得很近地站在新床上，她忽然感到渾身不自在，如芒刺背。空氣中流動著暖昧的氣息。不自覺間，她給他說了許多體己話，他幫她做了那么多體己事，倒像是他們兩在齊心合力地布置他們的新房。

岳雯家收拾停當后，倪晨光仍舊每天來一趟，哪怕只是站在門口跟她說句話。岳雯習慣了他隨時聽她調遣，如果某天沒見著他，心里還空落落的。他們的話題一天比一天多，后來，岳雯還把自己對老公的抱怨一古腦地甩給他，直到那一夜。

事后岳雯怎么也想不通，是他蓄謀已久還是她早有此意？這件事過去了很多年，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永遠也拔不出來。她記得那天倪晨光不知道在哪兒喝高了，夢囈般給她打電話，讓她來他家看他，說他難受得要死了。岳雯大驚，穿著拖鞋跑到他家。他給她開門，他妻子住院了不在家。那天她第一次看到他流淚，他跟她講了許多心里話，他攀龍附鳳的婚姻和一潭死水的家庭。她陪著他落淚，感嘆他好人無好命，任由他把她越抱越緊。

回到自己家，岳雯一夜惶惑，環顧四周，這是個溫馨而安逸的家。老公雖然經常出差，但很關愛她和女兒，每次回來都忘不了給她們帶禮物，討他們歡心。老公在家的日子總是搶著干家務活，閑暇時間帶她們出去玩……她從來沒有想過和老公離婚，老公天生一副好脾氣，對她寬容，對女兒寵愛。可她怎么就越軌了呢？岳雯追悔莫及。

岳雯從來沒有在老公面前撤過謊，深怕老公此時回來，因為她還沒想好要怎么面對這件事情。她恨不得用生命去換回從前的平靜，讓她從頭來過，讓她重新做回好妻子，好母親，讓她和倪晨光沒有任何交集。

后來岳雯病了，茶飯不思，心慌氣短，去醫院一檢查，得了急性心肌炎。老公趕緊回來伺候住院的她。岳雯內疚地享受著老公的關愛，甚至不敢直視老公那雙純靜溫和的眼睛。她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在這個男人面前她無顏地矮了半截，從此將良心不安。

岳雯出院后才知道倪晨光兩口子調走了，連家都搬走了。她在心里冷笑了一聲，這個猥瑣的男人，竟然不敢跟她交待一句就倉惶地逃了。

她的生活又回到了從前的軌道，只是她覺得她無法再做回那個泰然自若的小女人。丈夫得病后，她懷著愧疚之心悉心照顧，好象上蒼故意懲罰她似的，丈夫不久便撒手西去。她跪在冰冷的尸體前，用悔恨的眼淚說了無數次“對不起”。她相信他聽到了。

倪晨光又在小區門口等岳雯，還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岳雯沒有接，只是給他發了條短信：但愿你能永遠保守那個煙粉色的秘密，而緣分到此為止。